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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忆 冷面慈悲 ...

  •   楚佑安消失的刹那间,触手们停止了厮杀,纷纷缩回洞中。未被拖回的断肢残腿散落在空中,重重砸在地上,整座祭坛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地上,洞缘,甚至佛像上都挂着被撕碎的尸体,犹如人间炼狱。

      看完一切,林眠通身已被冷汗浸湿。

      这就是当年的真相。林眠再也说不出话,一种悲伤到无以言表的感觉深深裹携住他。阵是因主人怨念而生的,经历了这些之后林眠唏嘘不已,竟然只有怨念么?

      秦敖收了法术,高空逐渐变得朦胧起来。林眠望着下方,黑夜中火把被浇灭,黑暗散尽之前他仍然看得清那些猩红。

      林眠松了松手,秦敖把他放下。待站稳之后他感觉腿脚有些麻了。他不知想到什么,举起手,手心汇聚一股明光,照亮了石像的脸。

      石像仍然注视着他,空洞的眼里在这一刻有了一丝类似祈求的悲悯。

      林眠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道长,释罪可以借我用用吗。”

      秦敖没说话,召出刀放到林眠手中。

      释罪原本有些躁,接触到林眠的时候周身被渡上淡淡的金光。

      林眠举着刀,对准石像的手腕划下去。他没使全力,释罪闪过,石像手腕碎开个口子。林眠屏息凝神地看着,那道口子奇迹般长出人类血肉筋骨,覆盖完裂口之后又变回了石头模样。

      秦敖收回刀,林眠抬头看一眼石像,石像竟笑了。

      林眠还是感到头皮发麻,往秦敖那边靠了些:“原来还真是人塑的。”他想了想,贴了张轻功符,拉着秦敖就往下跳。

      二人踏着尸山血海往黑洞走,一路上林眠蹙着眉,他虽是行医的,但待在王八村的十几年中,村民们除了偶有发热腹泻,一年到头都十分康健。他从未见过这种状况,生在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过着安然无恙的日子,这一切竟真的发生过。

      林眠强忍着内心的不适,秦敖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道:“不舒服?”

      林眠点点头,狠咽下口气。不等秦敖阻止他继续往前走,林眠挺直腰杆:“走吧。”

      黑暗中,二人立在洞穴边缘,寂静的洞中传来触手蠕动的细碎声音,和骨骸被碾压的“咔哒”声。

      林眠想往下跳,秦敖一手拦住他:“还没完。”

      林眠疑惑:“什么?”

      “那两姐弟还没来。”

      林眠噎住,聚拢明火看了看这满目疮痍,他突然觉得心很痛。两姐弟死里逃生跑来面对这样一番景象,不知是何等痛苦。

      他站在洞缘,侧头去瞧秦敖。这人一袭白衣,站在血海之中依旧面不改色。雪花纷飞交错林眠的视线。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此刻哪怕近在咫尺,林眠也觉得他远在天边。

      “道长。”那人转头等他说话。雪影朦胧,林眠喉咙干涩:“你怎么总是这么波澜不惊?”不管遇到什么,秦敖都是这副模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见得多了,自然熟悉。”

      “就连这种场面你也见得很多吗?”这种尸横遍野的景象。

      “我游历凡尘这些年中解过的阵不计其数。人们或死于天灾,或死于瘟疫。尤其是那些形成不久的阵,灵魂还未完全封印,保留着活人的意识,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临死之前还在求我救他们。”秦敖慢慢地说着,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似乎就是在讲一个神话故事。

      林眠眨着眼睛,风吹得眼睛有些干涩,他感觉心口沉重,笑了笑:“道长心肠真好,还替亡人解怨。”

      “心中真有邪念的人,死后都会变成厉鬼害人;化成阵的人们,本性都不坏,只是留存于世间的苦命人罢了。”明火拢到二人中间,秦敖看着林眠,一字一句道:“若这点冤屈都不能为他们平反,这世间,就当真没有公平可言了。”

      林眠看着他,脑中闪过千万个秦敖的模样。他只身一人走过人间遍地疾苦,跨越千年,送走了一代一代不甘的亡灵。

      他心里一块柔软的地方被击中,“噗嗤”笑了。

      意识到说了太多,秦敖面上发烫:“你笑什么。”

      林眠抹了抹眼泪,看向秦敖的目光里更多了些柔情:“我只是想,这冷面如霜的秦道长,干的全是造福苍生的事。”

      秦敖怔愣一瞬,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他几次迎上林眠的目光:“你当真这样想?”

      林眠疑惑:“对啊,怎么了?”

      秦敖突然走到他面前举起手,吓得林眠往后退了两步。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随即触电般僵住。林眠瞳孔地震,张大嘴巴看着同样愣住的秦敖。秦敖飞快地缩回手,轻咳两声:“你脸上有东西。”

      林眠迟缓地点点头,心脏飞快地跳,燥得他脸非烫。他转过身去,懊恼地揉了两把脸,尽力平复心情。他当然知道秦敖对他无意,他怀揣这种龌龊心思本就对不起秦敖,没想到这情丝剪不断理还乱,像草木荆棘般盘踞在心里,如今只要稍挑一下,就扎得愈紧,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看秦敖,刚才他的反应太奇怪,秦敖很明显被吓到了。但如果秦敖当真看出了什么,也会碍于面子不挑明。林眠心里密密麻麻得疼,事已至此,为了斩断这无名的情绪,出了这阵他无论如何都要与秦敖各奔东西了。

      林眠烦躁地清点着身上的东西,忽然摸索到那枚碎裂的玉佩。他猛然转头,却见秦敖耳朵绯红地盯着他。他连忙把视线移到玉佩上:“你看这玉佩。”

      秦敖接过玉佩,细细端详之际林眠解下了自己的那枚:“这是我哥给我的,说是娘留下来的;那一枚是我从将军房间里找出来的,与我母亲的是一对。我怀疑将军是我们林家的先辈。”

      秦敖原本仔细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捏紧了玉佩。林眠面露疑惑,秦敖揉了揉眉心:“有这个可能。”

      林眠心里的难受更甚,常人受此折磨已让他心疼不已,如今得知楚佑安是他们林家先人,确切来说他是楚家后辈,林眠感到更加心痛。

      但他脑子灵光一闪,若他是楚佑安的后辈,那便说明他楚家并没绝后。陈百家与陈万安都死在了阵中,活下来的只有楚佑安的亲生儿子。想到这里,一股由衷的喜悦包住了他,林眠眼眶红了。

      突然林眠猛拍脑袋,他竟然一时嘴快口头上认了楚宥当干儿子,这简直是有悖伦理。林眠又悔又恼,急得苦笑。

      秦敖自然不知他内心所想,见林眠在旁边神色转变十分精彩,无奈笑笑,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他示意林眠安静,拉着他躲入黑暗之中。

      “踢嗒踢嗒”远处一匹跛马缓缓走来,草垫被磨烂了一半,垫上盖了厚厚层雪,若不是他们知道上面躺了两人,真像一座没有碑的坟。

      马闻到血腥气,止步不愿再走。一阵嘶鸣声之后,草垫上死去的两人有了动静,陈百家喘着短气,竭力撑起身子:“追风,怎么不走了?”

      她迟钝地嗅到了空气中的血味,颤抖着手探万安的鼻息,感觉到弟弟还活着,百家松了口气,推了推他:“万安……万安……”

      “咳……咳”万安剧烈咳嗽,没持续两声,呼吸便断断续续。百家替他顺着背,万安悠悠睁眼:“我……还活着?”

      百家撇了撇嘴:“你说什么傻话呢……”

      万安转头,见一颗被撕成一半的头正对着他,那人死不瞑目,惊恐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陈万安。

      陈万安浑身颤抖一下,张着嘴吓得说不出话,他浑身软绵绵的被吓得头脑猛然充血,拖着沉重的脑袋环视一圈,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隐隐约约看到石像底座,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百家感觉到他的异常,她快要崩溃了,竭力装着镇定,声音带着哭腔,连忙问:“怎么了万安?发生什么了?”

      万安努力平复心情,他宽慰地握住百家的手:“没事,没什么。”

      随即他又闭上眼睛:“让追风走吧。”

      “还没到东琉吗?”

      “没有。”

      百家拉了拉追风的尾巴,如释重负地倒下,声音虚弱不堪:“追风……走吧。”

      追风拖着残腿,慢慢起步。它尽量避免地上的残肢断腿走着,草垫擦着石像而过,百家整个身子都贴到石像上,但她死去一般安静,没有再问陈万安这是哪里。

      陈万安说这不是东琉,那这就不是。

      只是荒郊野岭的偏僻地带罢了,他们是要去找干爹,找苑宁城。

      百家感到体内的热量一点一点流逝,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快死了。

      呼吸逐渐绵长,每一次呼气都要用尽力在空中从死亡手中汲取更多活着的养料。

      她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

      林眠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身旁是同样沉默的秦敖。

      陈万安头整个埋进草垫之中,百家仰着头,她流不出泪,嘴角却痛苦地抽搐着。

      林眠知道她不想死,但她无可奈何。

      林眠知道,她这样竭力活着是想死在陈万安之后。

      追风走不远的,他们走不出这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地,方圆千里已没有活人,在这漫天飞雪的不祥之地中,就连野兽也对他们避之不及。

      一匹马拉着一条草垫,像是要将他们拉去一处寂静之地安葬。只是不知要葬在何处,马在哪里停下,他们就在哪里安葬。

      林眠蹲下来,想摸摸百家的脸,手透过她凌乱的发丝,抚摸彻骨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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