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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执手并行(二十三)   容鹿鸣 ...

  •   容鹿鸣犹记得当时白管家嘴角直抽,“相爷,老奴斗胆说一句,先帝、先先帝,还有当今陛下赏赐的锦鲤,皆养在澄心湖中。”

      “哦,容止捋捋胡子,我不说,你不说,吾妻亦不说”,他朝亭中抱着容鹿鸣的萧郡主挥挥手,“又有谁会知道呢?”

      白管家只得擦擦额角的汗,领命去了。

      那是好大一段快乐的时光呐。阿耶阿娘俱将她视如己出,哥哥也对她爱宠有加。

      哥哥住在府中的月柏轩,有竹有柏,四季花开不断。
      阿耶问她:“同哥哥一道住在月柏轩,可好?”
      她是很愿意的。月柏轩很美,哥哥常掐了花簪在她发上。

      那时不懂,后来方知,叫她住在月柏轩,是为了哥哥便于在其间布置亲兵,好暗中护她。她当时并不知道,为了保护她,阿耶、阿娘、哥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那时说话磕巴,阿娘只说,是怨那“失忆症”闹的,从头学起便好。学中原话。

      容雅歌当时不过十六七岁,已屡立战功,授了定北将军的虎符。不多的返京时光中,他日日教她说话,一字一句,还带她去东宫书斋,听先生授课。

      “老师,不是学生自夸,学生这个小妹,颇有些早慧呐。”
      哥哥的师父林思齐,乃是太子太傅。林太傅捋须不语,虽然教给她的内容比容雅歌简单些,却也开始同对容雅歌一样,常常考校她功课。

      有一日,林思齐带了枚极古朴的书简来,似是动物骨骼所制,色已枯黄,装在缂丝的袋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展于他俩面前,“这是西戎古书简,上面刻着西戎古语,老夫好容易才得到,可惜,上面的文字,已没有人懂了。”

      “嗯,没有人懂?”她把哥哥往旁边挤了挤,偏过头看,兀自读了出来,见面前二人面露困惑,又用中原话解释了一遍:“让兀姜和子曦一起去征伐离林,而王则亲自从东方深入进击离林,敌人会陷入兀姜的埋伏吗?这说的,好像是一次战前占卜呀。”

      容雅歌笑着摸她的头,几乎是把“我妹妹真聪明”几个字写在了脸上。林思齐却难掩惊诧:“女公子是何时、何地学会这西戎古语的?”

      “怎么了,老师?”容雅歌觉出了异样。
      “无甚大事。白管家,让孩子们休息一会儿,拿些点心来吧。”

      她吃着蜜豆果子,就着她最喜欢的桂花蜜茶,坐在暖融融的书斋里。
      那日太子未至,看着哥哥和林太傅立于抱厦,似乎在聊着什么,聊了好久。

      她记得那晚临睡前,哥哥第一次对她说:“不可再说西戎古语,也不可令人知晓你懂得此语。”
      见哥哥面色冷峻,她没问原因,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晚,哥哥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却没讲哄她入睡的故事,只是握着她的小手,久久沉默。

      将睡未睡时,他听到了哥哥深重的叹息。

      至此,她将西戎古语置于心上,不令人知,多年间暗中默默调查。

      未曾想,竟就此扯住了命运原本断掉的线。

      若果可以,她愿意浑然无觉,一辈子呆在相府的重重庭院中,赏四时美景,与哥哥一道承欢膝下。
      然而终不可得。

      师父陆徐写给她的那剂方子,她上回来清和书坊时意外翻到了,乃是皇室秘方,专门给一些宫妃娘娘服用,久服之后,可以忘却前尘。

      师父也不想她想起旧事,只希望她做个容家的小女儿吧。

      养母已去,她竭力忍住眼中的泪。将沉水香插入香炉,心中默祷。

      而后伸手,拿起神主前的那柄短刀。

      通体皆精铁铸造,刀柄沁凉。
      抽刀,短刃蜂鸣不止,似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锋刃若冰,一道寒光照在她脸上。仿佛是,藏刃将出,她与刀都渴望着鲜血。

      她仍跪着,没回头,低声说:“小虎,此处祭祀之人,乃是我母亲。”

      “萧郡主不是……”容小虎猛得止住话头,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容鹿鸣所指为何。

      这任谁也不能相信!

      可围绕着她、围绕着西戎王庭的许多谜团,这便可以解开了。

      “纵横四海的宸王殿下,原来竟是位女将军!”容小虎喃喃道。

      “那些史官因她是史巫一族的独女,出身高贵又屡立战功,不愿受封荫,凭一己之力封了王爵,衬得那些王族子弟无能不堪,由是,将她的事迹自书记之中一一删除,只剩一个空洞的名字。甚至,连名字都不想让她留下。狡兔死走狗烹,王权怎会容下可以驾驭它的旁人,尤其是,此人还是个女子!吾父虽有英主之名,却醉心权力,诸人诸事皆不及 他的权柄重要,到底……”

      容鹿鸣说不下去了。
      当年的“宸王之乱”,容小虎有所耳闻。

      他默默走到她身侧,跪下,对她说:“少将军,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此途艰难,他不想她死,愿代她去死。

      “告诉父、兄,我愿永远是容家人。若此生无望,来世……”可此生杀戮太多,她想,自己恐怕不会有来世吧。
      “好。”容小虎压抑着情绪,低声道。

      “将萧正则平安带回去,他会是一位明君。”
      沉默了一息,容小虎点头。

      他又记起萧正则命军械坊打造的那条锁链,虽然似乎未曾用过,可比那更坚韧数倍的,难道不是他对少将军的执念?

      容小虎怕自己根本带不走这位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其就显现出那种令人心惊的偏执——若师父容鹿鸣死了,他会随她一起。

      “还有,小虎,你——别死。”
      容小虎淡淡笑了,没有说话。容鹿鸣也笑了,他们是并肩执刀的伙伴,许多时刻,生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总要过奈何桥,先到的人,暂且一等又何妨?

      将母亲的短刀握在手中,容鹿鸣站起身,自青铜鎏金神树灯上取了支烛,朝祭坛的东侧走去,没有回头。

      一道石阶向下,走了好久,两人的脚步声带起阵阵回声。
      两旁石壁光滑,涂画着些陌生符号,色已暗沉,当初用的,应当是血。

      血的腥气几不可闻,干燥的气息中浮动几丝沉水香。愈往下走,鼻端嗅到略带潮润的泥土味。

      容鹿鸣边走边往两边墙壁上看,紧抿了嘴角。

      容小虎想起上回来清和书坊时的情景,他们应是自那些书架后的厚墙间穿过,一步步走向书坊的地下室。

      一间看似破旧的书坊中,为何得以收藏西戎皇室典籍?为何胆敢暗中设祭坛祭祀“叛臣”宸王?

      踏着这不次于皇室陵寝的密道径直往下,地下室中又会藏着什么?

      容鹿鸣停在石梯的最后一级,执烛前照。

      容小虎顺着烛火的方向去看,险些叫了出来。

      八尺见方的平地上,陷下去个土坑,坑中一具枯骨,以某种诡异的姿态,伏在坑中。

      “这难道是宸王……”
      “不是她。”容鹿鸣走上前。
      烛火近了,容小虎看到枯骨下是一层艳红,像是,某种颜料……是朱砂!

      他即刻懂了,这是殉葬仪式。

      幼时起,容鹿鸣就喜欢翻阅与西戎有关的书籍,东宫书斋、相府书斋及月柏轩小书斋内,相关的书籍几乎被她看了个遍。作为她的亲卫兼书童,容小虎也被迫看了不少。

      顺着容鹿鸣的视线,他看到了那腕骨上的镯子。

      “她,应当是宸王身边的女官。”容鹿鸣说着,站到了土坑前。拉起袖子,露出玉白的左腕,右手执宸王神主前那精铁短刃,就要往腕上划。

      容小虎止住她,“让我来。”
      容鹿鸣摇头:“大概,只能用我的血。”

      容小虎不再阻止。容鹿鸣有个秘密,只有极亲近之人才知道。

      她的血有种淡淡的味道,像是晒在浓日下的药材,腾起、混合着的那种气息。

      陆院判曾言,是她幼年体弱,服药过多的缘由。此刻看来,并非如此。

      寒冰似的利刃划过玉白手腕,那股特殊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错觉吗?容小虎觉得这地穴之中,有什么蛰伏的东西——动了。

      止不住地,他战栗不已。却见容鹿鸣蓦地抬头,望向某个不可知的点,温和地笑了。
      在这诡异之处,她并不觉得害怕,她从容地,如同是回到了家。

      声音低低地,她在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是南蛮话、北狄语,也不是西戎语。

      声音逐渐升高,像是某种吟诵,比歌谣还动听。
      恐惧消散了,容小虎觉得心里很静,蓄满了温煦。

      容鹿鸣的血滴在那枯骨的左手指骨上,比朱砂还艳丽。

      “咔哒、咔哒、咔哒……”数声细微响动。

      容小虎以为又是某处机关,立即将容鹿鸣护在身后。

      容鹿鸣没动,只是哀伤地望着坑中枯骨。

      顺着她的视线,容小虎看见,那左手指骨竟收回四根,唯余食指,仍指着某处。

      何其诡异!
      容小虎却感觉不到恐惧,他感到悲伤,和某种令人泫然欲泣的暖意。

      “这里,是宸王的衣冠冢。她是宸王……我母亲的守陵人。”容鹿鸣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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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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