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186、执手并行（三十七） 精铁长

　　精铁长刀在那些虽死犹生的人俑手上，虽被埋没数百年，仍是寒光照眼。

　　胜券在握。
　　它们预备将死亡的网覆在容鹿鸣身上，令她变成它们的同类。

　　几柄长刀疾速挥来，她本欲挥刀挡开。
　　一个念头突地闪过她脑海。
　　她想到刚刚穹顶上垂下的那些金片，每片之上皆镂刻西戎古语，将其串在一起，是句艰涩的谜语。

　　之后，异象频发，她没顾上细想。
　　此时，她突然明白了那谜语的意思。

　　儿时，乳母给她讲过许多故事，其中一个故事，便与这谜语有关。

　　她躲开了一阵紧似一阵的砍杀，绕回到祭台前，借俯身躲避之际，以刀刃加深了腕上伤口，鲜血涌了出来。

　　她不再躲避，立起身来，迎向那些长刀。张开手臂，将流血的手腕置于祭台的陶碗之上。

　　“滴答、滴答——”
　　鲜红的热血落入那沸腾的冒着冷烟的陶碗。

　　仿佛血是冷的，那森然的凉气却是热的。

　　一切似乎静止了。
　　那些挥起的长刀没有砍下来。

　　冷刃如新雪，堪堪停在她鼻梁上方，那寒光令容鹿鸣眯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刹，长刀纷纷落地，如骤雨。

　　那些人俑颤动着头颅，发出诡异的声响。
　　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容鹿鸣收起手臂，撕下衣襟的一角，为自己包扎伤口。

　　她气定神闲。
　　然后，她又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悦耳的“咔哒”声。

　　于她面前，那些人俑们单膝跪下了。
　　容鹿鸣知道，这是认主。

　　她正立于祭台中央。

　　长长舒了口气，疼痛又涌了出来。

　　腕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她一阵眩晕。

　　“难道刀上有毒？”她想，倚住了身后的祭台。

　　四下突然静了，不，是种死寂。

　　有什么正悄然靠近，比这些人俑更可怕。

　　容鹿鸣迫自己尽力地站着，尽力站直，握紧手中长刀。
　　兽的气息。

　　她感到。
　　昏黄与黑暗杂糅成一种难以看透的模糊。
　　她的直觉对她说，是兽，嗜血的、暴烈的，兽。

　　黑暗深处，响起一声震耳的嘶吼。

　　几番商讨，晋国同意和谈，以十座城池换皇后容鹿鸣。

　　宇文奕叔侄二人都有些诧异。宇文奕只想两国开战。宇文靖于默然之间，另有打算。

　　晋国派出的使者是户部侍郎林如柏。

　　萧正晞问萧正则，“皇兄是怎么说动那又臭又硬的林侍郎的？”
　　萧正则笑而不语。

　　萧正则已换去他那身团窠锦的月色交领锦袍。
　　“小九，皇兄走了。”他说。

　　“皇兄，我替你去！”萧正则扯住他衣袖，一再地说。

　　萧正则摇头，不说话，只是笑。
　　他便懂了，皇兄心意已决。

　　“流华”，他喊了一声。
　　“九王爷。”
　　“跪下。”
　　流华跪下了。

　　“你同皇兄一起去。若皇兄回不来，你也不必回来了。”说这话时，萧正晞嘴唇都在抖。

　　自小到大，二人形影不离。他把流华看得同他自己一样，从未说过重话。

　　“是，卑职领命。”流华跪在他面前。

　　他握住流华的肩膀，手是冷的。像是不舍，又像是要撑住自己。
　　“放心，不会有事的。”流华低声对他说。

　　“好。”萧正晞颔首。

　　“保重！”他对皇兄抱拳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书斋。
　　他有他的职责。

　　雍城，靖王府。两国的会盟地点就定在这里。

　　说“会盟”是说的好听了，其实不过是拿城池换人质。

　　只是，这人质是晋国皇后。
　　西戎国中，有知此事者，常有一笑：“这晋国皇后，真乃是倾国之人。只是不知这晋国皇帝该是何等昏庸？”

　　此话传到西戎边境的驻军耳朵里。士兵们都觉得，晋国的老皇帝去了，新君不过如此。先前令人崇敬的容少将军登了凤位后，也不过如此。

　　先前每日的列阵、演兵通通停了。
　　只是拿个女人就能换十三座城池，他们都觉得这是极好的，何必再那样辛苦。

　　他们都不知道，雍城不远处，高山密林之间，有无数双眼睛正朝这里望着……

　　林如柏迈步走进靖王府。
　　林家也有自己的手段，许多不为外人道的秘闻，他却是知道的。

　　就比如说这靖王府，据说，容鹿鸣先前在这里呆过。甚而，这靖王府内的密道、暗室皆是由她改良过的。

　　以她的本事，这靖王府可困得住她？林如柏心想——除非她根本不在这里。

　　先前不在，目下更不在。
　　他与身旁的一个侍卫交了交眼神，二人所思一致。

　　那她人会在哪呢？
　　林如柏一边跟随西戎的使者往里走，一边暗想。

　　照例是宴饮、肴馔、歌舞。将这有些屈辱的仪式粉饰得华彩异常。

　　几度笑着举杯，林如柏亲自祝酒。身旁的暗卫立即懂了，借机将这靖王府内外摸了个清楚。

　　容鹿鸣确实不在此处。

　　撤去杯盘。
　　殿内的银胎珐琅彩对鹿纹香炉内焚着安息香，酒、肉那令人发腻的气味不一会儿就散了。

　　宇文奕坐在正席，着人将玺印与国书捧了来。
　　当着林如柏的面，展开国书，盖下印信。

　　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林如柏未注意，他本也不是真来拿城池换皇后的。

　　他想起另外的事，关于西戎传国玉玺的下落。
　　他觉得萧正则恐怕说对了，容鹿鸣可能真在那里。

　　宇文奕自正席上走下来，令人端了个黄花梨雕瑞兽的杌子，就那么坐在林如柏面前。

　　盖了玺印的国书仍在侍从手中捧着，并不放下。

　　他看着林如柏，“林侍郎才名广传，《世说新语》定是烂熟于心。”

　　“看来，奕王亦熟读我中原典籍。”
　　“略知一二而已。本王犹爱其一，《世说新语·容止》中，‘捉刀人’那则。”说罢，抬眼看着立于林如柏身侧的那个气势逼人的侍卫。

　　虽于靖王府之中，宇文靖却不在当场，用宇文奕的话是：他入宫伴驾去了。
　　林如柏听了直想笑，心说：“你们叔侄二人所为之事，真当人皆不知？那西戎老皇帝是否仍活着都是个问题。”

　　不同于侄儿宇文靖，宇文奕没去过晋国，应当也未见过萧正则。
　　此刻却这样看着林如柏身侧侍卫，言语暗示、神色了然。

　　萧正则便也不装了，示意一旁的侍者也端来个杌子，与宇文奕对坐。

　　哈哈一笑，说：“奕王好眼力呀。”
　　“尊上好气概，真敢应邀而来。”

　　“我们两国，久有盟约，和则两利，分则两伤。何不就此将盟约重订？”

　　“也好”，宇文奕答，“那便要看看尊上的诚意了。”
　　“诚意随时可以奉上，朕的皇后呢？”

　　宇文奕明显地一怔，他听闻过萧正则许多事，以为其当为少年英主，却不想，竟真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情种？

　　“十三座城池的城防图，尊上一旦拿出，本王这厢立时放人。”

　　萧正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事，并不说破。

　　只怕连这宇文靖都不确知，他的鸣鸣此刻到底在哪里。

　　无妨，可以拖些时间，让小九去做些事，自己也为鸣鸣做些事。
　　毕竟，自己是比鸣鸣还要醒目的诱饵，萧正则暗想。

　　“好，君子之诺，重于千金。”
　　他自怀中取出一册，置于案上，一手压着。

　　是那十三座城池的城防图。

　　宇文奕贪婪地看着此册，理智尚存，他朝身旁侍卫低语数句。

　　那侍卫转身出殿，不一会儿，带了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深灰的粗布棉袍，不知是冷还是怕，跪到案前，哆哆嗦嗦地翻开那本册子。

　　极快地，萧正则朝林如柏那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他其实也是萧正则的暗卫。

　　那暗卫懂了。这跪着的人已如同个死人。

　　那人翻罢此册，朝宇文奕磕头，“奕王，此册为真。”

　　“好。”宇文奕令人把他带出去。伸手就要取走此册。

　　“慢着，朕的皇后呢？”萧正则悠悠道。

　　“尊上急什么……”正说着，他见萧正则自袖中取出个极精致的玛瑙鼻烟壶。

　　他心里嗤笑：都什么时候了，这晋国的风流皇帝，还有心思取鼻烟？

　　萧正则手不大稳，一个不小心，鼻烟撒了出来，都撒在这册子上。

　　却不见萧正则用手来拢。
　　只听“呼”的一声，一阵热浪灼痛宇文奕的手臂，那“鼻烟”猛然亮起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下人们纷纷来灭火。

　　那火却真是稀奇，粘到哪里，哪里起火。待好容易扑灭了，那城防图册已烧得只剩一点书脊。

　　“尊上这是何意？”宇文奕气急，就势便要拔刀。

　　“朕劝奕王莫冲动”，萧正则执起旁边案上的金杯一只，满盛了葡萄美酒，林如柏刚刚还没顾上喝。
　　他一饮而尽，道了句：“好酒。”

　　而后看向宇文奕，“那城防图册可是孤本，这一烧，可就没了呢。”

　　宇文奕握紧刀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呢？”

　　“实不相瞒，朕不算是个好皇帝，大约太重情义了些”，他自嘲似的一笑，“为了皇后，朕可以不顾一切。可朕的臣子不这样想，挞伐而来的折子多了去了……”

　　“你究竟要说什么？”宇文奕打断他，耐心渐被耗尽。

　　“你亦是权柄在握，当知，身居高位者，并不自由。朕是自行来此赴约的……”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容止》其一：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