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念山中客》原木纯

56、悯衣 铁球别吃了

　　可疑，实乃可疑。

　　庙虽小，修得却精巧。用的砖瓦全是上乘之品，周遭无一根杂草，显然是常有人来打扫。门前挂了两只灯笼，许是有人才来挂上不久。

　　林眠唤秦敖把光调亮些，往无边田野一看，附近没有房子，只远处隐隐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

　　在这路边修座小庙是干什么用的？林眠念着念主人的名讳：“悯衣？”好熟悉的名字，他在哪里见过。

　　林眠细细一想，便记起了在茶亭那部没看的戏《悯衣仙尊下凡录》。林眠皱眉道：“你不是说人间已经不信神了吗？”

　　秦敖点头：“大部分都已不信，还有少数地方保留了先辈的思想。”

　　林眠半信半疑地跨过门槛，庙内一望到底，中央没有跪拜所用的蒲团。唯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吃食，连香炉也没有。桌后是悯衣的塑像，怪异的是，塑像上半身被一张红布遮住，暴露在外的下半身受光照射泛着暖光。

　　林眠更觉疑惑了，纳闷不已时瞧见了桌左侧立了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凑近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

　　参拜者心诚则已，无需跪拜作揖，仙尊不喜纷扰。

　　参拜可供吃食，免去香火。

　　桃花源境内常有悯衣庙，过路人自行休息，必要之时可食用供品，以表悯衣济世。

　　林眠默念一遍，心道这神仙还真心怀大爱，和苑宁城的那两个灾星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最后还有一行明显是被别人写上去的字，林眠又凑近了些看：“向悯衣仙尊许愿绝对有效，真的。”字迹飞舞，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留下的，林眠被逗笑了，结果那撑着木板的木棍上也留了字。林眠蹲下去细细查看，笑得前仰后合，连忙唤秦敖来看。

　　秦敖同他一起蹲下，看了孩童留下的话，也眯起了眼睛，上面写着：“昨天我放羊把羊弄丢了，爹说不把羊找回来就打死我，我求悯衣仙尊帮我找，第二天羊真的回来了。”字写得张牙舞爪，林眠脑中浮现出了个孩子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留言感谢悯衣仙尊的模样，他笑着起身，回首，却见墙上密密麻麻得写满了字。

　　他贴着墙壁一一看去，无一不是感谢悯衣的话。要么是仙尊夜里将药放到谁家门前治好了病，要么是仙尊夜里替人找回了丢了的狗，只是狗像见了鬼一样抖了三天。种种留言叠在一起，有的已经淡了许多，有的却是刚写上去不久。

　　林眠诧异道：“这悯衣仙尊真这么神？”

　　秦敖没回他，不可察觉地微微颔首。

　　林眠双手挽起袖子道：“我也来许个愿。”

　　秦敖好心提醒：“别人来都带了供品。”

　　林眠一拍脑袋，从包里搜刮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最后戳了戳手环，铁球立刻幻化成草人形态，大半夜的睡得正香，四仰八叉躺在林眠手里。

　　林眠戳了戳它的肚子，铁球幽幽转醒。林眠坏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铁球见林眠笑得猥琐，浑身颤抖地立正：“滴滴嘟嘟！”

　　林眠把铁球摆到供桌上，立刻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供桌上的吃食都还新鲜，铁球刚站稳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美食之中，抱着临近的鸡腿就大快朵颐起来。

　　林眠蹙眉思索了半天，即使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世上当真有神仙的存在，甚至或许自己曾经与这些所谓的神仙有交集。但他依旧并不信神，照秦敖所说这世上已没有了神仙，他自然不觉得这个悯衣仙尊真有滔天的本事。

　　但此刻他竟有些迟疑，仿佛这许愿的机会当真珍贵。

　　许什么愿望呢？目前的所有回忆碎片令他喘不过气，是想早点记起曾经的事吗？

　　林眠摇摇头否定了，许让林啼的身子好些，让王八村的家人们长命百岁吗？

　　林眠苦笑一下，如今王八村究竟还在不在他都不敢证实。

　　那便是秦敖……林眠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忽然变得清晰，他感到胸口闷闷的响声，他喜欢秦敖，是想让他与秦敖的关系存在得长久一点吗？林眠想了想，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人，却见他也闭着眼睛，嘴角含着笑。

　　秦敖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眼睛张开一条缝也瞥向林眠。林眠赶忙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跳过了这个选项。

　　罢了，就让悯衣保佑明天中午吃顿好的吧。林眠这样想着，脑中却停留着秦敖的笑。他睁开眼，看到供桌上吃得肚皮溜圆的铁球，恨铁不成钢道：“铁球！你怎么能吃同僚！”

　　铁球吃得有些发晕，闻言睁大了两只绿豆眼睛：“嘟嘟？”

　　林眠两只手指捏着他给悯衣的塑像赔了个不是，一只手冲着铁球脑门指指点点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数落：“你真是个没出息的，留在这里也是添乱！”一边回头道：“仙尊啊，我把这货带走了，不然留它在这儿吃你老人家的供品！得不偿失！”

　　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今晚吃得很舒服的铁球：“滴滴？”

　　身后秦敖笑得眯起了眼睛，看着林眠一面碎碎念一面走出小庙，他随手一挥，方才被铁球弄得凌乱的供桌瞬间恢复原状。秦敖抬眸去看悯衣的像，只望得见一块红布。

　　随即他双手弓着，面对悯衣仙尊，深深行了个礼。

　　做完之后，他听到林眠在外面喊他，眼底笑意更甚。门外林眠依旧在数落铁球，铁球架不住林眠的唠叨，直接变成了草环形态，将林眠的教育拒之门外。

　　林眠气不打一出来，一生气话便更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铁球被说得恼了也变回来和林眠吵嘴：“滴滴嘟嘟。”

　　两个语言不通的就这样吵了一路，秦敖就静静地听着，也不参与战争，也不劝阻哪一方，施了个法术，下一刻便回到了宫中。

　　林眠回想起梦里宫阙那副可怖的模样，在宫阙的地盘上不敢再造次，一入宫便闭了嘴，后半夜胆战心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林眠朝圣时沉默寡言，始终低头不看宫阙。宫阙挑眉，声音懒散道：“这宫里的枕头太高了，林公子昨夜睡落枕了？”

　　林眠身子埋得更低：“能入陛下眼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只是臣无福消受。”

　　宫阙疑惑地看了秦敖一眼，秦敖摇了摇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宫阙便道：“既没事，抬起头来。”

　　林眠浑身一颤，抬头与宫阙对视。面前这张苍白的脸和梦中俊郎的男人对应上，梦里宫阙踩在自己肩上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宫阙察觉出了异样：“林公子昨夜没睡好？”

　　“近日奔波，做了些怪梦，有劳陛下挂心。”

　　宫阙嗤笑道：“看来，林公子是梦到孤了？瞧你这反应，孤在你梦里应当不是什么正面人物。”

　　林眠“噗咚”跪下：“臣不敢。”

　　还不等宫阙叫他起来，秦敖就将他扶了起来。秦敖担忧道：“今日怎么了？身子不适？”

　　林眠脸色惨白摇头。宫阙见状，虽想问个究竟，但秦敖已睨了他一眼，只得咽下口气，放两人离开。

　　走出大殿后林眠如释重负，却依旧不发一言。秦敖也不问他，想着今日在宫中休息，林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秦敖回头，林眠正色道：“出宫。”

　　一盏茶功夫后，二人坐上了去楚府旧房的马车。

　　林眠拉下帘子，车内昏暗了些，他这才缓缓开口：“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想可能是……楚宥的记忆。”

　　秦敖微微蹙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梦到了……我被宫阙掐住脖子，他说，我师兄为了救我，将要魂飞魄散。”

　　“我向他求饶之后，他便放过了我，我在梦里似乎要回什么地方……我走了很久，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我哥。”林眠捏紧了衣服，额头冒出冷汗。

　　秦敖默默地听着，直到林眠猛然抬头，他才道：“还有吗。”

　　林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梦里走了很久，醒来就走到了……桃花源。那个师兄，就是我哥。”

　　他脑子里循环着那句“魂飞魄散”。如果这是属于楚宥的记忆，那他现在身为林眠，楚宥的师兄转变了身份，以林啼自居依旧陪在他身边，那句魂飞魄散，是否已经灵验。

　　林眠不敢再去细想，昨夜偶然遇到悯衣仙尊庙缓和了他的情绪，如今再想起来，他只觉得头昏脑涨。

　　“那是你的记忆，没有错。”秦敖道。

　　林眠想着梦里那个不似人间的场景，试探问道：“我那时是人吗？”

　　“是神仙。”

　　林眠心道果真如此。马车缓缓停下，他满腹心事地下车，楚府和昨日一样破败。

　　林眠推开大门，一切如旧。两人又在庭院里逛了一圈，所有都没有变。

　　他们走之后应当没人来过这里，没有变是自然的。

　　林眠抬头去看坊廊中央，昨天他们走之前他特意在上面贴了一张黄纸。

　　可现如今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