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192、执手并行（四十三） 却不想

　　却不想，容鹿鸣竟能如此决绝——她在以己之命，安定西戎动乱，促两国重盟。

　　西戎会再出一位女帝吗？林如柏想，女帝也好，皇后也罢，他林家必要竭力助她。

　　政见不合是另一回事。
　　无论如何，容鹿鸣都要活着，他们之间，胜负未定。

　　观这白玉棋盘，亦是胜负难分。
　　林如柏问：“若宇文靖不来呢？”

　　“那我们就走。时候到了。”
　　林如柏望了望门外，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屋外冰雪犹未融化。

　　寒风带起残雪，院墙之外，立着荷甲带刀的士兵——俱是银甲军的精锐。

　　“怎么走？”林如柏将枚白子攥在手里，“陛下英武不凡，武功盖世，臣钦慕不已……”

　　“好好说话。”萧正则打断他。

　　“臣，万般无奈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难与陛下一道杀出去。”

　　“为何要杀出去？”
　　“外面这个军力布置，难道臣去挖个洞，咱们君臣一道出去？”

　　“你……”萧正则上下打量他，嗤笑，“爱卿怕是连尸体都没有埋过，还是朕亲自去挖的好。”

　　“真要挖坑逃走？”

　　萧正则笑出声，指了指门外的那口井。
　　那井静静的，如一只张着的眼。

　　“难道此中有乾坤？”

　　萧正则端起釉里红的竹纹茶盏，呷了口其中的蒙顶甘露。
　　“皇后曾数次来西戎，亦于这靖王府中住过些时日。这友笙轩便是她亲手设计的，水井的密道是她刻意留下的。”

　　“靖王可知道？”
　　“不知。皇后留这密道，既为关键时刻救他，也为若有万一，可以防住他。”

　　这话说得跟谜语似的。
　　林如柏将指间白子掷回棋盒，带出一声脆响。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即刻走吧。”

　　萧正则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不必，麻烦。即便出去了，也得去找宇文靖，不若待他来寻我们。”

　　“找宇文靖，这岂非羊入虎口？”
　　“未必”，萧正则道，“总得给他个契机威胁朕，或者，拿朕来威胁旁人。”

　　“那个旁人，指的可是皇后娘娘？”
　　“大概。”萧正则看着棋盘，并不他顾。

　　是夜。
　　子时，妖魔当出，西戎《博物志》中有载。

　　宇文靖拜访友笙轩，不合时宜却又礼数周全。

　　他只带了两个侍卫进去，旁的都留在轩外。

　　先让人去通禀，待屋内亮了灯，他才走进去。

　　萧正则坐在榻边，玄色寝袍，乌发随意地垂着，看上去真像是清梦被扰。

　　他也不怒，问到：“靖王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宇文靖没有立即回答，有些无礼地打量着他。
　　晋国京中有言：不愿千两金，愿得七郎心。

　　诚然，这萧正则萧七郎委实是俊美。
　　容鹿鸣就是被这张脸迷惑的吗？

　　想到容鹿鸣，宇文靖心中又是一阵惊悸，无意识地，又想去啃咬右手拇指。这才觉察右手手掌温热，拇指上的伤口又在流血，止也止不住。

　　索性不管了，任鲜血滴在地上，他笑着往前迈了几步，俯视着萧正则，“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年，你既肯为鹿鸣挡箭，便不会不关心她的生死。”

　　萧正则也笑，“靖王想说什么？”

　　“我派去祖陵寻她的三支小队，无一人归返，连封飞鸽传书都没有。”

　　“鸣鸣说过，祖陵禁地地形诡谲，他们迷路了也不一定。”
　　“她连这都告诉你了？”

　　萧正则不置可否。容鹿鸣当然不会告诉他，这皆是他自己查到的。

　　宇文靖恨恨地看着他，竭力忍下了什么，接着道：“不可能，我的人手中有祖陵舆图。”

　　萧正则面色微变。这是阿荧告诉他的：西戎皇帝若驾崩，便以其右手小指指骨启玉函。函中有祖陵舆图，指引送葬诸人，各代帝王皆环绕圣山而葬。

　　这样看来，西戎老皇帝恐怕是凶多吉少。

　　皇位空悬，宇文靖要寻容鹿鸣做什么？
　　要传国玉玺——只有身为史巫的她能找到。或者，确认作为正统继承人的她已死，再安安心心地坐上那个位置？

　　见他神色有异，宇文靖接着说：“看来，你也想到了，对吗，除非她未死，绊住了那些人，不是吗？”

　　萧正则没回答，一手摸向枕畔，抽出根檀木簪子，抬手束发。
　　而后站起身，见宇文靖不动，笑到：“怎么，靖王想看我更衣？”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大约，猜得到。”

　　“很好”，宇文靖笑着点头，对左手边的侍从说到：“伺候尊上更衣。除了他的武器，绑他手的时候，轻一点。”

　　宇文靖有意顿了一顿，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反抗。他挑眉，看着萧正则，真是如观芝兰，如望玉树。而人又如此知趣。
　　怪不得容鹿鸣喜欢他。

　　宇文靖转身出去，先上了马车，等着他的囚徒。
　　他忘了一件事，好看的外表常常会令人忽视，藏在其后的万般诡计。

　　容鹿鸣是这样的，她的徒弟萧正则，也是这般。

　　马车，周身玄色车帷，仅以银线绣了个标记。
　　宇文靖的侍从还算谦恭有礼，为萧正则撩开车帘，扶他踏着马凳登上马车。

　　若非玄色狐裘遮住了他腕上的绳索，倒真会令人以为，他是靖王请来的贵客。

　　车内烧着个红泥小暖炉，宇文靖十分体贴，亲手帮他将披风解下。

　　车内只有他们二人，侍卫驾车。
　　一队浩荡的银甲骑兵俱是衔枚裹蹄，将马车护在队中。

　　银制兽面纹的香炉里焚着异香，似乎有乳香和末药，还有些什么，萧正则品不出来。
　　香炉旁置着根银钎子，用来拨香。

　　萧正则皱了皱鼻子，指了指那香炉。
　　“尊上随意。”宇文靖道。

　　萧正则俯身，宇文靖的视线被遮住片刻。他执银钎，拨了拨暖雪似的香灰。
　　只这片刻，便足够了。

　　夜色寂寂，道路越走越空旷。宇文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萧正则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撩开车帘一角，雪色映天光，能看清周遭连绵不绝俱是树，香樟树。他想起阿荧所言，他们应是已进入了西戎祖陵。

　　香樟的气息里带一丝辛辣，可以醒神。萧正则深深呼吸，通心彻肺。

　　马车沿上坡路行驶，有些吃力。还好马是战马，驾车的侍卫御车技术高超。

　　宇文靖睁开眼睛，也看向窗外。

　　今夜月色清亮若水银。倘若决战，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吧，他无端地想。

　　宇文靖手边放着把刀。萧正则曾听容鹿鸣提过这刀绝妙的锻造技术。正想着，宇文靖握紧了那刀，看向萧正则。
　　“到了”，他说。
　　马车停了。

　　萧正则预备下马，被宇文靖执刀拦住，刀未出鞘。

　　“我们，在车上等。”
　　“好。”
　　“我知你是鹿鸣的爱徒，允文允武，也上过战场。不过，最好别轻易反抗，我这钢刀，锋利得狠。”

　　萧正则显出些倦意，只问：“为何要停在这儿？”

　　宇文靖靠近，体贴地为他拉开车帘，指着崖壁上的一处洞穴，引他去看。
　　“胡城军的军卒沿路留下了痕迹，他们应是自那里进入祖陵的。”

　　车外，有校尉来报。见萧正则亦在车中，一时没有说话。
　　“无妨，他可以听。”

　　那校尉于是开口：“已收到消息，靖王妃还活着、有伤但似乎并无大碍，就在祖陵陵寝之内。”

　　萧正则忘了自己身在马车当中，激动得要站起身来，碰落了一旁的银制兽面纹香炉。

　　香烬洒了出来。马车内馥郁极了。

　　宇文靖无暇他顾。若他仔细看看，说不定就能看出，萧正则的兴奋是装出来的——他早知容鹿鸣还活着。

　　“好！速速点齐一队士兵，下去探查！”宇文靖朗声下令。

　　再看向萧正则时，他眼底伪饰的客气褪尽了，冷冷的，如同看着自己笼中的猎物。

　　“杀我的话，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不如坐下，同我饮一盏茶”，萧正则道。
　　有侍卫端了壶热茶过来。

　　宇文靖敛了视线。他对萧正则的恨源自容鹿鸣对其的偏爱。
　　现今，西戎皇位将空，将由自己坐上去。若作为一个帝王，而非心生怨恨的妒夫，宇文靖意识到，杀掉萧正则绝非明智之举。但拿他来威胁容鹿鸣的话，说不定，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容鹿鸣一定要是自己的。

　　思及此，他便放下刀，坐回原处，与萧正则面对面。想到他的手还绑着，他亲手为他斟了盏茶。是他们都很喜欢的，蒙顶甘露。

　　萧正则饮了口茶，对宇文靖道：“等着也是等着，不若，听我说个故事。”

　　“你倒是不担心她。”宇文靖冷冷地说。
　　“你也知道，我是她教出来的，她的本事，我最清楚。唉，当年同她学画与策论之时，若不用心，便要被罚听鬼故事。”

　　宇文靖从未听过容鹿鸣讲故事，心中歆羡。

　　“那讲一个来听听。”宇文靖舒缓了语气。

　　萧正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被绑缚的手置于腿上。
　　“这个故事，据鸣鸣说，出自一本西戎古籍，她是在相府书斋的地下室寻到的。是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手抄本，纸张发黑，边缘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