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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箭矢 清醒地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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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佑安握着箭,一次又一次地捅穿自己,再拔出来。许是失血过多,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朦胧不清,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腹前的疼变得麻木,他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了,半跪着,撑着软绵绵的身子想要起身去下一个人面前。
百姓们全都清醒了,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周遭的士兵们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惊住,几人手持着刀,犹豫不知如何是好。白戒双手扣住高台木缘,怒不可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他!”
士兵们如梦初醒,三两下冲上去要按住楚佑安。他拔出箭,感到一只手拍下来刮过的风,虚脱地立着。但那只手在挨到他肩膀前被另一只枯瘦的手截胡,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妇立到楚佑安身侧,她用尽全力挥开士兵,因受力过载栽倒下去。
老妇捂着胸口,脱力喊出!“愣着干什么?快护着将军。”百姓们奋起反抗,纷纷扑上前去,将楚佑安围在中间。
士兵们显然没想到这群待宰的羔羊还会殊死反抗,眼中闪过轻蔑的光。他们来了兴致,举起长刀利剑吓唬这堵人形墙,有几个胆小的哭着想往后退,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似是用剩下的半条命吼出来的,声音响彻云霄:“将军为了我们把命都赔进来了,我们不能当养不熟的畜牲,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们就休想碰将军分毫!”
众人群情激奋,这种背水一战的快感让苑宁城仅剩的百姓们热泪盈眶。在死亡的威胁前,他们久违地感觉到了活着。而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清醒地站在这里,他们终于醒着,不用再担心要再丢失记忆丢失情感沦为行尸走肉,因为他们今天必死无疑。
“来啊,杀我们啊,把我们全都杀光。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群人练畜生都不如。”一位装束整齐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直直地指向高台上的白戒,把手里的旧书狠狠砸到地上,一字一句道:“反正你们这群狗官从没把我们这块地的人当人过。我自幼苦读,幻想有一日能考取功名离开,进京科考的路上。那些个官兵看到了我的路引就把我押了回来。我们投胎到这里,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这里,难道就是我们的错了?要杀要剐不如早早给个痛快,几百年来所有的灾劫都是我们祖先扛下来的,朝廷把我们当狗养,还不就是为了替他们抗罪,去他妈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众人面色潮红,世世代代遭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他们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灌输要为国分忧,以命抵债的思想。那些从朝廷派来的官员们,每个都像避瘟神似的躲在府上,待一封诏书传来,便逃也似的离开。这天下所有人都将他们视为祸端,就连他们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楚佑安不一样。
楚佑安率领着浩浩荡荡的楚家军来到苑宁城时,这座城市是繁华的。人们知道自己身负罪恶,面对不知何时降临的灾祸,他们恐惧数年之后,精神逐渐麻木,与其悲怨一生,不如享乐麻痹灵魂。他们树了许多明山真君的像,人们以祈福为耻,调侃明明必死无疑的人还有这些痴心妄想,没人知道对方拜神时在想什么,好像只是拜了,有什么奢望,他们想不清。
不知他们是乐观的还是现实的,所有人对这个新来的将军只是侧目一视,随即又笑着模仿外界的城镇里人们的生活。但这位新官上任没几日,街上便传出了他扣押沈多财收养城外两个孤儿姐弟的故事。
人们惊讶了,惊讶他竟没有躲在府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去寻将军府,先前那牌匾暗红建筑雄伟的建筑却无人居住。他们纳闷不已,最终在城北一处破屋前看到了一副牌匾。
楚佑安被人们堵在门口,人们看稀奇般打量他,楚佑安不知所措,被看得脸红。他清清嗓子:“诸位放心,有我楚佑安坐镇一日,就会保你们一日太平。“
众人愣了,像听到了个笑话一般摇头笑了。大家纷纷散去,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三月后,朝廷御史前来,人们顿了顿,又继续生活。
朝廷命官走了,楚佑安没有走。
人们彻底呆了,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们是一群厄运伴身的献祭容器,城外妖兽横行,但连妖怪在羊肠小路上碰到他们,都要离得远远的。众人早已习惯,但楚佑安像打了鸡血似的,硬是将城周的妖孽除尽了。
有人问他何苦如此费心,他纳闷了,说:“人怎么能被妖困着活。”
那时起,众人开始信奉将军而不是明山真君。
有将军做榜,楚家军里的士兵们都是极好的,对百姓亲切。但受到城里的邪祟侵蚀,加上外出征战,浩浩荡荡的楚家军死伤惨重。楚佑安不停地召兵,以新补旧,虽说人数从未减少,但口音是不会变的,士兵们上街,与商贩交易时不再是那口别扭的外乡话,而是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
百姓们从没见过那些将士的尸体,但所有人都知道只剩楚佑安一人,那些将士们都死了,是被他们害死的。
楚佑安说他能救他们,他们原是不信的,他说这句话时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很坚定。
一部分人选择自杀,活下来的人各自选择了苟且偷生的方式。他们神智时而浑浑噩噩,清醒间隙便四处打听,将军没有走,他们就会好。一定,一定会好。
落花满天,众人流着泪,在这一刻千万颗死去已久的心重新跳动。他们不卑不亢地面对围成一圈的士兵们,脸上不再有恐惧,他们不再后退,一些人抬起头仰望白戒,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白戒手指深深扣进木栏,脸上竭力维持着里面的表情。对这群将死之人的发言并没有多大感触,但他恨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带着一股傲慢的意味,明明他身处高台,却被台下肮脏的阶下囚挑衅。他气极反笑,拍了拍手:“楚将军这些年真是治理有方,达官显贵花尽银两培养的死侍,楚将军轻而易举便能有满城。”
楚佑安愣愣地跪在那里,他脑子混乱,周遭的哭喊声,叫骂声都像隔了一层纱似的听不真切,口腔里咸津津的,鼻子被呛到的血堵住,辣得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每一咳,腹部就撕裂地疼。
众人心疼不已,士兵们趁他们回头间隙,冲上去就强行按住外围的百姓们。人们回过神来,哭叫着反抗。场面十分混乱,哪怕他们再齐心协力,也难敌兵力,最后一圈人墙攻破之际,几个人直接扑到楚佑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得严丝合缝。
楚佑安被撞得眼冒金星,他耳边嗡嗡的声音清晰起来,他眼前重影堆叠,看到身上压着的人被暴力拖走,那人哭着拽着他的衣袖:“将军,快跑!将军——”
他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他伸出手想回握那只手,一刀砍下,那人睁大了眼,手垂了下去。
“救——我。”
楚佑安嘴唇颤抖,顾不得身上碎骨的疼,突然暴起,夺过刽子手的刀,反手将那士兵劈成两半。
楚佑安目眦欲裂,眼睛猩红,众人围攻上去,刀剑划过,很快便让他全身挂彩,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有恨,他握刀的手舞得愈来愈快,在雪地里像疯了一般叫人不敢靠近。
白戒取了坐垫上的刀鞘,吩咐身侧两位下士:“看好白将军。”随即踏上木缘。
“白戒。”白瑱厉声叫住他:“你莫要太过蛮横。”
白戒咬牙:“白将军还是那样体恤旁人。”
白瑱噎住,声线不稳:“你打不过他的。”
白戒侧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伯父这是在担心我?”
白瑱脸色煞白,他嘴唇嗫嚅,白戒盯着他,盼望他能说些什么,最后他一狠心,转过头去,再不看白戒。
白戒心里刺疼,怒吼一声,飞跃冲向楚佑安。
众人见副官这副模样,都退却开来。白戒拔刀砍向楚佑安,楚佑安反应过来时刀已悬在半空。他立刻挥刀阻挡,白戒这一击用了十足的力,楚佑安手臂被震得发麻。他来不及恢复,白戒的刀又劈了下来,每一刀都莽足了劲,一招一式,似乎面前这个不是朝廷罪人,而是与他白戒有血海深仇的死敌。
楚佑安被击得连连后退,他无暇顾及其他,待几招过后,白戒心急不已,战术漏出破绽。楚佑安眼尖,目光落到长剑上,侧身躲过剑锋,一刀挑去,本能直穿白戒胸膛,他却在最后一刻抹角,刀尖挑到长剑,那剑竟如碎石般轰然碎裂一地。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将士们举着刀要冲上来时,楚佑安已将刀尖对准了白戒的脖子。
“别过来。”楚佑安沉声道,他呼吸放缓,看起来十分沉着,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
白戒失神地握着剑柄,突然感觉不对。他拿着剑柄一看,豁然开朗。他面容狰狞,低声狂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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