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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执手并行(四十二) 但仇图 ...
但仇图南不知容鹿鸣作何打算,是否依旧心向宇文靖。毕竟,因其之故,她才落入此境。
难道容鹿鸣对宇文靖会没有恨意?不可能。
宇文靖既已知晓她身份,这般行事,不是为了她手中的西戎皇位,又是为何?
这世上鲜少以德报怨之人,人性如此。
只要容鹿鸣心中有怨,大概,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仇图南由是垂首,于容鹿鸣耳畔低声道:“纵使身死,某也会将二郎的尸首带回宸王身边。某发过誓的。”
容鹿鸣闻言一怔。仇图南是困不住她的,但他这句话却能。
她缓缓放下已然提起的手,任他执刀抵住自己的喉咙。
仇图南当年的誓言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绝不让传国玉玺落入宇文氏之手。”
“退后!”仇图南大声说,叫胡城军将那些银甲军一一绑了。
萧正晞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也被紧紧绑住。
“老师!”
“萧掌柜,莫慌。”
听容鹿鸣这般一说,萧正晞静下来,不再挣扎。
他心想:“靖王妃”这一重身份,老师到底是挣脱不了吗?
影影绰绰间,暗影里突然锐光一闪。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柄匕首扎进了仇图南胸口。
那匕首本不是掷向他的,他挡在了容鹿鸣身前。
“谁?”蓝英怒喝。他清楚这人的意图。可若容鹿鸣死了,这一切就真的失控了。
“祸国妖妃,留她何用?”那银甲军高喊。被一个胡城军一刀切断喉管。
容鹿鸣跪在仇图南身边,一手精准地压住他伤口。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别杀人”,她说。
而后回过头,冷静地自怀中取出个药包。
“二郎……”仇图南疼得面色苍白,费力挤出几个字,有些事,如今不得不说。
“别说话”,她将药包里的三七涂在他伤口上。
仇图南挣扎着,他担心此时若不说,以后就再无机会。
生死他早已看淡,此生唯重誓言。
胡城军都困惑了,怎么城主对此人一时以刀相逼,一时又舍命相救。
容鹿鸣仍是男装,一身血色囚服,可见斑斑血迹。在一众胡城军眼中,她是曾深得仇城主信任,得其白玉牌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个险些成了副城主的城外人。
这样一个人,又与靖王过从甚密。却又听靖王的亲卫唤其“靖王妃”。
她到底是谁?
以其一命,竟可以胁迫银甲军最精锐的小队。
纵使心有疑问,却无人敢去阻拦她。无论如何,她的医术,无人质疑。
那把匕首插在仇图南心口。她一手按住他胸口的某个位置,血止住了,另一手握住了那匕首。
胡城军看见他们的城主笑了,萧二预备拔出那匕首!
“不可!”有人想去阻止,却被另外的人拦住了。
萧二身上有股孤注一掷的气势,仿佛立即要跃入冥府,从黑白无常手中抢人。
她低头对仇图南说了句话,仇图南怔住了,而后,竟然笑了,忘却死之将至。
就那一刹,她拔出了他心口的匕首——血流如注。
一阵清越的呼哨跃出她唇端,一个巨大的影子自陵寝深处缓缓而来。
人面、九尾的兽。
是肩吾!
蓝英瞬间知道容鹿鸣是谁了。
那些胡城军也知道了。
静默之中,人人皆跪。
容鹿鸣站起来,摸了摸肩吾垂下的脑袋,引它用温热的舌头,去舔仇图南胸前的伤口。
血,止住了。
仇图南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
那许多事,原来,她都知道。
“快,别跪着,我要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容鹿鸣朝那些人说。
跪着的人中立起一人,走了过来,是仇图南的侍卫钱尘。
他撕开内袍的袍角,将布条双手递给容鹿鸣。
仇图南的命保住了。容鹿鸣仍是瞧不出喜怒的模样,擦净手中鲜血,有些疲倦地站了起来。
站立不稳,她一个趔趄,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扶住。
身旁之人皆惊惧后退。
那不是一只“手”,手连接着手臂,是一节枯骨——动若活人的枯骨。
容鹿鸣握住了那手,说了句什么,没人听得懂。蓝英立在不远处,闻言却脸色骤变。
那手松开了,容鹿鸣身后的黑暗颤动起来。
众人抬头来看。
一支整肃的军队自黑暗中走出来,或者说,浮现出来,他们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活人。
是它们。
着铠甲、执钢刀的骷髅兵。
王室隐秘的传闻中曾言,祖陵由阴兵看守。
可没人见过,只当是神话般的传说。
周遭静得出奇,反衬得它们轻轻的脚步愈发沉重。活人与枯骨并立,令人觉得,仿佛是噩梦。
它们在容鹿鸣面前立住,抱拳行礼。空空的颅骨之内,有厉声,若哨音。
容鹿鸣听到了,说了声:“好。”
她这一句,众人听懂了。
雍城,靖王府,友笙轩中。
轩中藏书颇丰,几乎都是按照容鹿鸣的喜好,有西戎语的,也有来自中原的。
刚巧,萧正则与容鹿鸣喜好相同,自幼也同她学过西戎语。
宇文靖虽说不许他们外出,其他方面倒是照顾得十分周到。
萧正则也不跟他客气,今日要六安瓜片、明日蒙顶甘露、后日峨眉雪芽……宇文靖都一一满足。
林如柏见他饮得惬意,进言道:“陛下,万一他下毒……”
“不会”,他放下手中釉里红的竹纹茶盏,“皇后当年曾同朕说过,茶味淡雅,倘下毒,极易被发现。若下毒,最好用酒。”
所以,他与师父容鹿鸣一样,甚少饮酒。
说罢,他接着看手中那卷西戎语的书。
以茶佐书,悠哉悠哉。
林如柏不懂西戎语,心中焦急。
翌日,萧正则叫他陪自己下棋。
距那次宴饮已过三日,却仍没有丝毫有关容鹿鸣的消息传来。
这靖王府,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林如柏根本无心奕棋。萧正则还是那句:“爱卿,莫慌。”
见他这副文人雅士的模样,林如柏困惑:先前那个拔刀上阵,身受数创而犹死战不退之人,当真是面前人?
他以为,新君会召令贺穆彻领兵前来,与这叔、侄二人拼死一战。
未曾想,萧正则连提都不提,似乎忘了贺穆彻和部族联军这回事。
林如柏恨不得画幅简易舆图,与萧正则以黑白子为两方人手,演练演练如何逃出靖王府,这厢方为上策。
也这么同萧正则说了,萧正则只是笑,落子不止,说了句:“麻烦。”
“陛下!”
萧正则抿唇,嫌他吵。示意他望向窗外。
透过万字纹样的棂花窗,他不太确定陛下究竟要他看什么。
“那些,鸽子?”他问,心里真不觉得这些宝石眼的生灵是普通鸽子——好看的外表并不能让人忽视,它们弯钩似的喙,以及锐利如刃的尖爪。
并且,它们非常敏捷。
他私下观察过,连大门外的带刀侍卫都不靠近它们。
“它们不是普通鸽子”,萧正则道,示意林如柏快些落子,“是西戎皇室豢养的异种。除却部分皇室中人,无人知其豢养之术,更不敢随意靠近。”
“微臣受教了。”林如柏正预备转回头,却见那停在窗棂上的宝石眼鸽子朝他歪了一下头。
别说,虽然诡异,但还挺可爱。
“陛下,您看。”
“看到了。”萧正则站起来,朝那鸽子走去。
“陛下,止步。门外那侍卫说,这鸽子惯于啄人眼珠。”
林如柏伸手去扯他衣袖,未果。
越走越近,那鸽子扬起锋利的喙。只消一挥轻羽,即刻就会劈面袭来。
萧正则倒不慌,自袖中取出方素帕,上染殷红一点,如花瓣。
奇怪,那鸽子即刻安静下来。萧正则将帕子置于它面前,它闻了闻,转身展羽而去。
林如柏觉得那帕子眼熟,想了想,所识之人当中,除了容鹿鸣,谁还用过这等朴实的帕子?
而其上的痕迹,怎么如此像是干涸的血痕?
萧正则悠悠回转过来,继续落棋不止。
“今晚,宇文靖会来。”他说。
“陛下如何得知?”
“刚刚鸽子说的。”
可它连鸣叫都未发出一声,只是,只是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林如柏疑惑着,手中棋子未落。
“皇后也很擅长驯养这种鸽子,比宇文靖还擅长。那鸽子送了信息来。”萧正则点到即止。
“皇后也是西戎王室中人。”林如柏落下那一子,语气笃定。
萧正则默认了。
果然,林如柏想,与自己手中收到的消息一致。
他心间的那道轨迹清晰起来,他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
容鹿鸣在用自己的生死下一盘棋,自落下第一子起,她就有了必死的念头。
为了止战。
若晋国与西戎一味以胜负相争,两国将永无宁日,百姓苦难不绝。
北狄于一旁环伺,恐收渔翁之利。
国与国之间的胜负,许多时候,是要历经数代,方显分晓的。若苦求一个功勋盖世、彪炳史册,恐怕会落入穷兵黩武。
一味开疆拓土不若国泰民安。
“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当年,弘文馆中,容鹿鸣这样讲《荀子·议兵》。
那时,林如柏只将这做个习策论的素材。这些年,他方才愈发懂了,确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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