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今天从良了吗》十一有闲

36、第 36 章

　　怎么能允许谢衍真的生命里，出现另一个更亲密、更名正言顺的存在？

　　嫉妒如同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个早逝的“宁儿”，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尖锐的嫉恨——

　　一个死人，凭什么占据“谢衍真妻子”的名分？

　　凭什么让他念念不忘地说“很好”？

　　他必须做点什么。

　　绝不能让谢衍真娶那个芸儿！

　　慕容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运转着心思。

　　脸上那种天真的好奇与惊叹，早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艳丽与偏执。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深吸几口带着菖蒲清苦味的空气。

　　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重新挂上一副乖巧温顺的表情，走回了前厅。

　　没过多久，谢衍真便从后园出来了。

　　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疏淡清冷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关乎他终身大事的谈话从未发生。

　　“久等了。”

　　谢衍真道，“府中琐事已毕，我们这便回宫吧。”

　　“是，师傅。”

　　慕容归垂下眼睫，恭敬应道。

　　他表现得无比顺从，甚至比来时更加安静。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慕容归不再好奇地张望窗外，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腰间那个不起眼的荷包。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

　　谢衍真闭目养神，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直到马车驶入相对僻静的巷道，距离宫门已不远时，慕容归忽然抬起头，看向谢衍真。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您……真的要娶妻吗？”

　　谢衍真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少年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讨好或依赖，只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尖锐的认真。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慕容归，带着无声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沉默在慕容归看来，近乎默认。

　　他心口一痛，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恐慌与嫉恨再次翻涌上来。

　　他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一抹艳丽却冰冷的笑意，眼底深处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是师傅的事，学生自然管不到。”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如刀，“不过，学生自己的事，总能管吧？”

　　谢衍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容归迎着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学生今年也十六了。按说，也到了该议亲娶妻的年纪。师傅若真要续弦……那么，学生回头便去求父皇，也为我赐一门婚事。”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谢衍真瞬间凝滞的神色，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如同毒蛇吐信：

　　“不知道，以学生这皇子之尊，配不配得上……谢家的嫡女？”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谢衍真有个未出阁的妹妹。

　　此次虽未曾得见，但慕容归听谢禹臣提了一嘴。

　　谢衍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骤然间深邃如寒潭冰渊，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直刺慕容归眼底。

　　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连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都似乎扭曲了一瞬。

　　这种压迫感，甚至远比戒尺临身，更让慕容归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是触及底线、真正动怒的谢衍真。

　　慕容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脸色发白，指尖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瑟缩，想要避开这骇人的目光。

　　往日对谢衍真的畏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那股灼烧的嫉妒、被“抛弃”的恐惧、以及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扭曲占有欲，混合成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因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梗着脖子，直直地回视谢衍真。

　　尽管，他的嘴唇都在细微地颤抖。

　　“你，再说一遍。”

　　谢衍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慕容归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

　　他知道自己触怒了谢衍真，触怒了他最敬畏的人。

　　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的水。

　　他不能退。

　　退了，或许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什么了。

　　“学生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师傅若娶妻，学生便也求父皇赐婚。学生倾慕谢氏门风，尤其……尤其欣赏谢家幼妹的灵慧，若能与谢家结亲，想必父皇……也会乐见其成。”

　　他搬出了皇帝，试图增加自己这番要挟的分量。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像在层染阁里，用更高的价码去争夺一个心仪的“清倌人”。

　　或者，用更狠辣的手段排除潜在的竞争者。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谢衍真身边有别人。

　　为此，他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哪怕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去捆绑一个无辜的女子，去挑战谢衍真的底线。

　　谢衍真盯着他，良久。

　　那目光复杂得让慕容归几乎喘不过气，有冰冷的怒意，有深沉的失望。

　　还有一种……慕容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慕容归，”

　　谢衍真第一次，用如此冰冷而正式的全名称呼他。

　　声音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而是带着沉沉的威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婚姻之事，岂是儿戏？谢家女眷的清誉，皇室的体面，又岂是你能拿来作要挟的筹码？你这一年学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的训斥并不高声，却字字千钧，砸在慕容归心上。

　　慕容归脸色更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却依旧倔强地咬着唇，不肯服软。

　　“礼义廉耻……”

　　他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一种破碎的艳色，“师傅，学生从层染阁出来，那里只教我怎么讨好人，怎么活下去。是您教我礼义廉耻，教我站直了做人。可如果……如果连您也不要我了，那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谢衍真，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脆弱与偏执：“我只知道，您是学生的师傅，是学生最重要的人。学生受不了您身边有别人，受不了……您对别人好。如果一定要有，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过往的生存经验里，想要的就要争，争不过就要抢，抢不到就毁掉。

　　或者……用尽手段捆绑在一起。

　　谢衍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花费无数心血，勉强扳正了外形，内里却依旧盘根错节、长满了毒棘的少年。

　　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意识到，慕容归的这番要挟，并非全无分量。

　　一个皇子主动求娶，尤其是慕容归这样“刚刚改好”、正需巩固“正常”形象的皇子，皇帝很可能欣然应允。

　　甚至将此，视为慕容归彻底回归“正轨”的标志。

　　届时，圣旨一下，便是他也难以正面违逆。

　　慕容归歪打正着，确实捏住了一个让他棘手的关节。

　　“回宫。”

　　谢衍真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慕容归心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胡言乱语，静思堂的戒尺，或许该重新请出来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斥责。

　　但这回避的态度和提及戒尺的警告，让慕容归明白，自己的要挟至少起到了作用。

　　慕容归心中那股尖锐的恐慌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庆幸与心酸的茫然。

　　他赢了这一局吗？

　　似乎没有。

　　谢衍真明显动怒了，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可他也没有输，至少，暂时阻止了那个可能出现的“芸儿表妹”。

　　马车驶入宫门，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市井的喧闹与谢府的清雅彻底隔绝。

　　静思堂熟悉的宫墙映入眼帘，带着一如既往的沉寂与墨香。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步入静思堂。

　　全程再无一句交流。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青色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内，那扇门轻轻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他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深秋的风吹过，让他遍体生出寒意。

　　不知不觉，这一天冷似一天。

　　他赢了，又好像输得彻底。

　　而书房内的谢衍真，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冷的镇纸。

　　少年那双含着偏执泪光的眼睛，和那句“为什么不能是我”，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

　　前路晦暗，这个他亲手雕琢又似乎即将失控的“作品”，已然将最尖锐的毒刺，对准了他。

　　也对准了他们之间，那条本就岌岌可危的界限。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