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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父皇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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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棋盘街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衍真在谢府门前下马,慕容归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勒住照夜白,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走上台阶,被门房迎进那扇黑漆大门。
门楣上“谢府”两个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朴拙厚重,和他三年前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
门在谢衍真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
慕容归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轻轻一夹马腹,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照夜白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京城的街道比漳州宽阔得多,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窗子里透出丝竹管弦的声音和猜拳行令的喧闹。
空气里有炊烟的气息,有脂粉的甜腻,有酒菜的浓香,混在一起,和漳州那种清冽的、带着草木腥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慕容归深深吸了一口,鼻腔有些发涩。
三年了。
宫城的门禁比从前更严。
他在西华门外下马,守门的禁军拦住了他。
他没有亮身份,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随身带了三年、却从未用过的皇子腰牌。
禁军统领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单膝跪地:“九殿下!属下不知殿下回宫,有失远迎——”
“不知者不怪。”
慕容归接过腰牌收进怀里,“父皇在哪儿?”
“回殿下,陛下在紫宸殿批折子,这个时辰还没歇。”
慕容归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禁军统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才慢慢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惊愕。
旁边的小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头儿,那是九殿下?怎么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统领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半晌才说了一句:“可不是嘛。”
紫宸殿的灯火比从前暗了些。
慕容归站在殿外,透过半掩的门扉看见那道坐在御案后的身影。
皇帝穿着家常的明黄缎袍,头发花白了许多,从前只是两鬓微霜,如今连头顶都覆了一层银丝。
他低着头批折子,脊背微微佝偻,握笔的手在灯下显得有些枯瘦。
桌角放着一盏燕窝粥,已经凉透了,碗沿凝了一圈白腻的油脂。
慕容归看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对这个父皇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三年前他跪在紫宸殿里哭闹咒骂,骂这个“老不死的昏君”,那时候他恨皇帝把他丢给谢衍真不管。
如今他不恨了,却也没有什么孺慕之情。
他只是觉得,原来皇帝也会老,老得和他记忆里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在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袍跪倒,以额触地。
“儿臣慕容归,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晰平稳,三年前那软绵绵的尾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皇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年轻人身上,先是惊愕,然后是辨认,最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恍惚的神色。
慕容归穿着靛蓝棉袍,外罩玄色氅衣,腰间系着素布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在京城贵胄子弟中显得过于朴素,却衬得他身量颀长,肩背舒展,像一株移栽到北方的竹子,在南方的风霜雨雪里扎下了根。
如今移回来,已经不是从前那棵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直的幼苗了。
他的脸也变了。
从前的慕容归,眉眼精致得过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如今那精致的轮廓还在,却添了几分硬朗。
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处被漳州的日头晒出一层浅浅的蜜色。
眼尾那天然上挑的弧度还在,却少了从前的媚意,多了几分沉静。
他跪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垂落在御案前三尺之处,通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从前的轻浮浪荡。
皇帝搁下笔,声音有些发哑:“归儿?”
“是儿臣。”
慕容归微微抬头,目光依旧低垂,“父皇,儿臣回来了。”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他走得有些急,袍角带翻了桌角的燕窝粥,瓷碗在地上碎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也顾不上看。
他站在慕容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儿子,伸出手,像是不敢触碰。
又缩回去,再伸出来,轻轻按在慕容归的肩上。
那手是温热的,有些抖。
慕容归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了。
“起来,起来。”
皇帝扶着他,声音有些发颤,“让朕好好看看。”
慕容归站起来。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站在皇帝面前,已经不需要仰视了。
皇帝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腰背,看着他沉稳的站姿和平静的眼神,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又忍回去。
“变了。”
皇帝说,“真变了。朕都快认不出来了。”
慕容归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急不躁,不谄不媚。
表达了一个儿子见到父亲时的欢喜与孺慕,又不显得过于热络。
“父皇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精神。”
这是一句客套话。
皇帝变了,变得很多,可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
皇帝果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更多的是欣慰,“朕老了,老了就是老了,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哄朕。”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慕容归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朕当初还担心你任性妄为,跟着谢衍真去漳州,不闯祸就不错了。没想到你这一趟,倒是去对了。”
慕容归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儿臣能进益,全靠师傅教导。师傅教儿臣读书明理,教儿臣做人处世,教儿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儿臣从前不懂事,做了许多荒唐事,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愧对父皇,也愧对师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
可他知道,他对“对错”的理解,和谢衍真教他的、和父皇期望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谢衍真教他不要滥杀无辜,他学会了。
但是他不杀,不是因为觉得“无辜”不该死,是因为师傅不让杀。
师傅不让他做就不做,仅此而已。
然而皇帝不知道这些。
皇帝只看见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说话条理分明,进退有度。
和从前那个跪在紫宸殿里哭闹咒骂、满口污言秽语的少年判若两人。
皇帝的眼眶又红了一下,这次没有忍回去,而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
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殿内静了一会儿。
宫人无声地上来收拾了碎碗,又换了一盏热茶。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吧,陪朕说说话。”
慕容归依言坐下。
锦凳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着明黄缎面的软垫,坐着比马背舒服多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等着皇帝开口。
“在漳州这三年,都学了什么?”
皇帝语气随意,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问儿子在外面的见闻。
慕容归便拣着能说的说了。
说卫所的事,说银峒的银子怎么光明正大地卖到城里,说岩峒的人怎么学着种芋头、过冬不再饿死人,说那些小寨如何从吃不上盐到如今顿顿有咸味。
他说得有条有理,每一件事都讲得生动具体,却不啰嗦,也不卖弄。
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
不是他有多能干,而是他懂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皇帝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
“那蓝旺此人如何?”
“岩坎年轻,压得住阵脚吗?”
慕容归一一作答,答得中肯,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讲事实。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从前连字都认不全,如今倒能把这些事说得头头是道了。”
慕容归知道皇帝不是在夸他,是在感慨。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儿臣愚钝,学得慢。师傅不嫌儿臣笨,一点一点地教,有时候一个道理要讲很多遍,儿臣才能听懂。师傅说,不怕慢,就怕站。儿臣便慢慢学,学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学强。”
皇帝看着他,目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谢衍真这个人,朕没有看错。”
皇帝说,“把你交给他,是朕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慕容归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说得对。
如果皇帝没有把他交给谢衍真,他大概还在静思堂里,穿着那些俗艳的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想着怎么勾搭好看的男人。
或者更糟,已经被打发了,不知道在哪里自生自灭。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弯起嘴角,说了一个字:“是。”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三快,亥时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不经意地问:“你几个皇兄,你觉得哪个好?”
慕容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皇帝在选继承人。
他上面有四个哥哥,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活到了成年,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班底。
如今皇帝问他“哪个好”,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没有那份心思,试探他站了谁的队,试探他懂不懂分寸。
他不在意,他从来就不在意那把椅子。
在层染阁里,他只在意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欺负。
在静思堂里,他只在意怎么让师傅高兴、怎么让师傅多看他一眼。
在漳州,他只在意怎么跟着师傅、怎么不被师傅丢下。
皇位?
那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可他知道,皇帝在等他的回答。
不能说不懂,那太假。
不能说都好,那太滑。
不能说某一个,那是找死。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二皇兄仁厚,待下宽和,宗室之中人望最高。四皇兄勤勉,办事有条理,六部堂官多有称道。六皇兄果决,有胆有识,军中对他的评价不错。七皇兄……”
他顿了顿,“七皇兄谨慎,从不逾矩,礼法上挑不出错。”
他每说一个,就竖起一根手指,不偏不倚,不褒不贬。
皇帝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转。
等他说完,皇帝放下茶盏,问了一句:“你自己呢?”
慕容归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当年猎场活捉了白鹿、捧着那头彩送给师傅时的笑。
“儿臣?儿臣哪有那本事。”
他语气轻松自在,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儿臣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哪敢想别的?”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坦坦荡荡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慕容归任由他看着,目光不躲不闪。
他说的本就是真话——
他确实不想要那把椅子,从来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只有一样。
皇帝终于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些年,果然进益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从前朕问你,你大概只会说‘都好都好’,如今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条理清楚,不偏不倚,很难得。”
慕容归垂下眼睫,“父皇过奖,儿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你十弟呢?他也快过十八岁生辰了。”
慕容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十弟,慕容玺,淑妃的心头肉。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穿着火红猎装在他面前炫耀“母妃给我做了这个做了那个”的少年。
三年前他还会被那些话刺痛,如今不会了。
可他还是讨厌他,讨厌他那副被宠坏的、理所当然的嘴脸,讨厌他在淑妃面前撒娇卖乖的样子。
更讨厌的是——
如果他当了皇帝,自己就得跪在他面前,喊他“陛下”。
慕容归心里那股冰冷的厌恶又涌了上来。
他脸上却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十弟自然是好的。他自幼长在宫中,规矩礼仪比儿臣强多了,骑射也好,儿臣在猎场见过,一箭就能射中奔跑的狐狸,儿臣可做不到。读书也用心,上书房的大人们都夸他聪慧,性子又活泼,宗室里人缘极好。说起来,儿臣还欠他一个情,当初儿臣刚回宫,什么都不懂,是十弟主动来和儿臣说话,让儿臣不那么孤单。”
他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好”都像是发自肺腑。
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给慕容玺挖坑。
夸得越高,摔得越狠。
皇帝听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归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诚恳的、推心置腹的调子,“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为难,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下去,“十弟毕竟年轻。比起二皇兄的仁厚、四皇兄的勤勉、六皇兄的果决、七皇兄的谨慎,十弟还是差了些。儿臣说句不该说的,十弟性子活泼是好事,可有时候活泼过了头,就显得不够稳重。处理政务不是打猎,不能靠一箭穿心,治理天下也不是交朋友,不能光靠人缘好。”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儿臣是个实诚人,在父皇面前有什么说什么,帮理不帮亲。十弟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自然盼着他好。可正因为是亲弟弟,才不能光说好听的哄父皇。他哪里强、哪里弱,儿臣都得如实说,才对得起父皇的信任,也对得起十弟。”
帮理不帮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慕容归什么时候帮过“理”?
他从来只帮自己。
可他知道皇帝爱听这个,做父亲的,最怕的就是儿子们结党营私、互相包庇。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你倒是不怕得罪你十弟。”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干净坦荡,“儿臣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好怕的?十弟若是连实话都听不得,那才是真的坏了。”
皇帝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慢慢咽下去,才说:“你十弟是年轻了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慕容归说。
慕容归听懂了,皇帝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就算不是全盘接受,但“年轻了些”这个评价,已经刻进了皇帝的脑子里。
以后每次看见慕容玺,皇帝都会想起这四个字。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端起自己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涩的,可他觉得甘甜。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四快,子时了。
皇帝脸上露出倦色,眼角那些皱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揉了揉眉心,对慕容归说:“时辰不早了,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着吧,静思堂还给你留着,明日再和你细说。”
慕容归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告退,父皇也早些安歇,保重龙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他,“归儿。”
慕容归回过头。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灯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那疲惫的神色便显得格外清晰。
“你长大了。”
皇帝说,声音有些哑,“朕很高兴。”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
他应该感动,应该热泪盈眶,应该跪下去说“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心了”。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说:“儿臣告退。”
他走出紫宸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殿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
京城的天空比漳州低,云层厚,看不见几颗星。
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惨白惨白的,像一枚被人遗落的玉璧。
他忽然想起谢衍真。
不知道师傅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书房里整理那些从漳州带回来的文书,还是已经歇下了。
也许在和亲人说话,说这三年的事,说漳州的风土人情,说雷烈、说蓝旺、说岩坎,说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也许没有说这些,只是在灯下坐着,翻一卷书。
像从前在静思堂、在漳州府衙那样。
慕容归走下台阶,朝静思堂的方向走去。
宫道很长,两旁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在寂静夜色里轻轻的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