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霞光 不去寻也罢 ...
-
方燃转头把泪一把抹了，“吧唧“一口亲在念儿脸上：“爹不哭，羞。”
念儿本耷拉着小脸，见方燃心情好了，自己也跟着拍手笑起来。方燃把她轻轻放下，一面要去拉帐篷行李，一面唤她到身边来。见女儿在和两位公子玩，便换了个能看清这边的方位自顾自地扎起行李。
林眠捏了捏方念儿的脸，小女孩就乖乖地笑，门牙缺了一颗，又从包里摸出颗糖放到林眠手里。
林眠挑眉，指着念儿的嘴故意逗她：“这里漏风，吃糖不会掉出来吗？”
念儿双手捂嘴，说话嘟嘟囔囔的：“不会，爹爹说吃东西的时候要闭着嘴巴。”
秦敖蹲下来，嘴角含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你几岁了？”
念儿掰着手指：“我六岁啦！”
林眠作势，柔声歪头笑问：“六岁就帮爹爹做事？这么厉害呀。”
念儿不好意思地捂着脸，从指缝间看两人。秦敖拍了拍林眠的肩，随即往前街快步走去。
林眠继续撑着脑袋逗念儿，他本就招孩子喜欢，不多时念儿便笑着叫他林哥哥。林眠撇着嘴做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顺利将念儿抱了起来。
不多时，方燃已收拾完毕，他把板车拉过来立稳，见只有林眠一人，左右看了一圈，问：“那位公子呢？”
林眠摇头不知，方念儿知道要走了，不舍地抱了抱林眠。她也舍不得那位大方哥哥，想和那哥哥说拜拜，却不见人影。
方燃将方念儿抱到只箱子中间，里面垫了厚厚的被褥。上面盖了只小棚顶，念儿不舍地冲林眠招手：“拜拜林哥哥！”
林眠摸了摸她的脑袋，方燃拉起板车，林眠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方燃抹了把额头的汗：“天快热了，要往北边走。顺路在牛富村买头牛，咱不图走多远，买马不顶用。”
林眠点头，提醒道：“别走太远了，我也是从北边来的，那段最近不太平。”
方燃疑惑，回头看了看坐在箱子里的女儿，放低声音道：“这话啥意思？”
“那边关最近……有妖兽出没，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当心些。”
方燃愣在原地，不免上下打量起林眠：“人妖两界早就交好了，在边界遇到妖怪咋不正常？别说边关了，就连在上京遇到也不稀奇。”
林眠微微瞠目，方燃见他这样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这人大概是从落后村庄出来的，便好心道：“林公子，我晓得你不是坏人。别怪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在外面可千万别说这些话。现在倡导两界大和，你说这些话是要招砍的。”
林眠“嗯嗯啊啊”地回应了两声，方燃把麻绳绑到身上，回头还是没看到秦敖。本想同恩人再道谢一回，只得拖林眠带话：“二位公子心善，我感激不尽。”
林眠摆手说不必言谢，方燃拉起车正要走了，身后秦敖声音传来：“请留步。”
几人回头，见秦敖不知何时赶了回来，立在车旁微微喘气。方燃连忙作揖道谢，秦敖将手上的麻袋递给方燃，方燃打开一看，皆是些单薄夏装，他与方念儿各有两套。衣服下面搁了一叠饼。
方燃感激不尽，眼眶泛红，再说不出一句话，跪下来要磕头。
林眠连忙拦住，他虽知道秦敖面冷心善，但这番善举确实惊到他了。林眠一面与方燃说着宽慰话，一面去看秦敖。
方念儿见秦敖回来了，十分开心。张着小手和他打招呼。想唤他，又不知道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他大方哥哥吧！方念儿皱着眉正苦恼，秦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木刻鸟哨，轻轻放到方念儿手里。
方念儿眼睛瞬间亮了，吹了声哨，哨声清脆动听，真如春鸟促鸣；她十欢快地叫起来，在箱子里高兴地手舞足蹈，举起来给方燃看：“爹爹你看！看呀！”
方燃转头，嘴唇颤抖，感激地望了一眼秦敖，对女儿道：“还不快谢谢恩人。”
方念儿冲秦敖鞠了好几个躬：“谢谢……哥哥，你叫什么呀？”她弯着腰，眼睛一眨一眨看着秦敖。
秦敖双眸含笑，道：“秦世默。”
林眠诧异，他先前并不知道秦敖字是什么，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没有，便没问。这是他第一次听秦敖说出自己的字，竟是当着一个小孩的面。
他蹙眉看着念儿，瞬间了然。
红尘转世，轮回数载，是故人相逢。
念儿歪着脑袋，吹了声哨：“谢谢秦哥哥。”
秦敖淡淡点头，双手不住地颤抖。车子拉出空地后，路上车水马龙。方燃不得不加快脚步，方念儿半边身子靠出车外，挥手冲二人道别：“哥哥们再见！”
林眠回应着，心里慨叹。待车子远去，他侧首去看秦敖，那人依旧微微仰着脖子，双目凝视着前方，眼里有先前没有表现出的眷念。
林眠笑了笑，解说道：“故人旧识，道长这是喜不自胜。”
秦敖垂下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林眠心里疑惑，双手抱着头走到他前面：“既是故友，又这么舍不得，怎么不趁她出生的时候就去寻呢？”秦敖活了这么久，一千多年，足够常人轮回十世了。而他的反应，似乎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念儿。
秦敖被林眠的话逗笑了般，竟笑出了声：“若当真如此，一句来世寻我不就续了尘世遗愿？坏了生死阴阳，执意去寻来世人，是要遭天谴的。”
林眠疑惑问道：“什么天谴？”
“修为散尽，只活一世。”
林眠点头：“意思是，如果打破了天规去寻前世之人，你就与常人无异了？”
秦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眠脑中轰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死死地看着秦敖，嘴唇发颤，问道：“那你来找我……”
秦敖顿住，不去看林眠，摇头：“你不是。”
“不是什么？”林眠追问，呼吸急促。如果他前世是楚宥，秦敖寻他，不就破了天规，那岂非意味着……
林眠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秦敖见他这模样，失笑，食指弯着敲到他脑门上：“想什么呢？天谴不是儿戏，若真执意寻你的转世，我见到你的时候就魂飞魄散了。”
“那你如何找到我的？”
“缘分。”
林眠这才感觉如释重负，他可不想再欠秦敖什么，先是欠钱，幸而没有欠命。
于是他心情舒畅，含笑往前走着：“那要怎么才能和故人重逢？就像今日这样，在街上相遇？”
秦敖点头，林眠叹气：“那岂不是没有定数，世上这么多地方，一世的时间也不一定能寻到人。”
秦敖脚步停住，林眠正说着，感觉身后人的异常，回头，见秦敖正看着他。
林眠闭了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秦敖只是望着他，半晌，他道：“那便不寻也罢。”
听了这话，林眠感觉别有深意。他试探问道：“就这样错过了，也无妨吗？”
秦敖摇头，一字一顿道：“不会错过。”
林眠感觉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他睫毛微颤：“什么？”
秦敖双手背至身后，唇角勾着笑，越过林眠往前走。
“喂，你还没回答我，什么叫不会错过？”林眠皱眉跑着跟上去，无论如何缠着秦敖问，那人只是笑。
走到大路尽头时，秦敖放慢脚步，于人群中缓缓回首。
那辆车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或许此刻那父女二人已经出城，走在大道上，盘算着如何买牛，去往下一个地方。
他们走累了便会停下来吃秦敖买的干粮。念儿笑着闹着，方燃靠在车上，嘴里叼着旱烟，慈爱地望着女儿。
秦敖清楚地感觉到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方念儿。他也不敢确信多年之后，她会不会还记得他，记得那个在街上一面之缘的哥哥。
转念一想，方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定会时时念着二人的好。哪怕他垂垂暮年之际也会将方念儿叫至床前，或许还会再提起这段往事。
但这都是后话，也不是秦敖的本意。
几十年对他来说不算长远，人间琐事他看得多了，觉得平淡乏味。
只是没想到千年之后重逢故人时，他沉寂已久的心还是“噗通”了一声。
尽管那人早已不记得他，她已经轮回几世，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影子。前世的骨骸都已化作尘泥消失殆尽。
“你干嘛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林眠打了个响指，唤道：“快走，我饿了，夜市要开了，找个好地方吃饭。这几天也休整够了，明天就进宫！”在茶楼里提了一嘴，林眠急不可待。
秦敖回过神来，跟在林眠身后。少年的发束随着步子在空中轻轻地摇。夕阳西下，久违的暮光落到秦敖身上，他伸手去遮，亦是去摸，自然是扑了个空。但掌心似有似无的暖意令他切实感觉到自己还在人间。
他最后没有回头，一反常态地召出了释罪别在腰间。刀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显着淡淡的金光，与此刻的霞光相配。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霞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