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念山中客》原木纯

35、木桥 百家万安

　　马缓缓往前走着，不知又走出去多远，远处有了东方吐白的迹象，快要天亮了。

　　追风开始拉风箱似的喘，到最后四条腿打颤，被草垫拉着原地踱步。

　　林眠往后一望，石像已看不见。他每走几步就要俯身去看两姐弟，确保他们还活着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马悲切地长鸣一声，“噗通”载倒在地。

　　二人走到马身前，追风睁着眼，死了。

　　草垫上两人感到马停了，百家意识模糊，她感觉不到冷了。她竭力起身，又瘫倒下去。她茫然地坐在地上，下意识想看看周围，眼眶被狂风刮过，疼得她想叫。她闭着眼去推万安：“万安……万安……”气若游丝。

　　万安幽幽转醒，疼痛在昏迷时短暂放过了他，头疼欲裂。四处已开始有亮光，他睁眼便清楚地看见了满脸血迹的百家。

　　万安“吭哧”一声，想坐起来，腿上传来麻木的刺痛，他这才去看，断腿处血肉模糊，经过一夜风雪洗礼，伤口并未溃烂，覆上了可怖的薄冰。

　　万安牙齿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这一刻深深地裹携住他。他脑子清醒了大半，疯狂地环视四周。林眠立在他们身旁，一瞬间二人目光交汇，林眠心头一颤，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目光。但只有一瞬，陈万安飞快地扫视周围，这是去校场的路，黄土大陆盖了层冰，周围一片白芒，寂静到像千百年来只有他们路过此处。

　　百家感觉到他的异样，跪下来握住他的手：“万安，万安。”万安看着他，百家笑着，努力压制哭腔：“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看看，好么？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万安双目失焦，不知是明白了还是还痴着，他突然回握住百家的手，疯了般吼道：“别走！”

　　林眠被他这一嗓子吓一跳，担忧地望了一眼，陈万安像一只发狂的兽。

　　百家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反应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好，不走。”她撑着追风的尸体解下草垫，麻绳扛到肩上，又在手中绕了个圈。她抬起一步钉在雪里，往前拉，草垫“撕拉”呻吟，往前滑了一步。

　　百家每一步都拼尽了力，她走过追风，嘴角抽搐。低着头不知又想了什么，抬起脚，迈出更大的一步，却被草垫拉着摔倒在地。

　　万安抬头，见姐姐摔了，急切地想拉她，百家摆摆手，又站起来往前走。

　　“万安，这是哪里……”

　　秦敖看了看远处，他的视野比陈万安开阔得多。随即对林眠道：“到军营了。”

　　林眠直起身，一条银带盘踞在雪地之中，冰封的河流蜿蜒指向远方，前面已依稀可见帐篷的轮廓。

　　万安趴在草垫上，两只手撑着雪地，百家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推一下：“不知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玩雪了……”百家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她嘴唇嗫嚅，扯出了个会心的微笑：“你那么小一个……抱着一个那么大的雪球……说要给我造个屋子……”

　　万安拼命抿着嘴，眼泪“啪嗒啪嗒”砸到地上。

　　“你说……有了屋子，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说等长大了要保护姐姐……”百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停下来，侧头闭眼对着万安：“万安……你好久都没叫过我姐姐了。”她几乎祈求地笑着，万安怔愣一瞬，定定地看着她，脑子嗡嗡作响。

　　百家拉着绳子继续走，瘦削的身子每往前一步都用尽全力，万安眼前模糊一片，他伸手，指尖都在颤抖，嘴唇一开一合，却没发出声音。

　　“噗咚……”百家踩到什么东西，她侧过半边身子让万安看，即将摸到的裙边贴着万安的指尖而过，万安定睛一看，是那座木桥。

　　跨过这座桥，他们就到军营了。

　　先前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如今献祭已经结束，如果他们能活着到军营，套上马去最近的镇，他们或许真的有救。

　　他们可能真的不会死了！万安呼吸急促：“是木桥。”

　　百家捂住嘴，她显然和万安想到了一块。她连忙踏上木桥，桥上盖了一层霜，她重心不稳，摔了个趔趄。人走上去尚且会滑倒，更不必说她拖着草垫。

　　若她小心一点，也许能过去。但万安该如何是好？

　　百家心里犯起了难，她踌躇半晌不知怎么办。身后万安的声音传来：“你走吧，不用管我。”

　　百家怕万安以为自己要丢下他，忙要出声安抚，万安抢先道：“我给你指路，这里到军营的路，我看得见。你走吧，到军营听到马叫就牵一匹回来。”

　　百家张嘴，如释重负地笑了，她揉了揉弟弟的头，踉踉跄跄地踏上木桥，好几次险些滑倒，最后踏上另一段，万安扯着嗓子喊：“往前走！”

　　百家按着他的指令，一瘸一拐地走着。她想走得急，身后还有人等她。

　　林眠走到桥上，上次楚佑安带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游玩。第二次来这里竟是看两姐弟逃命。

　　万安撑着身子，嘴里喷出口血，他被呛得眼冒金星，依旧扯着嗓子大喊：“往左走一些——往前走！”

　　百家走出去很远，这时身后隐约传来马蹄的声音。万安猛然回头，白朦中确确实实有几个黑色的影子掠过。

　　万安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转头大喊：“百家！百家！”又急切转头去看，影子飞过的速度很快，他连忙冲百家的方向叫：“有人！快回来！有人！”

　　他怕人走了，用手划着雪往那边疯狂蠕动：“救命！救命啊！这里有人！有人！”他每叫一声就有血顺着喉咙喷涌而出，他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往前爬着，身后百家听到声音，连滚带爬地冲向弟弟的方向。听到有人来了，濒临崩溃的百家终于放声大哭，她一边跑一边哭，用手抹泪，摔了结结实实的一跤，她不敢停，身下撕裂般的疼，他们有救了，他们有救了。那些刽子手都死在了祭祀中，这些人路过此处一定会救他们，他们有救了。

　　林眠眼含热泪，望着愈来愈近的百家，发自内心地笑了。

　　身旁秦敖不易察觉地贴近了他，一只手伸着，似乎准备着什么。

　　可喜的是那黑影真的听到了万安的呼救，一对车马往这边赶来，轮廓逐渐清晰。

　　百家踏上木桥，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林眠笑着伸开双臂，想象中百家穿过他时掠起的凉风并没吹过，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阻断了眼前的一切。

　　“啊——噗通”随即是冰层碎裂的声音：“万安——！”世界归于寂静。

　　林眠反应过来，一把扯开秦敖的手，眼前的百家已没了踪影，冰面被砸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万安听到声音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桥，笑容逐渐消失，巨大的悲痛击倒了他，他麻木地看了一圈白茫茫的雪地，身后马鸣声逐渐清晰，伴随着人们的叫声：“——这里还有活人！”

　　万安歪着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姐姐……？”

　　林眠“噗咚”跪倒在桥上，他双手抱头，把自己蜷缩起来。

　　万安拼命爬到桥上，几次险些掉下去，他爬到林眠身旁，冲着冰口崩溃呼喊：“陈百家——！”

　　“噗”喷出一口血，陈万安死去一般爬在木桥上。

　　林眠透过手弯看他，突然，陈万安奋力爬起来，疯了般笑着，额头的青筋暴起。他双目癫狂，抓着木桥，指甲被冰碴扎碎。那些人下车，都是普通百姓装束，是附近镇上的人们。他们拖着万安，万安疯了般挣扎，那些人见他断掉的腿，脸色煞白。折腾许久，在巨大的悲痛之下，万安彻底昏死过去。

　　马车逐渐远去，林眠冷漠地望了一眼，继续把头埋进臂弯间。

　　他默默流着泪，楚佑安的死与陈百家的死在这一刻才有了实感。他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身子随着哭泣一抽一抽。

　　身后覆上一层暖意，秦敖环抱住他，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窝处。

　　林眠身子僵硬一下，痛苦，委屈，无力感快要将他击溃，他哭了许久，眼前逐渐模糊不清。

　　“抱歉。”紧贴着他的那人喃喃开口，把他楼得更紧了些：“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但只有你能解这个阵，我没有办法……没保护好你，抱歉。”

　　林眠眼皮很沉，他握住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心里的沉重感消散了一些。

　　每说一句话，秦敖就将他搂得更紧，林眠几乎快无法呼吸，他意识开始溃散，已经听不清秦敖在说什么。他只能感觉到秦敖很难过，他为什么要难过？

　　林眠脑子转得慢，他听到“抱歉”二字，下意识开口：“不是你的错……”随即闭上眼，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感到颈窝处流下一滴水。

　　下雨了吗？他想。

　　不是雨，雨不可能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