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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旧友重聚3 ...

  •   瞿宝砚放下酒盏,神色淡然道:“怪我办事不力。虽然查清了秦氏多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可在回京途中,账册却遭火焚毁,半数成灰。”

      “烧了?”萧令仪抑制不住惊讶,脱口而出。

      她太了解瞿宝砚的性子了。一个办事素来缜密的人,怎会在如此关键的凭证上犯下“保管不力”的低级错漏?

      然而瞿宝砚只是淡淡一笑,语声低缓:“烧得好啊。”

      “烧得好?”萧令仪又一怔,完全困惑了,“这话又作何解?若那些账册完好,你的功劳只会倍增。如此一来,回京之势几乎板上钉钉,说不定那新设的——”

      瞿宝砚缓缓截住她的话,抬眸平静望来:“你是说,陛下会让我来做这个新设的参事副?”

      她轻轻摇头,唇角一抹似笑非笑:“有的时候,帽子太大,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戴不戴得住。”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沉静,只余炉火噼啪,映得两人神色明暗交错。

      瞿宝砚缓缓开口:“渌州的案子,本就是朝廷的沉疴。若不是积弊深重,又怎会让历任朝官无功而返?我虽说查得清楚,看得分明,可正因如此,心里才更存疑问。这些年来,渌州之病不在一日,豪商横行、官吏相护,早已盘根错节。若只是因百姓困苦,朝廷未必肯花这许多力气。可偏在此时,陛下忽而振怒,下令清整,必然不止是为了这一州黎庶。”

      萧令仪没接话,却不置可否。

      瞿宝砚看她:“你所言京中变动,正好提醒了我。细细想来,渌州之乱,也是大势一隅。”

      “大势?”萧令仪微微蹙眉。

      瞿宝砚不急不缓,垂眸续道:“丞相久居中枢,权柄日隆,六部奏章事无巨细皆归其裁。久而久之,朝廷上下气脉几乎系于他一人之手。权之所聚,势必生疑。此消彼长之间,圣心焉能无动?渌州之事,正好成了一桩顺水推舟的由头——表为整肃地方,实则敲山震虎。所谓‘治一州以警百官’……”

      瞿宝砚顿了顿,目光微转:“说是清政渌州,此举所指,恐怕从不是江南,而是中枢——”

      萧令仪眼中光影一颤,方才尚未细究的话意至此瞬间贯通。她指间一紧,轻轻收回酒盏,动作慢得近乎无声。却掩不住那丝微不可察的震动。她低声问道:“这些账簿都烧了,那你这次面圣,又怎么向陛下交代?”

      瞿宝砚轻轻一笑,语气沉稳如旧:“所以说——沈仲礼那把火,烧得好啊。”

      她抬眼,目光宁静:“陛下未必不知渌州的底细。既然此举意在敲打中枢,那账册‘有’便足矣。至于‘全不全’,不过是分寸之间。罪究到何处、问到几分,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萧令仪想了想,不觉摇头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是把这颗烫手的芋头,原封不动地又推回了御案上。”

      语中虽带几分调侃,话底却隐隐藏着一丝赞许。

      瞿宝砚略微一怔。

      她原以为,萧令仪出身岭南世家,素有端方之誉,办事风格亦承其族风,言辞处事多有分寸。以她对皇权的持重,听闻此番“避锋藏刃”之策,多半要规劝几句。却没料到——非但未加驳斥,反倒这般不动声色地,与她对望一线。

      这份不言明的认同,让宝砚心底微生讶意。旋即又沉下眉眼,淡淡一笑,心底生出了几分暖意来。

      萧令仪看着她低头斟思,见她杯中余酒未尽,便抬手为她又添了一盏。

      瓷壶轻倾,酒线如练,落入杯中,也在两人之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声默契。

      瞿宝砚沉吟片刻,复又道:“毕竟,我若是将上上下下全都查明白了,虽是顺应圣意,却也等同执刃为戈,指向中枢。真到了那一步,等同于与整个中枢为敌,从此不得回头。一旦踏足这场政斗,就难再有退路。权势相争,从来不是以一地一案为终,今日是秦氏,明日又轮到谁头上?到那时,身不由己四个字,便是最真切的写照。”

      萧令仪静静望着她,一瞬眼底多了几分沉思。

      说到这里,瞿宝砚却顿了顿,轻叹一声:“可说到底,上面明争暗斗水火难容,苦的却终究还是百姓。朝廷的一举一动,落在他们身上,却是生死冷暖,水火无告。”

      “渌州这一遭,我看得清楚,也就更不忍了。”

      萧令仪默然,不言不语,心底却明亮了几分。这一番话听在耳中,落在心底,久久难平。

      她的思绪不禁微微飘远几刻,想起近日京中人物事物所见所闻。

      京城不过也就这么大点地方,瞿宝砚或许远在渌州并不清楚,可她的消息一向灵通。自放榜以来至今,不过数月光景,然昔日同窗之中,入仕之后判若两人者所在多有。或表里全非,或去旧从新;或趋炎附势,或自怨自艾。一张诏书、一纸官身,便能使人面目改换,性情大变。势一变,人心亦变。日日耳闻如此种种,久而久之,也便漠然了。所谓前来寒暄交好的,多是带着几分算盘的“有心人”。

      家中长辈常言:“官场无友,唯识人与用人。”她向来谨慎,也不轻言“可信”二字——官职一迁,言行易改,人心往往随势而变。

      可她却也不禁暗自存疑:世间当真无有不移本心、不负真情的“君子之交”吗?

      她不敢自称阅人无数,然生于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看尽人情往来,也见过不少人物。然如瞿宝砚这般,实属万中难得。她早在云台之时便生欣赏之意,也自信目光错不了。

      此人自澄州而来,虽非门阀之裔,却为人处事从不自轻,亦不逞强。风骨自成,言行有度,才学扎实,胸有见识,不以才傲物,不以能凌人;不妄自菲薄,亦不虚饰浮夸。

      都说日久见人心,相处越久,越可知其人真诚,难能可贵,实而不露锋,温而不失志。

      书中称君子者:质朴有本,文雅有礼;知其轻重而不矜其能,察乎利害而不移其义。

      在她看来,瞿宝砚当之无愧。

      如今再见,瞿宝砚,也依旧是那个瞿宝砚。

      她总在夜深人静独自相坐之时怀念云台的那段时光,具体想念的是人,是景,还是事,她也说不清。

      只不过,她确信了,此刻所见,更胜往昔。

      萧令仪缓缓阖上目光,再睁时,思绪已归,也将渌州之事的前因后果细细捋清。

      ——这件事,难就难在一个“度”上。

      原本是为民请命,功德一桩。可把握不好,退半步,是无能负托;进半步,却落入权斗之局,沦为党争之人,身陷泥淖难以自拔。此中轻重缓急、进退尺寸,俱是界限微芒,如履薄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低缓,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可你这步走得终究还是太险。稍有差池,便是上不合圣意,下难安中枢——谁都不肯饶你,你又将如何自处?”

      宝砚静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望向灯影浮动的席间,神情沉稳如初。

      萧令仪凝望着她,目光深了几分,眼底凝着几分忧虑,缓缓道:“你如今是陛下眼中的重才,也是丞相欲纳之人。如今京城形势渐紧,你要知道,这地方容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今日之事,陛下不明言,丞相亦不明言,那就是都还在看你。可若再深一步,这‘不言’之余地,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顿了顿,望向宝砚:“倘若你心中所求,是做一个循吏清官、平治一州,那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要知道,那样一来,恐怕也就永远难回京中了。”

      ·

      夜色深沉,京城街巷寂静。一顶沉色软轿无声穿行在重重高墙间。轿夫步履稳重,似早习惯了这般深夜行路,脚步声被吞进夜里。直到那轿子在一处朱漆门前停下,才有了动静。

      门前悬着一方沉黑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字:

      “丞相府”。

      笔锋沉着,不饰张扬,却自有威仪。

      轿帘轻掀,灯影下,一人自内起身。

      是个青年,年纪不大,身量颀长,穿一身墨蓝的交领窄袖长衫,外罩藏青氅衣,衣角不扬,绦带收得整齐。他神情娴静,整个人气质沉稳内敛,面色温润,微微带着笑。

      他下轿后站定,略整衣襟,抬眼望向府门,神色间并无拘谨之意,显是熟门熟路。

      守门灯下,丞相府的老管事已快步迎上前来。沈仲礼见状,微一颔首,笑着拱手:

      “陈叔,夜里当值,辛苦了。”

      陈都管一见是他,面上笑意顿起,连忙躬身回礼:

      “哎哟,小沈大人这话可折煞老奴了。老夫人在府中总夸赞您这样懂礼数、记挂人的好孩子,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今儿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仲礼微微一笑,语声温温:我受家母所托,从南郡回来,捎了些乡间新制的茶糕与花叶。家母说丞相公务多,怕他劳心,特地嘱我快些送来,正好尝尝鲜。”

      这“茶糕与花叶”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茶糕与花叶,陈都管心里明了,连声说“沈夫人有心”,忙招呼人来接过东西:“去,把小沈大人的礼物收了,小心摆稳。今儿丞相府里虽已歇下,但老夫人还在小花厅话事,相见总是方便的。小沈大人,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旧友重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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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1.3最新】11.15恢复更新!每周一章,感谢家人们! 【10.8】跟大家请个假,最近实在没有时间更文【泪奔】,预计11月中旬恢复更新! 【9.10】第三卷9.17开始更新,每周更新1~3章,感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