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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执手并行(三十八) 宇文奕 ...
宇文奕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这城防图虽说烧了,可每一幅图都牢牢记在朕的脑子里”,萧正则扣了扣太阳穴,“若奕王遵守与朕的君子之约,待将皇后还回来,朕再一幅一幅画给你,也不迟。”
宇文奕坐着未动,审视着面前人。
“不信?来人,拿纸、笔。”
他那种气度太惑人。明明身在险境,却仿若在抬手弈棋,胸有成竹,而旁人俱为他手中棋子。
侍者们不自觉地,听从了他的吩咐,捧来了纸、笔。
萧正则示意侍者倒酒。又饮了口葡萄酒,提笔便画。
晋国新帝,笔下人像出神入化,此名号天下无人不晓。
但见他画城墙、沟壑,画一处处垛口……笔触精准,胜过他靖王府最好的匠师。
不多会儿,已绘好大半幅。
“朕诚心来赴约,绝不欺瞒奕王。奕王可叫方才那人来验一验真伪。”
那人来了,仍跪着,见面前半幅城防图,先是差异,细看之后,已是满脸悚然,说不出话来,朝着宇文靖恭敬地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若尊上能重绘城防图于本王,图成之日,本王必将皇后奉上。”
“只怕,皇后不在你手上”,萧正则笑着,又饮尽一盏酒,看向宇文奕。
宇文奕也笑着,但杀意已起。反正两国都要开战,弄死个敌国新君也不算什么。
“朕与这几个侍卫大约也是杀不出去的,死在这靖王府中,容易得狠”,萧正则一抖衣袖,一手撑着下巴,透出股世家公子的纨绔劲儿。
奇怪,他身上那种睥睨众生的气势一瞬地散尽了。
“朕有些醉了,上盏茶,要蒙顶甘露。”他斜睨着宇文奕,说到。
他刚刚若严词厉色地质问宇文奕,他晋国皇后为何不在靖王府,宇文奕可能就拔刀了。
却见他这么个不怒反笑、话只言三分的样子,宇文奕反而迟疑了——他们帝后二人都是诡计多端,怕不是藏了什么谋划?
只得示意侍从给萧正则寻了蒙顶甘露端上来。
“尊上可是还有什么打算?”宇文奕往前靠了靠,盯住萧正则的眼睛。
“朕预备正正经经地同奕王做笔交易。”
“尊上请讲。”
“皇后只怕不在你们叔侄二人手上。奕王若肯帮朕将皇后寻回,见着皇后,朕立即为奕王再绘一份图册。”
“当然,杀了朕也未尝不可”,萧正则懒洋洋地端起茶盏,“只是,为了防止泄密,城防图皆是一分为五。除了朕这里,你还能从哪儿轻易得到全本呢?”
他所言不假,宇文奕犹豫了,这正是他忧心最深之处。
若那十座城池的城防图在手,战争将简单得如同屠杀。
这是个太大的诱惑,心跳得好快,他兴奋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几分。
“若国破了,你怎么办?”宇文奕问萧正则。
“我不想做皇帝,只想与鸣鸣周游天下。”他毫不掩饰,说得坦荡而真诚,令宇文奕心下一动,半晌无言。
西戎国内,王室子弟他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萧正则这样的。有点意思。
一旁的林如柏一直没说话,他在等。
不论前事如何,他随萧正则来此是来扮演忠臣的。见此情此境,他是真佩服这新君,连带着想:忠臣死节。他当与新君共进退否?
“好,一言为定。请尊上先暂居靖王府,且等本王的消息。”
由侍从引着往里走,林如柏才发觉,这靖王府竟是六进的院落。西戎祖制,亲王府邸,不得超过五进。
这宇文靖是怎么回事?
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至一庭院,名曰:友笙轩。
他们君臣二人被请了进去。
两进的院子。前院种了株一搂多粗的玉兰。院角有丛湘妃竹,冷风过处,簌簌作响。
堂屋悬一匾,是颜体,漆色有些剥落了。屋内烧着地龙,阶下石缝沾了暖意,因而生出些青苔,绿茸茸的。
后院有井。井边随意搁着几块湖石,也不垒假山,就那么散放着,瞧着自在。
萧正则转了一圈,倒还满意。
不满意也没法子,门口立着的卫兵皆着甲佩刀。说是来保护晋国皇帝的安全,实则是做什么的,个人心里都懂。
林如柏是什么话都不敢说的。
“友笙”是皇后容鹿鸣的表字,知道的人不算多。
这“友笙轩”舒适惬意,与靖王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两样,宇文靖缘何要布置出这么个院落?
他在等谁来住呢?
心中骇然。
这种事,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说,是一回事。真的落到实情实境里,又是另一回事。
不谈宇文奕,宇文靖真能让他们把容鹿鸣带回去?
一国君王,一国叛臣,若真为个女子起了争执……
若真到那个时候,林如柏想,有些事,他便不得不为。
再看面前这位新君萧正则,也不知该说他是胸有成竹,还是处变不惊——围着后院汉白玉的井栏看了一圈,又去赏旁边的湖石。
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即便他们寻来了皇后,可我们被困于此。若他们得了城防图,再将我们……”
“哼——”萧正则竟笑了,犹朝井内看着什么,“他们,大概是寻不着鸣鸣的。”
“陛下?”
“安心在此便好。”
萧正则一派从容闲逸,着人送来一方端砚,李墨、宣笔,兼澄心堂纸数刀,说是要画湘妃竹。
还当真是让人搬了张紫檀书案去前院,他捧着白铜镂宝相纹的手炉,铺纸、执笔。
林如柏执了墨方,为他研墨。心里反而静了。曾同在弘文馆求学,亦曾同朝为官,他十分熟悉这位新君。
知其面上在演戏,实则在下一盘大棋。
有种奇怪的想法突地涌出,新君与皇后,互为彼此的弈棋者,亦互为彼此的棋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如柏动作一急,漾出墨星一点。
墨香中带着凉凉的草木气,萧正则悠悠道:“爱卿,莫慌。”
今日府中的宴饮,宇文靖未去。
按他的性子,是不当缺席的。去瞧一瞧那萧正则的落魄样,最好再能寻个借口将他一刀杀了,那么,容鹿鸣就只是他自己的了。
与晋国是战是和,他同叔父宇文奕尚有争论,并由这争论激出些别的矛盾,宇文奕当下不得不顺着他。
但有一点他们叔侄二人所思一致——除掉萧正则。
只是当下他没有余暇,他快疯了——容鹿鸣生死不明!
是落入了西戎祖陵之中,还是遭逢了别的意外?其实二者是同一个意思,容鹿鸣大约已经死了。
他不能这样想,一想就心痛如剖,生生吐出几口鲜血来。
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于雍城城郊军营点齐一队银甲军,预备再入祖陵。
对属下却说,入祖陵去寻传国玉玺。
君王不当因一个女人涉险。
萧正则做了,所以,他不配为君。
宇文靖一时吃不准,自己配不配为君。总觉得容鹿鸣若死了,这世上就会失去大半色彩,纵然权柄在握,又有什么意思。
雪已霁,而深山之中,极有可能会发生雪崩。可他全不在乎。
随行军士俱是他的死士。
此时,军帐中有人来报,“王爷,仇城主求见。”
“仇图南?来得好!”
仇图南率胡城兵入陵寝圣地时,陵寝已被宇文靖的银甲军团团包围。
那银甲军校尉态度恭敬,望向仇图南的眼神却有几分怀疑。
仇图南呈上宇文靖的腰牌。那校尉双手接了,示意身后荷甲带刀的兵士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见他们渐渐行远了,那校卫忙令身后一队士兵悄悄跟上。
他领队在前,自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正是这陵寝的舆图。
阳光没洒下多久,乌云又涌上来,无声之间,漫天彻地地暗。
雪厚及胫,尚来不及融去几分。
那些银甲军跟了上来,却见茫白一片,除了几许鸿爪,哪里有人的足迹?
“那些胡城军,难道凭空消失了?”属下问那校尉。
那校尉四下看了看,略一沉吟,“先不管他们,按照舆图说的,走,这边,靖王急等我们的消息。”
仇图南带胡城军来之前,祖陵处的银甲军军营收到封传信,一只宝石眼的鸽子传来的。
胡城军清一色雪色披风。入皇陵之境时,既不惧,亦不慌,倒像是进了自家的大园子一般。
萧正晞心说,这仇图南是个什么来历,竟对西戎的祖陵禁地如斯熟悉。
他此刻的身份不是晋国九王爷——四海皆知的纨绔闲人,而是晋国边境桂城的一个菜蔬贩子。
皇兄萧正则临行前对他言:“会有人拿着信物来寻你,跟着去便是。”
果真,第二日天微明时,便有人来了,萧正晞同他一道,乘了运菜蔬的马车,出了桂城、入了雍城。
雍城那城门守卫是萧正晞打点过数回的,颇为熟悉他,以为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
萧正晞是常年玩乐惯了的,若叫他写篇策论——那是万万使不得。可若是上台扮个角儿,那绝对是手到擒来。
待入了雍城,进了胡城,与仇图南觌面,仇图南也是笑,“萧掌柜,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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