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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一起去兵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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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的门在谢衍真身后合拢,隔绝了暮色与长街的喧嚣。
门房老刘头接过缰绳,牵着青骢马往后院马厩走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声一声地,渐渐远了。
谢衍真站在影壁前,看着那几株古松翠柏在暮色里显出沉沉的黛青色,松针的气息混着晚风里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
绕过影壁,庭院开阔疏朗,卵石铺就的小径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几株古松的枝干虬曲盘错,针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池塘里的红鲤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喂食的人来了,纷纷聚拢过来,在水面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正厅里亮着灯。
谢衍真踏上台阶时,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谢禹臣站在门内,一身布袍,面容清癯。
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回来了。”
“父亲。”
谢衍真躬身行礼。
谢禹臣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片渐浓的夜色里,“你的那个学生呢?”
“回他自己该回的地方了。”
谢衍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禹臣没有再问,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谢衍真跟在他身后,穿过前厅,走进后堂。
后堂比前厅小些,陈设也更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
是谢禹臣自己的手笔,画的是漳州的山水。
他从未去过漳州,只凭着谢衍真信里的描述和几幅随手画来的草图,便画出了那片南疆山水的神韵。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的家常菜。
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碗蛋花汤,一碟酱菜。
菜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把空气染成温暖的、淡淡的白色。
谢衍真的母亲林氏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蒸腊肉。
她比三年前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眼角和嘴角的皱纹也深了,精神倒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也稳当。
她看见谢衍真,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只是笑了笑,“回来了就好,饿了吧?先吃饭。”
“娘。”
谢衍真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把腊肉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他,“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也有青影了,是不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吗?让你多注意身子,你偏不听……”
“娘,先吃饭。”谢衍真打断她,让林氏的话顿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那张依旧清隽却清减了许多的脸,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
谢衍真的妹妹谢蕴华,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几朵新鲜的花。
她的眉眼和谢衍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柔和许多,像一幅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远山。
她看见谢衍真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哥哥”,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意。
谢衍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谢蕴华便低下头,又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那朵兰草。
三年不见,哥哥比记忆里更冷了。
她有些怕他,又有些想亲近他,这心思让她坐在那里,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饭桌上的话不多。
谢禹臣不是个健谈的人,谢衍真更是惜字如金,林氏偶尔说几句家长里短——
谁家的孩子娶亲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隔壁巷子的张太太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孙子,诸如此类。
谢衍真听着,偶尔应一声。
谢蕴华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扒饭,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了谢衍真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她对这个哥哥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总是穿着青色官袍、面色沉静、来去匆匆的身影。
她知道哥哥在漳州做了很多事,爹和娘说起的时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然而她并不了解那些事,也不知道怎么和哥哥说话。
饭后,谢衍真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修竹,月光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书房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书案、书架、多宝格,连案上那方端砚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桌上的笔洗里还盛着半盆清水,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水面浮着薄薄的尘。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有些书脊已经泛黄发脆,是旧书了。
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慢慢扫过这些熟悉的物事。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述职报告。
他在漳州三年,做过的每一件事,都需要写进这份报告里——
卫所的重建,银峒的收服,岩峒的归顺,那些小寨的登记造册,雷烈的死,雷豹的死,漳州城从一座死城变成活城的点点滴滴。
桩桩件件,都要写得清楚明白,既不能夸大其词,也不能过于自谦。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斟酌良久,不仅写做了什么,还要写为什么这么做,以及取得了什么成效。
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林氏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她把碗放在书案一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说“早点歇着”。
可看着儿子那副专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谢衍真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都在写这份报告。
他没有出门,没有访友,甚至连书房的门都很少出。
一日三餐都送到书案上,林氏心疼他,却也知道劝不动,只是在银耳羹里多放了几颗红枣,在汤里多搁了几片参。
第五日,他写完了。
把那些纸一页一页按顺序排好,用线装订成册,放在书案正中央,等墨迹彻底干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积了几日的浊气被这风吹散了些。
窗外那几丛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沙沙的声响像低语,又像叹息。
他想起漳州,想起府衙后院那株老桂,想起桂树下那个蹲着洗衣裳的少年。
慕容归。
那孩子回宫五日了,不知在宫里如何。
他垂下眼睫,把那点思绪压回去,关上窗走回书案前。
第六日一早,圣旨到了。
来宣旨的是御前太监总管,姓刘,五十来岁,白白净净一张脸,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他站在谢府正厅,展开明黄绢帛,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漳州知府谢衍真,剿抚有功,治绩卓著,着即调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加从四品衔,钦此。”
谢衍真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双手接过圣旨,“臣谢衍真,领旨谢恩。”
刘公公笑眯眯地扶他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谢大人,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武选司,那可是兵部第一司,多少眼睛盯着呢。您这年纪做郎中,虽不算头一份,也是破格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衍真面色如常,“刘公公谬赞,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刘公公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喝了杯茶便告辞了。
谢衍真送刘公公到府外,才转身回府。
武选清吏司,兵部第一司,掌武职官员的选授、品级、升调、功赏。
他今年二十七岁,做这个郎中,在朝中必定会有非议。
可能有人会说他太年轻,有人会说他是靠教导皇子之功才得此高位。
可能有人会说他不过是个文官,不懂军事,凭什么管武选。
然而他接旨时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这些,而是兵部离宫城近,离慕容归也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走回书房,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已经装订成册的述职报告。
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开始研墨,准备写另一份东西——
兵部武选司的职掌、现状、积弊,以及他打算如何着手。
这不是朝廷要的,是他自己要的。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七日清晨,谢衍真换上了兵部的官服。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依旧清隽冷淡,眉目如画。
新的官服是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绯色,比七品的青色鹭鸶补服鲜艳得多,衬得他面如冠玉。
威仪之外,又平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容色。
他整了整衣冠,拿起案上新制的腰牌,推门出去。
谢府的门口,他停下脚步。
慕容归站在门外靠着照夜白,正低着头,用指尖拨弄马颈上的鬃毛。
他穿着石青色的袍子,外罩玄色氅衣,头发用金冠束起,腰间一系玉带。
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树。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
那笑容明亮得晃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设防的欢喜。
“师傅!”
他迎上来,声音清朗,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谢衍真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父皇让我去兵部历练。”
慕容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里面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师傅,我们一起去。往后还是得靠师傅多教我、多带带我。”
他说“师傅”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可能这几年谢衍真习惯了,听起来并不觉得腻人,心里反而有些愉悦。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陛下让你去兵部,做什么?”
“没说具体做什么,只说让我跟着师傅学。”
慕容归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像从前在静思堂、在漳州那样,“父皇说了,我什么都不懂,去了别添乱,多听师傅的。师傅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师傅不让我做的我绝不做。”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急于表忠心的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