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14、执手并行（六十五） 容鹿鸣

　　容鹿鸣与萧正则一早出府，看上去是只带了两个护卫。

　　刚走近十字街，容鹿鸣便觉察到周遭有不少“熟人”，不是玄甲军，就是贺穆驰的部落联军。

　　真是难为他们了，平日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此时面容温和，有的扮作路人，有的装作伙计。

　　为何今早出门，要这么多人随行？
　　萧正则身手极好，即便登基称帝，也不曾荒废习练。

　　容鹿鸣心里明白。她不数日子，可光阴照旧匆匆而过，该来的总要来。

　　她没带兵刃。长年不离身的薄刃匕首被她留在了西戎。那本是宇文靖专门为她打制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站在十字街口，远远地，就能瞧见繁楼。

　　晨光不过才将将爬上潘楼的飞檐，十字街头的彩棚已支起半条街去。
　　街上不少老店，都是她儿时同阿娘萧郡主一道吃过的。

　　卖焦䭔的孙老九还是头一个生起炉子，芝麻混着胡油的焦香裹在青烟里，顺着南风能直扑到城门根底下。

　　铁锅沿儿磕出脆响，他扯着沙嗓子吆喝：“焦䭔——透糖的焦䭔嘞——”尾音未落，对面茶坊的竹帘子便卷上去了，跑堂的拿长嘴铜壶往青瓷碗里注热水，姜丝在沸汤里打个旋儿，容鹿鸣捧着焦䭔从旁走过，那姜辣气直冲她天灵盖。

　　街东头张待诏的绒线铺子刚卸下板子，七八个梳高冠的妇人已堵在门口。
　　容鹿鸣立在那里瞧，如瞧一幅画儿：她们拿指尖捻起绣金线的合欢领抹，对着日头照那牡丹纹样，嘴里絮絮叨叨地还价。

　　隔壁生药铺的伙计正拿戥子称茯苓，铜秤盘叮当作响，药香和隔壁熟食店的燠肉卤香搅成一团。

　　饮尽手中姜茶，容鹿鸣抹抹手，要去买些燠肉来尝。
　　萧正则纵着她，与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接过她吃剩的半个焦䭔，送进嘴里尝，真是焦酥香甜！幸好这街上还有一众好吃的，要不，她不得把那炸焦䭔连锅端走？

　　忽听得驴蹄声嗒嗒响，他连忙拉住她，原是永安寺的和尚赶着青驴来买供菜，驮篓里掖着才出锅的旋炙猪皮肉，油纸包还烫手呢。

　　捧着燠肉，她又去买了些旋炙猪皮肉，放到萧正则手中：“好吃，京里做不出这味道。”

　　见她解开油纸包吹了吹，直接咬着吃，他也有样学样。确是外焦里嫩、滋味非常，京里当真是不容易吃到。

　　往南走，他随着她的脚步。路过几家果子行，一鼓酸甜的蜜香透鼻而来，闻之便食指大动。

　　抬眼去寻，原是前方有蜜煎铺一间。
　　门首无匾无额，只在檐下横挑一竿，悬着个荆条编的漏花小篮，篮里插一枝半开的花——这便是记号。内行人见了，即知此家专做蜜煎，且是城里数得着的。

　　容鹿鸣回头，朝萧正则指了指这店，欢欣不已地朝那儿走去。
　　萧正则也是笑，向来如此，见着卖蜜糖、蜜煎的铺子，她哪有走得动的时候？

　　周遭并无异动，他随她一道步入那铺子。
　　铺面极窄，仅一间门脸。然而走进去，便觉满室生光。原来三面墙上，皆筑着齐屋顶高的木格架子，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青瓷、白瓷、定窑划花的坛坛罐罐，大小不一，高矮错落。罐口一律覆着油纸，拿红绸绳细细地扎了，又压上一小块青田石，石上贴红签，签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名目。

　　正当中一张长案，乌木包铜边，擦得能照见人影。案上才是当日零卖的样品，皆盛在官窑青瓷高足碟里，一碟一品，不混不杂。那蜜煎的颜色，真真比春花还要夺目。

　　铺子里的伙计见来者衣着华贵，赶忙殷勤招呼。

　　容鹿鸣捻起枚蜜煎樱桃，阳光一照，琉璃珠儿似的，能透出光来。

　　“客官，这些蜜煎，您随意品尝，喜欢哪些，吩咐小的便是。”

　　容鹿鸣把蜜煎樱桃放进嘴里，果香甜柔，好吃得令她挑动眉毛。

　　萧正则好奇地执了枚糖霜梅子，青白相映，梅皮皱处堆着一层糖霜，真似初冬薄雪。

　　“阿则，这个好吃，你尝尝。”容鹿鸣对他说。

　　他不大爱吃甜，但这梅子有股奇特的清香。

　　“这位贵人，瞧着有些面熟呐”，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自后堂走来，朝容鹿鸣行了一礼。
　　“刘婆，儿时我阿娘常带我来买蜜煎。”

　　“怪不得”，刘婆仰起头，略显无礼地望着容鹿鸣，“老身想起来了，贵人儿时爱吃这个”，她端起一碟乳酪桃条，是半干的桃肉切成指宽的长条，外头裹一层牛乳熬的浆，晾干后凝成一层乳白色的壳儿，隐隐还透出底下的桃肉。

　　容鹿鸣捻起一条，咬在嘴里，仍是儿时那个味道。物是人非，当年她总爱先把外面的牛乳壳吮掉，再吃里面的桃肉。
　　还曾和阿娘一道，在桂王府的厨房里，想做出那桃条外的牛乳壳。结果只熬出一锅黑糊糊的糖浆……

　　“老身还记得贵人的娘亲，好美丽的一个娘子，还问过我，说女儿爱吃这桃条外的牛乳壳，能否单独卖她些？这牛乳浆都是直接浇在桃条上的，不过我把配方、火候对她讲了，也不知制出来没有？”

　　容鹿鸣摇摇头，面上不觉带了点笑意。

　　“那刚好，久别的老主顾上门，如若贵人不嫌弃，老身可带贵人去后厨看看，他们正在熬牛乳浆。也舀些鲜浆请贵人尝尝。”

　　“好”，容鹿鸣说，一边看向萧正则。
　　“这位贵人是？”
　　“是我夫君。”

　　萧正则正看着那些定窑划花的坛坛罐罐，闻言猛地看向容鹿鸣。
　　她刚刚那句话，他似是听实了，又似是他的迷梦坠进白日里。

　　“我随刘婆去后厨看一看”，隔着乌木长案，她对他说。
　　他注视她良久，这才装作看案上的蜜煎，又把铺内扫视一遍，对一旁的容小虎说：“你一道去。”

　　他们二人皆未注意，容鹿鸣说出那句“我夫君”时，角落里有个伙计一刹地变了脸色，匆匆走了出去。

　　他坐在乌木雕花的绣墩上等，伙计取来几样蜜煎，分别放在定窑划花的小碟子里，请他品尝。

　　他执一枚蜜渍金橘瞧着，整颗的金橘，皮上划了三四道细口，蜜汁从口子里渗进去，把那金黄的果皮浸得半透明。

　　他觉得甜，甜得润腑沁心。非为金桔，因她刚刚那句话。

　　后厨里热闹极了，几口置于案上的铜锅前，坐着数位系了襻膊的娘子，手里拿着一把把极细的竹夹子，将新出锅的蜜渍青梅一颗颗夹起，往青瓷罐里码放。那些青梅浑圆饱满，一个个油润润的，还冒着热气。她们的手极稳，夹起一颗，顺势一滚，便让梅子沾满罐底的蜜汁，再轻轻一按，码得如鱼鳞般齐整。

　　几个小丫头正在灶间看火。灶上坐着几口紫铜大锅，有口锅里蜜汁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乳白的泡。
　　有个小丫头拿一把木勺，不住地搅动，时而踮起脚，往锅里添一勺井水。那牛乳的甜香混着果子的鲜酸，热烘烘地涌来，直扑人脸。

　　“蜜姜莫要熬老了，看住火！”
　　脆生生地一声答应：“晓得咧！”

　　“贵人这里来”，刘婆引容鹿鸣来到那锅正微微泛泡的牛乳浆前。以木勺搅了搅，盛起小半勺，吹了吹，递给她。
　　容鹿鸣抿了口，是记忆里的味道，刚刚出锅，更添几分香软。

　　刘婆伏在她耳边轻轻地，将配方、火候告诉她。她用心听着，想日后做上一碟牛乳壳，呈到阿娘的神位前。

　　浸在回忆与现实的交汇里，她放松了警惕，未察觉周遭的伙计渐渐都退了出去。
　　有个年长的阿婆请容小虎帮她将一坛蜜姜搬出去，他见四周没有异动，便应下了。

　　乳浆在抹了油的铜勺里凝成牛乳壳，微微在碗沿一磕，落入青瓷碗底，脆响轻轻。

　　容鹿鸣面上仍含着笑意，“刘婆，你是西戎宫中旧人，何故引我至此？”

　　刘婆双手一抖，“什么西戎宫中，贵人说笑了。”

　　“虽然味道极淡，但你身上的气息我认得，是尼木藏香，我母亲当年亲手调制的。除了宫中旧人，谁会知道这个？”

　　刘婆蓦地跪下，以头触地，“奴婢曾伺候过宸王殿下，现斗胆，乞请公主归国。”

　　说来也怪，提及西戎的先皇后，朝野之中，多称其宸王，少有人唤她皇后娘娘。大约因她在朝中功绩过甚，即便退居后宫，旁人也不能忘记。这也是所有悲剧的开端……

　　她并不扶她起来，恍若未闻，继续制她的牛乳壳。

　　香甜的酥壳一个个落入盘中，发出一声声细微脆响。
　　很静，时间的流动就在这声响里。
　　制完这盘她便走，容鹿鸣想，将那些世事都剥落在这儿。

　　“容鹿鸣”，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铜勺，但并不回头。

　　“怎么，相别不过旬月，不认得我了？”

　　牛乳壳刚好置满一盘，容鹿鸣净了手。

　　“你不该来。”

　　晋与西戎，两国皆是新君掌权。关于重盟之事，早已不仅仅是两国合约，国中各个派系斗争不息，主战、主和，已成了他们的筹码。

　　谁能凭借政见走上高位，谁能用政见打压政敌……谁便是胜者。

　　心系百姓的公卿亦有，但不妨碍他们有时跳出来，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定会有人来破坏这场重盟典礼，晋国的、西戎的，又或者两国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