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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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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听得那声“子侄”,心中一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许。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谢衍真,见对方并无异色,便乖巧地应道:“是,谢老先生。”
谢禹臣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转而看向谢衍真:“你母亲带着你妹妹在后园暖阁抄经,你舅舅晌午便到了,此刻正在书房等你。”
“舅舅来了?”
谢衍真眉峰微动,随即恢复了平静,“有劳父亲告知。我这就过去。”
他转向慕容归,声音平缓:“你可在前厅稍坐,或让下人引你在园中随意走走赏景,莫要乱闯后园暖阁即可,我去去便回。”
“师傅您忙!学生自己看看就好,绝不乱走!”
慕容归连忙保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谢禹臣身后的多宝格。
对那些形状各异的奇石,以及卷帙浩繁的书籍充满了好奇。
谢禹臣似看出他心思,温声道:“前厅书籍玩物,小友可自取观之。若有兴趣,也可去东侧回廊,那里有几方拙荆侍弄的菖蒲,倒也清雅。”
“谢老先生。”
慕容归再次行礼,目送谢衍真随着管家转入后堂,消失在一片竹影之后。
谢府的下人并不多,且都训练有素,安静无声。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厮,默默为慕容归奉上清茶和两碟精致的茶点——
并非宫廷御膳房那种甜腻繁复的风格,而是清香的桂花糕和酥脆的芝麻薄饼。
慕容归道了谢,却没急着用。
他在前厅慢慢踱步,目光流连于那些陈设。
不同于宫廷的金碧辉煌,这里处处透着文人的雅趣与时间的沉淀。
他走到多宝格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黑褐色的石头,触手冰凉沉实,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云雾般的纹理。
又抽出一卷用蓝布函套装着的古籍,纸页泛黄,墨香犹存,是前朝某位大儒的手札。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知的“富贵”不同。
层染阁的富,是流于表面的金玉锦绣;宫廷的贵,是森严规制的堆砌。
而谢府的这种“贵”,是内敛的,是融在骨血里的学识与品味,是历经数代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谢衍真身上总有那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疏离。
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不同。
好奇心驱使下,他依着谢禹臣的指点,缓步走出前厅,来到东侧回廊。
廊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园圃,并不以花卉争艳,而是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盆菖蒲。
品种各异,有的叶如长剑,碧绿铮亮;有的细若毫发,青翠欲滴。
还有的叶片镶嵌着金边银线,在秋日疏淡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每一盆都配着造型古拙的紫砂或粗陶盆器,盆下垫着湿润的青苔白石,雅致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菖蒲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湿润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慕容归蹲下身,仔细看着一盆叶片上带着奇异虎斑纹的品种。
他伸出手指想去触摸那挺立的叶尖,又在触及前缩了回来,怕自己莽撞碰坏了。
他想起层染阁里也曾有恩客附庸风雅,送来名贵兰草。
但往往艳丽有余,匠气过重,远不及眼前这片菖蒲园子的天然意趣,与主人倾注的雅致心思。
就在他沉浸在这片清幽之中时,一阵隐约的、带着哽咽的男子声音,随着微风从后园方向飘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我……我对不住谢家,对不住衍真那孩子啊!”
慕容归耳力颇佳,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朝声音来处悄无声息地挪了几步。
回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月洞门,通向另一进院落,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透过门缝,他看见不远处一座敞轩内,谢衍真与谢禹臣都在。
还有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锦直裰、身材微胖、面容与谢衍真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显圆润和气的中年男子,正用袖子擦拭眼角。
想来便是谢衍真的舅舅了。
敞轩内摆着茶具,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郁。
“妹夫,衍真,”
舅舅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当初……当初是我糊涂,心疼宁儿那丫头一片痴心,看她自小体弱,觉得她配不上衍真,又拗不过她日夜哀求……才厚着脸皮,硬是把这桩婚事求了来。原想着,衍真品性贵重,定能善待宁儿,让她得偿所愿,被喜事一冲指不定身子就好了,便是她的福气……谁曾想,谁曾想她还是福薄,终究没能熬过去……留下衍真一个人,还耽误了谢家子嗣……”
原来谢衍真娶过妻?
妻子还是他表妹,叫宁儿?
而且已经去世了?
慕容归贴在冰凉的墙壁后,心脏莫名地缩紧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他从未听谢衍真提起过。
谢禹臣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舅兄的肩膀:“舅兄何出此言。宁儿那孩子,温婉柔顺,知书达理,与衍真情投意合,嫁入谢家四年,上下无不称赞。她走得早,是天意弄人,非你之过,更非衍真之过。至于子嗣,强求不得,谢家从未因此怪罪。”
谢衍真端坐在一旁,手中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比平日更紧了些。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舅舅不必自责,宁儿她……很好。”
简单的“很好”二字,却让慕容归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细针扎了进去。
很好?
有多好?
比……比什么都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心里比较,但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舅舅擦了擦眼睛,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继续道:“宁儿的事,是我这做爹的亏欠谢家,也亏欠衍真。如今衍真守了三年妻孝,也二十有四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孤身一人。我这当舅舅的,不能看着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谢衍真,语气变得小心而恳切:“我那小女儿,芸儿,今年也十六了。性子比她姐姐活泼些,但心地是极好的,女红管家也渐渐上手了。这孩子……这孩子其实自她姐姐去后,对衍真你也……也是念念不忘。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不妥,但咱们两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芸儿嫁过来,定会像她姐姐一样,尽心侍奉公婆,照顾夫君。衍真,你看……”
敞轩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慕容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续弦?
娶那个芸儿表妹?
谢衍真要再娶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猛地砸进他的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不……不行!
他几乎要跳出去阻止,却到底想起这是在谢衍真家里,还是忍住了。
谢禹臣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温和中带着商议:“衍真,你舅舅也是一片苦心。芸儿那孩子,为父也见过几次,确实伶俐可人。你如今身边确实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此事,你如何想?”
谢衍真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掠过舅舅殷切的脸,看向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声音是一贯的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舅舅关爱,父亲费心,衍真感念。只是续弦之事,关乎终身,且需顾及芸儿表妹心意及两家情谊,不宜仓促。容衍真……再行考虑。”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将事情暂且搁置。
舅舅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是该好好考虑,是该好好考虑。芸儿还小,也等得起。只要你肯考虑,舅舅就放心了。”
谢禹臣点点头,不再逼问,转而与舅兄聊起了别的家常。
慕容归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他像被钉在原地,手脚冰凉。
谢衍真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再行考虑”!
那就是有可能,很有可能!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被背叛感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觉得呼吸困难,这清雅的庭院、菖蒲的苦香,此刻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猛地后退几步,离开了月洞门,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着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衍真与一个陌生女子并肩而立、温言软语、甚至同床共枕的画面……
那女子或许有着与谢衍真相似的清冷眉眼,或许温柔小意,会为他红袖添香,会为他生儿育女……
而自己,将被彻底排除在外,像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局外人!
不!
他不允许!
极端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谢衍真是他的师傅,是他在这冰冷宫廷里唯一可以依赖、可以仰望、可以……
隐秘倾慕的人。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才让谢衍真一点点接纳他、教导他、甚至纵容他。
他怎么能允许别人来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