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愿宁 所谓善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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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蔓延至洞顶，空中散落下星星点点的金光。林眠惊讶抬头，每一缕金光缓缓飘到地面一瞬间化成了人形。那些人周身渡着一层金色暖光，好似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左右环顾着。他们身着布衣，有些林眠十分面熟，皆是苑宁城里见过的商贩百姓。地面不消一会便站满了人。
人们看到坐着的两姐弟，开始纷纷往中心聚拢。此时石板地面开始坍塌，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水面。林眠低头，水中的自己含着笑，他看向身旁秦敖的倒影，竟也在笑。
人们赤着脚，走去时脚尖抚过的水纹开成朵朵纯白的莲花。一束束金光重新汇聚到姐弟两身上，林眠在人群中飞快地寻找，终于在最外围看到了楚佑安。
他没有动，静静地立在那里，双手抱臂望着祭坛中央的姐弟二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都已愈合，或许是感受到了林眠的目光，他转过头，二人隔着人海遥遥对视。楚佑安笑了笑，林眠心中涌上一股苦涩，如今既知自己是楚宥的转世，哪怕没有前世记忆，心态也完全不同了。毕竟就算转生了，这一世他也记不住父亲的样子。
随即楚佑安挥了挥手，开始跟随人群往祭坛中心走。林眠眼睛盯住楚佑安，随着他的步子也往里走。路上人们微微抬首，眼里饱含热泪。林眠急不可耐，身后秦敖一把扯住他：“别去。”
林眠被这一拽分了神，再去寻时，人海中已没了楚佑安的身影。他难免有些生气，却听秦敖又说：“仪式已经进行，过客不得干涉。”
“我只是去看看。”
秦敖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林眠泄了气：“行行行，听你的。”他一把甩开秦敖，不满地往边上站了几步。
人们围着中心站了里外几圈，空中金光消散殆尽，随即石洞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石洞轰隆作响。林眠抬头，姐弟俩头顶上方的洞顶有崩裂的迹象。他心下一紧，但很快反应过来，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很平静。人们双手缓缓向上伸着，金光随着人们的指尖向空中飘去，聚集到石顶，一下一下地往上飘散，似乎是在撞击石洞。
林眠转头想问秦敖，秦敖已先一步答道：“破了这最后一道枷锁才能入轮回之境。”
林眠点头，随着外围最后一声闷响，石顶轰然崩塌。阳光伴着碎石冲进黑暗的墓穴，林眠这才看清，脚下平静的水面下印着千万具森森白骨。朵朵白莲受到阳光照射的那刻缓缓嵌入水底，落到白骨上生根发芽。
林眠看到这幕，心中的震撼压倒了原有的恐惧。头顶阳光被什么遮住，传来一阵撕裂的声响，他猛然抬头，却见那几座石像从洞口挨个跳下，在空中被内力冲破，无数石块迸发的瞬间变成血肉之躯。
“啊——”那些人们发出震天响的吼声，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由衷的喜悦。
陈万安抬手，空中衍生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丝带，稳稳接住众人。那些人手握刀矛，身着布铠，像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英雄一般，激动地向地上的人们招手。地上人们热泪盈眶，纷纷欢呼着，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楚家军万岁！”众人便有了主心骨一般，狂吼着，哭笑着，几个将士因太过激动，趴在带状边缘掉落下去，被众人托住，一下又一下地举向空中。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百家的声音被放大，透过众人的呼声传入每人的耳中：“诸位，一千多年前的真相，已经被传递出去了。
谢谢各位等待，被埋在着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一千多年，大家真的……辛苦了。”
林眠笑着，眼泪流了出来。秦敖也笑着，眼里少见地有了温柔。
众人安静下来，人群中呜呜咽咽的低哭声汇到一起，成了千万人控诉的悲鸣。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安分守己，已经接受了必然降临的灭绝。做好了随时为国而死的准备。
他们怕死，是真的；他们不怕死，也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杀他们的人不是妖魔，不是神明，是扬言要救他们于水火的朝廷。挫骨扬灰，神魂具灭，死后尸体被封印到祭坛深处，用他们最爱戴的楚家军铸成佛像，世世代代镇压这些孤魂野鬼。
他们恨，恨，恨。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恨。他们怕有一天魂魄消散，他们一次次撞击封印，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呕吼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哭叫着，最后累了，倒在地上，成千上万的魂魄堆叠到一起，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他们没想到自己真有这样一天。众人拥抱，却没有实体穿透了对方。金色丝带衍生到祭坛中央，第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怯生生地走上去，随即她哭着向前跑去。众人跟随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迈向上天。
将士们欢呼着排成两队，站在两侧。百姓们从中而过，像是穿越了千年万年。他们笑着道别：“来世见！”伴随着眼泪。
人们逐渐跑到洞顶，跑向空中，跑向天边。他们这辈子没这么自由过，像乘着风一般呼啸而去，逐渐消失不见。
“真好……”林眠由衷感慨，为他们高兴。
秦敖轻笑一声，算是附和。
最终，偌大的石洞中仅剩一人，将士们呼叫着将军，楚佑安立在那里，眼里含泪，挥手笑着回应。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他的弟兄们了，比他死去的时间要久远得多。
祭坛中央的陈万安缓缓睁眼，与楚佑安对视。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身后百家轻轻推了推他，他深吸口气，静静望着楚佑安。
楚佑安走来，他早就看到了姐弟俩的伤势，走向他们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狠狠戳痛他的心脏。他不敢想孩子们死去之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百家先唤了一声：“干爹。”
楚佑安故意一滞。陈万安也想叫，他日思夜想了这样久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忽然叫不出了。他羞愧地低头，下一秒，楚佑安蹲下把他们抱在怀中。
陈万安还没反应过来，楚佑安极其用力，几乎要把他们融进血肉中。他意识到楚佑安抱了他们，眼泪决堤。
林眠擦着泪，下一刻，楚佑安冲他招手，示意他过去。林眠转头去看秦敖，那人点头，他便像箭一样飞奔而去。他跑得很快，到几人面前时，楚佑安一把将他拐了下来，像揉小猫一样揉他的头。几人倒在一起，林眠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酥感，这种感觉很熟悉，他莫名想哭。
“你都知道了吧，嗯？”楚佑安继续揉搓他的脑袋，林眠连连求饶：“知道了，知道了，我上辈子是楚宥。”
“叫声爹来听听。”
林眠怔住，真的可以叫吗？他张了张嘴，下一刻楚佑安先开口：“逗你的。”
林眠笑了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楚佑安从三个孩子脸上身上看来看去，眼里的爱意逐渐转为不舍。他看向一旁，小声笑道：“还差一个。”
“嗯？”林眠没听清，楚佑安又摇了摇头。
头顶的光带已经变淡，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转向林眠，手抚上他的脸，深深地看着，笑道：“家书，你找到了吗？”
林眠忙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郑重地交到楚佑安手里。但被他拦住，他手抱住林眠的手，引导林眠将信稳稳握住：“你收好了，出去之后，找到你娘，代我把信给她。”
林眠哑声：“我不认识她……她在哪里？”
楚佑安笑了：“你会认识的，她在等你。”
一种莫名的感觉贯穿林眠，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手指颤抖地将信小心保存起来。
楚佑安摸了摸他的头，抱了下百家。陈万安始终望着他，楚佑安看向他时，他又把视线移开了。
余光中他看到楚佑安给他竖了大拇指，于是他笑了。
“哟——”楚佑安吹了个口哨，空中奔来一匹骏马，追风身上的伤口荡然无存，一匹威风凛凛的马停在楚佑安身旁。
楚佑安一跨上马，这时林眠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脱离方才的温情，哑声喊道：“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信！”
楚佑安侧目，露出个林眠再熟悉不过的爽朗笑容：“当然是我留给你的，我和她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小宥儿，什么事都让爹跟你说清了，人活着就会很空虚。”他爽朗笑几声，捏着缰绳，马走到远处，到秦敖身前停下。马上楚佑安背对着几人，不知他向秦敖说了些什么，秦敖望向林眠，微笑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楚佑安扬起马鞭，冲空中众人道：“众将士听令！”声音一改一往，威震天地。
“是！”众人站直，听将军进一步下令。
楚佑安马鞭向天，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一滴泪滑落，滴到马背上：“随我回家。”
将士们面部抽搐，掩面而泣。追风穿过将士中央，率先冲到前方。楚佑安迎着风大声喊着：
“楚家将，平四方——”
将士们眼睛亮了，一个个扯着嗓子跟着开始唱，声音带着哭腔，唱得十分别扭:
“男儿一朝入军伍，身披金甲刃斩霜
百战不催齐鸣鼓，血泣沙场复死生
休辞征战苦，身后是吾乡
楚家将，愿宁安
凯旋而归奉军饷，新坟故塚望南山
八百里魂归处
年年春草漫。”
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在天边，世界归于寂静。
送走了最后一批人，姐弟两如释重负。百家握着林眠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让他好好照顾自己。随即又去对秦敖嘱咐，林眠双手抱臂，看着百家的动作，向身旁的万安道：“哎，有这么个姐真是你的福气。”
万安翻了个白眼：“她也是你姐。”
林眠笑了笑，身旁万安却又“嗯”了一声。
林眠眼睛没看他，继续道：“你怎么不去当神仙？”
陈万安被他突然的问题噎住，十分不自然道：“当神仙有啥好的。”
林眠又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揉乱的麻布，是他方才问秦敖要回来的。布打开，里面躺着两枚方糖：“吃糖吗？”
万安看了他一眼，兄弟两忽然笑了，他把糖包在嘴里，甜蜜蜜的，甜得他眼眶红。
二人笑闹着，难得有了兄弟和睦的意味。远处百家听得真切，微笑着对秦敖道：“你当年留在阵里，说是要让他自己来寻的东西，他寻到了吗？”
秦敖点头：“寻到了。”
百家捂着嘴：“还是你了解他。我上次见他还是那么小个孩子，你留那泥人的时候我还想，这么丑个娃娃，宥儿怎么会喜欢。”
秦敖微微笑着，百家继续道：“我们这一去，许就是永别了。下一世若还有缘在何处遇到你们，希望那时都过得顺遂。”
“我已传信至地府，下一世你与万安依旧投胎到一户人家。”
百家笑了，她行了个礼：“多谢无尊仙师。”
秦敖微微颔首，百家回到两人身边。林眠把糖送到她面前，百家捏起来，感觉到是糖，笑了：“宥儿又给姐姐糖吃啦。”她把糖放在嘴里：“甜的。”拉起绳子，一步步走向金光：“我们走啦……“她一遍遍摇着手，热切地向二人道别。
林眠走到秦敖身侧，同他一起目送两人离去：“道长，命格分离的两人当真是善恶分明的吗？”
秦敖摇头：“所谓善恶，都是人们的选择罢了。”
陈万安回头，林眠笑着冲他招手，他迟疑一瞬，转回头，半晌，一只手摇了摇。
一千多年前的雪夜里，这城里的人们，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困住了。
他们祈求上天垂怜，祈求神仙救他们，但平日里供奉的神仙们仿佛在雪夜中伴随他们一同死去，留给他们的是无尽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暖光袭来，一位失去双目的少女拉着一张竹篾，竹篾上躺着位失去双腿的少年。他们缓缓走到水面上，众人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眼珠死气沉沉地微微移动了下，年长些的人们认出来这是曾经城外的孤儿，年轻些的认出来这是楚佑安的孩子。
他们哭了，一半哭二人还活着，一半哭二人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们知道姐弟俩看不见自己这些孤魂野鬼，但还是顺着他们的步子飘着，仿佛是要透过他们看外面的世界。
走到中央时，百家停了下来，她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诧异了，这时竹篾上的少年缓缓开口：“你们被封印在此，理应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听了，失落至极。
“但是我设了个阵，以我为媒，框万民魂魄。你们如今随我一同入了阵，虽不是活人，却残留了活人意识。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了这阵中，就能破解封印，送你们去投胎。
或许几十年，或许百年，或许……永远不会有这个人。”
他抬头，透过黑夜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眼中昏暗不明，不知过了多久，像坚定了某种决心。
地下亡灵们喜极而泣，他们冲撞着，哭喊着，为一场不知何时或能否到来的重生而欢庆。
陈万安望着静静的湖面，以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我做不了神仙。”
身后不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自以为的傀儡姐姐，露出了个苦涩的，欣慰的笑。她嘴唇嗫嚅，无声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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