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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君悲莫笑酒催泪 八百里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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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听完大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全背。
“咔哒”一声,他头顶的悬梁掉了下来,林眠一把搂住百家滚到了一旁。沙砾和碎瓦刺得他生疼,但还不等他反应,第二根柱子又摇摇欲坠。
“先走。”林眠拉着百家一路躲着官兵,眼看离将军府越来越近,身后那人停了。
林眠神经紧绷,百家轻轻挣脱开他的手:“你去吧,林公子。我还要去找万安。”
“你们要守住阵正确的走向,我要去找他。在他还没毁掉这一切之前阻止他。”
林眠双手握拳,用力“嗯”了一声,着手在衣袖里翻了一叠符,一股脑塞进百家手里:“拿着,防身用。”
百家摆摆手,笑了:“林公子,我用不上这个。”
林眠动作顿住,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不是他的小妹妹:“嗯,那你自己小心些。”说罢往自己身上贴了轻功符与隐身符,两三步攀上瓦沿。他感到耳边一阵清风拂过,伴随着水滴落下的声音,回头看时百家已不见了身影。
将军府果然被抄了,院内一片狼藉。屋内仅剩的桌椅皆扔在一起被一把火烧了,林眠趴着屋顶往大堂一看,满桌的饭菜被扫翻在地。他强作镇定,在识海里疯狂呼叫秦敖,却是一片寂静。
林眠推开书房,房内空无一人,书卷烧了多半,浓烟刺得林眠睁不开眼,他正要跑出去,却看到屏风底下躺着一个木匣子,与之前百家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林眠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冲了进去,赶在火光吞噬他的最后一秒跃出门口。房梁坍塌,将军府在烈焰中一点点被蚕食干净。
林眠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灰,连忙翻开匣子查看信有没有被烧。
匣子打开的一刹那,他愣住了。
里面不是那沓厚厚的信件,而是一枚碎掉的玉佩。他颤抖着手把玉佩拼到一起,熟悉的纹路与色泽,捧在手上的触感都是那样亲切。林眠手抖不已,抓起自己的那枚细细比对,一只凤,一只凰。不会错。
母亲去世以前把这两枚玉佩留给了他和林啼,但楚佑安怎么可能会有这玉佩。他脑子慢慢浮现一个错愕的猜测——楚佑安是他们家的祖先。
难怪一千多年,只有他来其中解阵。巨大的冲击令林眠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远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林眠拿出秦敖的手帕细细包好玉佩。下一秒毅然起身往北门跑去。
北门聚集了一堆士兵,全城百姓都被扣押在此。林眠在人群中巡视一圈,没有见到熟悉的影子。他越来越急躁,堂而皇之在官兵面前跑过,呼吸声吓到了两个胆小的士兵。
林眠找了一圈无果,与两个士兵并排蹲在路边休息,依旧不死心地拍打手环。铁球被打疼了,缩紧以示不满。林眠吃痛“嘶”了一声。
蹲在他旁边的矮兵立刻转,林眠和他对视上,呼吸一滞。随即那人挠着头对瘦兵嘟囔:“真是奇了怪了,我觉得这地方风水不好”
瘦兵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唉哥,咱这次来真的要杀这么多人吗?”
瘦兵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一圈,恶狠狠道:“你再说这些掉脑袋的话。将军都说了,这帮人是得瘟疫死的。”
那矮子低下头:“守城的楚将军不是还没死吗……”
瘦兵一巴掌拍到他头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出了这城门你再提一下试试?我包你脑袋搬家。”
矮子闭了嘴,用刀在地上画圈圈。倒是瘦子自顾自叹了口气:“唉,楚将军。听说把他从房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瘦得脱相了。当年他回上京面圣,我在街上巡逻的时候还见过他一面,骑在马上多风光,街上的丫头片子迷晕了好几个。”
胖子撇撇嘴,也叹了口气:“将军说今晚就要拿他就地正法。”
“可不是,现在人都关在陈将军帐篷里,听说这回是咱将军自告前来的,要亲自为他践行。”
“两个都是一同闯出来的朝廷重臣,怎么下场……”
“呸呸,你敢妄论朝事?”
“妈的。”林眠“唰”地起身去找帐篷,刮起一阵风。矮子面色煞白,跌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诉:“这地方真真闹鬼啊,鬼还会骂人。”
林眠一路又寻,很快找到驻扎的营地,一座帐篷格外引人注目,门口站了两个守卫。林眠正琢磨如何混进去,只见一个衣着不凡的人走近。
林眠一眼便认出了此人就是白将军,蹑手蹑脚跟在将军身后进了帐篷。
白将军进了帐篷便卸下盔甲换上布衣。趁此间隙,林眠顺利摸林屏风,果然见到了楚佑安。
楚佑安低垂着头,脚踝被铁链锁住,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伤痕,甚至衣服都重新换过。
林眠欣喜不已,不等他开口,白将军端了两杯酒走过来,蹲在楚佑安面前。
林眠出去的路被堵死,只得贴墙站着,生怕两人发现自己。
楚佑安抬头,扯着嘴笑了声:“你来了。”
陈将军神色复杂,把酒杯递给他。楚佑安接过,放到鼻子下一闻:“哟,上膳斋的,你还记得我好这口。”
白将军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一饮而尽。楚佑安见状,仰起脖子空杯。酒液辣得他喉咙生疼:“好酒,爽。多少年没喝过了。”
“自然是好酒,这穷乡僻壤的,只怕你想喝酒都没处买。”
楚佑安放下酒杯,笑了:“那我是贱命,就爱住在这穷乡僻壤里喝浊酒。”
白将军握着酒杯的手猛然缩紧:“到如今你还要逞强。”
“好了好了,知道你心疼我。”楚佑安爽朗一笑:“这回献祭皇上这么重视啊,还大张旗鼓地派兵来,我好久没见这种阵仗了。”
白瑱“嗯”了一声,又给楚佑安斟了杯酒。这个角度林眠看得分明,他的指尖抖得厉害。
“依那老东西的性子肯定不会放你来吧,你跟哥实话实说,又给那老东西发了什么誓?”
白瑱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佑安捂住胸口夸张地往后一躺:“小瑱居然这样对我,我下黄泉也不得安心呐!”
“三个月平定西南。”
楚佑安笑容僵住:“三个月,西南?”他猛然坐直,抓住白瑱的肩膀,用力过度,指尖都泛白:“西南蛮族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个部落。三个月,那老东西明摆着想除掉你,你疯了吗?!”
白瑱神色如旧,声音十分平静:“我知道。”
楚佑安悲哀地望着他,最后气笑了,明白了他的用意,举起酒杯:“老子死了还要拉你垫背。”
白瑱回敬,酒杯在空中对碰,发出清脆的声音。楚佑安一杯饮尽,眼前朦胧了,他忙揩去泪水:“这酒真辣,还是上了年纪了,以前喝的时候都不觉得。”
白瑱同样红了眼睛,二人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最后一坛酒见底,白瑱单手撑膝:“嫂子和孩子已经转出城了。”
楚佑安正坛子对嘴喝尽最后一滴,闻言愣住了,跪在地上给白瑱磕头。
白瑱去扶他,奈何自己也醉了,两个醉汉的动作软绵绵的,白瑱拉不动他,最后发现楚佑安伏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
“干什么。”白瑱酒劲上头,身上绯热,不耐烦地撕破了衣领:“给我起来。”
楚佑安抱着白瑱哭了半晌,哭得白瑱衣服湿了一片:“你干的哪件不是诛九族的事? ”
白瑱靠着墙,慢慢眯起眼睛,无所谓道:“这趟必死无疑,怕牵连其他兄弟,我军中的将士无一调动,全凭皇帝调兵。我一个孤儿,他能找到我九族就算福报,死了还替我认祖归宗。”
楚佑安一杯酒下肚:“白戒也没来?他知道了还不跟你闹?”
想起那捡来的孩子,白瑱神情不太自然,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白戒也是个孤儿,村里被妖孽屠了个干净。当年白瑱平定到那里时,从粪坑里把他捞了出来,从此孩子就跟着他走南闯北,问他叫什么也不说,就随他姓去了个名字。但白瑱从未表示收他为义子,也就是个跟在军营里的将士罢了。白瑱的举动牵扯不到他,因此楚佑安没有再问。
“跟来了。”白瑱云淡风轻:“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自己到殿前请缨,顶替副将身份跟来了。”
楚佑安思索着,又喝了杯酒,见白瑱不想再谈此事,便闭了嘴。
楚佑安斟酌许久,想到两人都是将死之人,也不再顾虑了:“我在城里还有俩孩子,你想个办法把他们弄出去。万一被人告发,那俩孩子也活不成。”
白瑱闭上的眼睛睁开条缝,他沉默许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楚佑安笑了,索性躺下,随后他的呼吸逐渐绵长。帐篷内静了下来。
白瑱睁开眼,起身。
在林眠震惊的目光中,他拔出佩剑,抵上楚佑安的胸躺。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白瑱拿剑的手和他声音一样抖,仿佛此刻有个人呵斥一句让他放下剑,无论理由多么拙劣,他也会照做。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楚佑安,你聪明了一辈子,最后怎么这么蠢。”
“你把我救下来,一路提携我到今天的位置……到底是为我好……还是……”
“楚佑安,你真是自私得很……为了你口里的公平……抛妻弃子……留在这地方,现在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白瑱声音哽咽到再也说不出话,他举起剑,视线被眼泪糊住,怎么也对不准。最后往下一刺,林眠猛然扑上去,最后一秒止住。那剑离楚佑安只有分毫之距。白瑱单膝跪地,哭得泣不成声。
他收起剑,穿好铠甲,掀开门帘重新走进风雪中。
屋内,楚佑安睁开眼睛,他摸了摸脸上白瑱留下的泪水,望着帐篷顶部,平静得像刚从梦中苏醒。
林眠正准备走开,却听见楚佑安叫他:“二弟。”
林眠身子僵住,无奈撕下隐身符,想扶他起来。
楚佑安伸手打断他的动作:“不了。我好久没这么躺过了,之前躺着身上哪哪儿都疼,喝了酒,这么一躺还怪舒服的。”
林眠点点头,立在一旁。
“对了,你帮我件事。”
“你说。”
“帮我带万安跟百家出城。你送他们出去就行,剩下该怎么办我都我告诉万安了。”
林眠双手握拳,应了。
“好,大哥谢谢你了。”楚佑安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让他们藏在老宅子里了,你先走吧,我再躺会儿。有点累了。”
林眠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如鲠在喉。他贴上符,消失在空气中,细微的脚步声远去,似乎从未出现过。
楚佑安视线逐渐模糊,不知咽下了些什么,喉咙疼得厉害。
他扯着嗓子开始唱:“楚家将,平四方。
“男儿一朝入军伍,身披金甲刃斩霜
百战不催齐鸣鼓,血泣沙场复死生
休辞征战苦,身后是吾乡
楚家将,愿宁安
凯旋而归奉军饷,新坟故塚望南山
八百里魂归处
年年春草漫。”
这是他刚当上将军那年编的歌。也是冬天,他领完圣旨连夜回了军营,酩酊大醉之际,一个毛头小兵进来,在帐篷里当着众下官的面,给他献了这首歌。
他说,此生致力追随将军,平定霍乱,死不复辞。
楚佑安当即下令全营上下复诵此曲,他敬了那小子一杯酒,小子摇摇晃晃出去,到各个帐篷里巡唱。
第二日,人们在雪地里发现了那小子的尸首。他抱着酒坛子躺在地上,雪盖了厚厚的一层。他是楚佑安建功立业后失去的第一个兄弟。
后来楚佑安奉命出使苑宁,谁都知道这是条死路,选择驻守这晦气之地的人,和选择死亡没有区别。
他从皇宫出来,骑着马,走到街上,走出城门,身后熙熙攘攘。
他回头看,将士们面带笑容,指责他这个将军擅自离守,抛下兄弟。
他们唱着军歌一路向北,风霜越大的地方,人们的口音差异越大。那些人听不懂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在唱什么,只看到为首的男人坐在马上擦泪。身后众人笑得苦涩,每每回首一次,转过头来歌声就更大了些,好像如果没有歌声壮胆,他们就不能走下去。
他驻守的这些年里,兄弟们死的死,疯的疯。但他们死后尸体都没留下,明山怕他有异心,把将士们的灵魂连同尸首铸成了保护祭坛的佛像。
于是他常去祭坛前,每次拎着一壶酒。
他们死前终于表现出害怕,与对家乡的眷恋。但没有一人说后悔。
浩浩荡荡的楚家军,确实只剩他一个人。再后来召集的民兵,甚至于陈万安,都不曾听他唱过这首歌。
唱到最后,眼泪落到地上,汇成一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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