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念山中客》原木纯

37、寻觅 送你们走

　　林眠：……

　　他脸吓得惨白，脑中频频闪过一些恐怖的场景。一个人被劈成两半，不仅是活蹦乱跳，还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地跳。

　　林眠不知该摆出什么心态来消化这场面，表情逐渐扭曲。

　　秦敖见林眠脸上五彩斑斓，不知林眠想到哪里去了，睨了陈万安一眼。陈万安努力憋笑，他在上京时就喜欢逗楚宥玩，那时楚宥才豆丁点大，路都走不稳的年纪陈万安就悄悄给他讲鬼故事。不知是楚宥开智较早当真听懂了哥哥的话，还是陈万安表演得过于绘声绘色，终于是将楚宥逗哭了。没想到一千多年以后他陈万安竟还能逗他一番，只是这个弟弟长得他认不出来了。

　　百家管不住万安，见弟弟难得兴致高涨，她笑着叹气。林眠深呼吸几次，压着内心的恐惧，继续这个话题：“你的意思是说，两个命格被分开之后就彻底成了两个人吗？”

　　百家点头：“嗯，两个命格脱离原体之后就会有独立意识。”

　　林眠依旧不解，他只是一介草民，哪里懂得这些神仙的事：“……神仙有两条命吗？”

　　百家摇头，也不知道。林眠转向陈万安，陈万安脸上还挂着笑：“你问他去。”最后他把视角转向秦敖。

　　秦敖嘴角上扬，开口道：“体内有灵根的将死未死之人飞升之后才能成神。在飞升以前失去的那部分命数成了神仙以后自然会填补。”

　　“将死未死？”

　　“嗯，需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苦楚，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会飞升成功。”

　　陈万安笑容凝固，秦敖继续道：“做了神仙就需抛弃凡尘杂念，摒弃人间过往，同时被世间除名。”

　　“除名？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世间没有人再记得你，哪怕你的亲人旧友。你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往后就算你入凡尘历练也没有人认得你。”

　　林眠似有所悟，望向陈百家。陈万安翻了个白眼：“行了，雪也不大了。送我们上路吧。”他扯了扯百家的袖子，百家听得入迷，连忙起身，拉着绳子往外走，不忘回头冲林眠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林眠穿好鞋子，下床。看着两姐弟离去的身影，他笑了笑。

　　他走出去，山洞外一片白光，白雪皑皑晃得他睁不开眼，身后有人扶住了他。

　　林眠没回头，不自然地抽开身：“谢了。”

　　秦敖“嗯”了一声，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风拍在身上，更多的是疼。

　　几人沿着大道往回走，一路上是马车碾过的痕迹，偶有几处车马疾驰而过，都是开向苑宁城的。忽而一辆空车反向而来，恰好被另一辆叫住：“喂！老哥，前面是什么情况啊？可以进去了不？”

　　那人大笑几声，如获至宝：“那城里人都死完了，什么狗屁咒枷也没得了，城里人都在抢地嘞，房子全烧完了，按人口分地！我去把我家里人接过来，你快去登记吧！早些占个好地方！”

　　“好嘞！好嘞！谢谢哥！”车主扬起马鞭，以更快的速度驶向苑宁城。大道上车马不断，众人穿着红色大袄，难掩喜色。林眠这才想起这时候还在过年。

　　“乔迁之喜啊！恭喜恭喜！”

　　“哎，恭喜什么啊！还要自己盖房子，但是听说朝廷要报销！哎，这么好的事！”

　　“过年嘛，热闹热闹的，年后就能住新房子了哈哈哈！”

　　虽说阵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却听得见得一清二楚。前面姐弟两人像是没听到这些话，沉默地往前走。

　　林眠本目不斜视，难听的话多了，他狠狠地剜过去，却发现那些人脸上无一例外都是空白，准确来说是一片虚无。

　　他不解地停住，秦敖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死了，记不住这些人的样子。”

　　林眠心被捏紧，他闭眼嗯了一声，抬腿继续往前走。没有问陈万安是如何死的，但很快他便看清了。

　　路边堆了一座小小的雪堆，像座坟。他起先并未注意，百家拉着竹篾路过时动作明显不自然，还侧身去试探万安的反应。陈万安视线都没往那边转一下，林眠疑惑，走到雪堆旁时，才看到一只灰白的，沾满紫褐污渍的手，扭曲地向上伸。

　　林眠后退两步，他捂住嘴，一半出于恐惧，一半出于悲伤。他快速瞥向前面两人，姐弟没有注意他的动作，林眠紧咬住唇，眼眶红了。

　　秦敖极轻地叹气，拉着他的袖子想往前走，林眠又挣脱开，沉默地盯了雪堆良久。

　　陈万安体内有灵根，弥留之际一定接受过天神的指引，他定然可以当神仙的。他不去。

　　林眠甩开袖子大步前走，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故作轻松地回头叫秦敖。余光向那堆雪，才惊觉那双手爬的方向面对着太阳。

　　他对人间还有情，恨也好，怨也好，总归是有情的。比起当个神仙一劳永逸，他宁愿永生永世怀揣着执念等下去。

　　想到这里，林眠恍惚了。望向远处的姐弟，两人衣衫褴褛，经过的路上拖动竹篾的吱呀声盖过了说话的声音，他们就这样走了好多年。

　　林眠知道，人之将死便感受不到寒冷与苦痛，陈万安死前不知道百家会随他一起死去或者离开，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才想留在人间。

　　林眠笑了笑，一千多年前的事情，谁都不会在意了。

　　几人一路走到祭坛，却发现这里一片祥和，先前血流成河的场面不复存在，地上的断肢残体也不知所踪。

　　林眠惊呼：“我去，又是那神仙显灵了？”

　　说罢，一座石像转头看向他。

　　林眠闭嘴了。

　　陈万安嗤笑道：“我劝你少说两句话。”

　　林眠瞬时觉得这孩子十分欠揍，正要回怼过去，百家劝解道：“这些石像受了明山施法，只锁定了干爹……他们察觉到你身上有干爹的气息，所以……”

　　林眠了然了，难怪那晚这群石像疯了一样抓他，想必是把他认成楚佑安了。林眠心里一阵发怵，连忙招呼几人进行下一步。

　　几人面对洞穴，林眠表情凄凉：“这是什么意思？”

　　陈万安：“下去的意思。”

　　林眠：“有楼梯吗——喂！”秦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纵身一跃。熟悉的失重感卷土重来，林眠虽早已习惯这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是叫出了声。待秦敖落地，林眠花容失色。

　　他颤颤巍巍地下地，和一旁看完全程面露嫌恶的陈万安对视。

　　林眠惊讶：“你们怎么下来的？”

　　陈万安无语：“谁让你们跳了？”

　　林眠嘴角抽搐，友好地望向秦敖，后者选择回避目光。他忍无可忍，径直往小道走。他走得极快，隐约看见水帘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一想到悲秋的石像还立在里面林眠就有些不适，他故意在洞口磨蹭一会，待几人跟上了之后才走出去。

　　水帘中央原本摆放石像的位置也空了出来。林眠心中警铃大作，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记忆有了差错，但看秦敖也是一副警惕的模样，陈万安疑惑：“你们在干嘛？”

　　林眠正想指那块空地，看陈万安的反应，这里先前肯定没有这座石像，石像不会平白无故自己长腿跑来，联想到阵外还有另一缕魂魄，林眠便猫抓似的难受。他强装镇定道：“没什么，走吧。”有意地走到了秦敖旁边。

　　秦敖也没回避，脚步慢了一些。

　　姐弟俩走进水帘后的密道，百家眼睛看不见无需照亮，秦敖召出光点，林眠抚上手环，识海里二人久违地开始对话。

　　林眠：“悲秋的石像不见了！”

　　秦敖蹙眉，似乎也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林眠：“难道是幻觉？”

　　秦敖不置可否，半晌才道：“那人是故意想让我们看到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还活着的……就是跟我们入阵的神秘人？”

　　秦敖摇头：“二者分离开始就是完整的个体，阵外那人也许并不知道悲秋的存在。比起有人为之，更像是预谋的幻术。”

　　“你是说，这是一千年前就留下来的法术？可是为什么？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来吗？”

　　秦敖也得不出结论，几人走了一阵，到了幽静的洞穴中央。林眠感觉小腿发软，上次来这里被鬼手抓住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不想再被吓晕一次。好在地面目前没有异样，但不知鬼手会不会忽然破土而出，他悄悄在手心捏了张轻功符。

　　百家将竹篾拉到石板中央，缓缓退了出来。

　　陈万安回头道：“离远一点。”

　　百家往后又退了几步，招呼二人和她一样，林眠一头雾水，乖乖照做。安顿好两人之后，她又走到弟弟身旁，坐下。

　　万安口中开始呢喃些什么，百家双手合十，垂下了头。“轰”的一声，姐弟二人身侧开始迸发出一圈金光，层层叠叠往外推进，林眠抬手遮住眼睛，金光已蔓延至他们脚下，随后爬上石壁，整个洞穴皆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