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3、执手并行(二十六) 已是正 ...
已是正午时分了,不久,晚霞在天边燃了起来。
容鹿鸣没有停下,似乎全然不觉得累。
村民为她预备的干粮,她分了大半给附近的石匠。
她像个苦行僧一般,饮泉水,只食一点干粮。
菩萨的肩膀,清癯有力的手臂,趺坐的姿态……皆在她脑海里,面前石壁不过如一张坚硬的画纸。
凿子与刻刀下带着执念,顽石都不得不任其塑造——她要自石中,开凿出一具神祇。
可是,心不静。
萧正则不该来的。
她知道他一直静静趺坐于外间,傍晚时,方才走了出去。
愿他走了,愿他走了别再回来。
她蓦地止住刻刀,力量之大,硌伤了手指。
疾步走向外间,他的包袱还在那儿,敞开着:火折子、几只烛、《维摩诘经》和她亲手批注的《通鉴》。
又给她添了新的愁绪,他没带兵刃吗?若有人想趁此对他不利……
她将自己带来的短刀放到他包袱旁。
他一向听话。曾有一次随她去皇家寺院礼佛,听她说佛家净地,莫携利器,便即刻取出随身匕首,放到一旁。
不言破戒。至少,她要他能够自保。
晚霞即将焚尽时,萧正则却回来了。
他为她带回一罐清泉,一块温热的、加了香椿芽的饼,一朵映过晚霞的野蔷薇。
而后,他背对着这石窟内间,趺坐,诵《维摩诘经》。
夕阳的光注满外间,若静水,却围绕着他,泛起道道波澜,她但见的波澜。
内外间,明暗之间。他将那些东西置于影痕之内,她回头便能看见,不需将手伸出内间,即能取到。
她看到那水罐,方才觉得有些渴了。先前未觉得渴,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凿与刻。
她想逃入石头之间,叫外面那人看不见自己。
端起水罐时,才发觉指间鲜血淋漓。她饮了口清泉,甘甜沁心,畅快。一边撕下粗布长袍的一角,为自己包扎手指。
裂帛一声。若她留意,会听到外间那人搁下了书。
她拾起那朵野蔷薇,花瓣仍带着暖意,将其供于未成的菩萨像前。
以清水净手,焚香,诵经。
倦意席卷而来,她已两昼一夜未眠。人在安心之时容易困倦。
那人来了,她的倦意才敢升腾出来。
她取出随身的毡毯,铺于内间的一角,裹住自己,沉入梦乡。
初春的夜,山间的气息好闻得要命:草叶、嫩芽、花骨朵,溪旁的青苔和鹅卵石,都在拼命发出香气。还有鸟儿羽翼间捂热的梦,也在梦醒抖动之际,融入夜色。
她深深吸嗅着。沉香只焚了一支,菩萨不会怪罪吧。她喜欢这穹心阙的一切,想深深地印在记忆里。
起初无梦,胸口沉沉,像是没入深水之中。
继而水变作了镜,映出当年宫变之事:那个男人执刀杀了过来,母亲将抱着她的女官推出大殿,奋力关上了朱红的大门,血腥气弥漫……
她立时醒了,或者是先感到一阵阵锐痛。
是梦,她知道。而疼痛源自哪里?
她这才想到,应是自己指间的伤。仍溺在残梦里,她却已开始嘲弄自己。
比这严重百倍的伤都是受过的,何时这般娇气?
大约,是因他在外间吧。
许多年就这么过去了,每回自战场归来,带伤,夜间痛醒时,总见他守在床边,似乎立即地,疼痛被融释开来。
不过,被他强迫着服药也是常有的。
她刚想朝自己笑上一笑,却嗅到一股淡淡的白檀香。
他竟敢走进内室来!
犹疑不定,她袖间尚有一柄从不离身的薄刃匕首。若以此刃抵在他喉间,就此割席,以一大痛,换日后清静,究竟可为否?
她自问。因自问而犹疑愈深。
萧正则只当她仍在梦里,执起她受伤的手,缓缓拆去布条,血仍在流,他心里很疼。
连带着愈发恨她——她总视三界如火宅,世间诸物如梦幻泡影,死亡是她的归处,却从不思及身旁之人能否承受。
他执她的手,执得有些久了,这不合礼数。
她刚要睁开眼睛出言训斥,却感到指尖一热。
他竟低头,一一吮去她指上的血。
她不敢动弹了,甚而,不敢再思虑些什么。
直到草药的苦香弥散开。他将采来的草药碾碎,涂在她指上,再逐一包扎。
心里鼓起的那点狠劲“噗”地散了。她本有许多种狠辣的方式与他相决绝,到底,都舍不得。
只得任他去了。
她对自己全无办法,从来于敌前挥刀之时未曾犹豫过的人,这会儿却只好装作仍在梦里。
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不知是因他治伤治得好,还是……
他仍守在她身边,在这个陌生的夜里,于佛窟之中,就像这许多年来的许多个夜晚。
容鹿鸣来这里为地藏菩萨造像,是想求菩萨开释,给她一个决断。
报仇是一件养父养母及兄长从不提及的非常遥远的事。
逐渐忆起往事后,经过多方查探,她才知晓,兄长当年为何要将她带去军营。
七岁那年,曾有西戎探子深夜潜入了相府。为了保护她,养母萧郡主甚至不惜自毁清誉,与儿子容雅歌合演了一出“嫡母虐待庶女,嫡子勇救幼妹”的戏码,好将容鹿鸣名正言顺地带出京中,养在北境有重重保护的容家军军营之中。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极少,他们至死都会坚守秘密。
她能不能继续装作浑然不觉,诸事皆不看破,诸事皆随它去?
或是坐看尘世种种若逝水,她就在这穹心阙中侍奉菩萨,等云起云散?
前路艰难。要弑父以报母仇?
思绪纷杂,若宝镜碎地,一地碎片映她诸般怯懦。
兄长赠她的龙泉宝剑叫她留在了南境军营中。她失去了拔剑的勇气。
日升时,那道刻意凿下的空隙泻下澄澈天光,照在渐渐成型的菩萨像上。
萧正则趺坐在外间,读书,为她取水、做饼、掐花。
他做的饼不大好吃。
他和她一样持戒,只食素饼和清水。
互不相扰,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只在入夜后,他会灭了烛,走入内间,守在她身边,像这么多年来他常做的那样。
那片天光由菩萨的衣褶间染到她刻刀上,接着,染到她心上。
于这佛窟之内,每每看见萧正则,像是有一道尘世的光华由她心中亮了。她心虚,怕叫他看见。于是不见他,只偶尔愿同他说句话。不必展卷,她常诵《地藏经》,为止念。
萧正则不知缘由,大概真的怕她会出家。他掐来的花愈发动人,蔷薇、山茶、杜鹃……不为供佛,却是为了以红尘之物,留她心念。
那些花与花梗,叫她想起石窟之外的山野、草原,想起相府的百年古园,西戎的万顷芳草、满山香樟。
也想起他白皙修长的指执住花梗,亦执她手。
她刻刀之下的地藏菩萨像,已现绰约风姿。配璎珞,衣摆随风缱绻,似是要于坐骑之上,脚尖轻点,入尘世、渡众生。
窟内哪里有风?
风自她心间吹来。
萧正则采来的草药很有效,不论是棋艺、书画、医道还是为君之术,他都是个好徒弟。
得益于他的治疗,容鹿鸣手指上的伤终于结了痂。她太不爱惜自己,若非是他的药,她这几根手指恐怕都要舍在菩萨像前。
痂渐渐地脱落了,指上的伤口逐一愈合,心里的某处也渐渐愈合,再重新,积蓄力量。
萧正则却感到一种钝痛,并不消解,日日在他心里割着。
容鹿鸣还是不愿同他多说话,只日日雕刻那佛像。
咫尺之间,他却握不住她。她如此坚韧决绝,总有一日,会弃他而去的吧。
夜间趁她入眠时,他在石窟里间秉烛静观——是地藏菩萨像吧。
她雕刻得可真好,仿佛自己只要恭敬地抬起手,就能掬起菩萨可以挥除烦扰的衣袖。
然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乃八苦,他皆窥不破。
不知她可有窥破?
这尊菩萨像已日臻完善,却迟迟不见她为菩萨开脸。
她是预备久留此处,再不离开吗?
既窥不破人生八苦,不若就留在此处,他想,自己从不敢说的、刻得最深的执念,是她。
倘能与她相伴,生生世世,若俗世里不可得,这里也好,即便两人之间隔着经卷,只要能日日见到她。
萧正则在心中做了决定。
容鹿鸣开始走出石窟。她瘦得几乎脱了像,眼睛却越发亮得惊人,像黎明时缀在山边的启明星。
她还是挑萧正则不在时出去,不同他打照面,不敢与他说话。
她心不静。
需要山间的长风、骤雨,要沉香、经卷,要光阴若逝水般徒然流去,澄净她心。
穹心阙高高的山顶上有座百年古寺,名唤“石头庙”,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面容早已风化,瞧不出是哪位佛祖。
主持是个老和尚,须发皆白,不知是否已年愈百岁。
当年年纪不大,容鹿鸣曾对他言:“弟子略通匠造之术,愿重修佛像。”
主持捻须轻笑:“不必,佛自在心中,不在像中。”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周二、四、六晚9:00见,谢谢宝子们的收藏、评论,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