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难安》布迦唐

47、第47章前世19 缘分未尽，

　　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竹林院墙边探出一颗脑袋，观察了下四周，没听到动静才跳进来，这个身型修长的少年轻盈落地后，回身把自己破坏的结界修好，刚准备大摇大摆的走出林子，转头看到‘竹叶摇摇椅’，突然停住脚步，回想起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编织这把‘摇摇椅’的小少年，已经不辞而别快一年了。
　　对，就是不辞而别。
　　大约一年前，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怀里抱着一堆山下刚买的新鲜玩意儿往山上走，走前面那个嘴就没停下过，上山的曲径小路被两旁的灌木丛遮盖住大半，前面的人说话的空隙咬一口手上的糖葫芦，腿脚也不闲着，踢开脚边的杂草，给后面的人清理障碍：“等我们学成，到时候就跟师姐一样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像山下画本中讲的那般，岂不是……”
　　“哎，你怎么不吃啊？一会儿被师父看到又要念叨了。”江暮迟说的起劲，不过一直没听见后面应和的声音，回头撇了撇泛着光的嘴唇。
　　虽说这次他们是光明正大下的山，长月长老吩咐他们出来买东西，不过他们买的大多都与正事无关，如果这堆东西被他师父看到，不至于被罚，也要唠叨他们一番。江暮迟盯着那人原封不动拿在手里的东西，眨巴着大眼睛，心思有些活泛。
　　“都给你，我不爱吃。”
　　后面的人似乎能听懂他说这话的目的，把手中的糖葫芦往前递了下。
　　“嘿嘿，那我不客气了，谢了。”
　　小少年见他如此上道，刚想伸手拿，结果意识到怀里抱了一堆东西放不开，只好用拿糖葫芦的手去接。
　　“你吃，我帮你拿着。”后面的人见状，递出去的手，准备往回撤。
　　“不用，我能拿过来。”江暮迟怕他反悔似的，急忙向前两步，把他的拿过来，两串糖葫芦瞬间贴紧，糖胶着着，像要融为一体。
　　“嗯。”
　　向之意看了一眼，没反对，应了声，跟着他继续往上走。
　　“对了向先，明天我姐跟师姐一起下山，她要回都城了。”说起梧桐就想到江乐言，少年收起畅想，有些惆怅的看着从向之意手里‘拿’来的糖葫芦，瞬间也不怎么好吃了，不过他说完还是重重咬了一口……
　　“师姐也是明天离开？”
　　“也？你什么意思？”江暮迟停下咀嚼，惊讶的盯着人问。
　　向之意从一开始就觉得江暮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愚钝，他只是爱玩，爱闹，真当他感兴趣或者注意某一点时，他总能迅速找到关键点，像师叔教授一个新的招式，他有时练两三次就可熟练掌握，有时第一次学就能得知其中要点，他做事情一向是按照自己的心情来。
　　“我父亲给我来消息，说让我明天回去。”向之意没有隐瞒，直接说道。
　　“你也明天走，必须要走么？晚一些可以么？”
　　两个姐姐一起离开了，江暮迟本来还想有向之意陪着自己，总不会太无聊，现在听说他也要走，心里就有些急躁了。
　　梧桐本是去年就要下山历练的，推迟这半年也是当时江乐言舍不得她，想让她再多待几天，没想到这一待就是近半年。
　　向之意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
　　糖葫芦到底是没吃完，拿到山上去的时候，糖都有些化了，江暮迟把它们又交给向之意，自己把买的东西送到他姐那边去。
　　他兴致有些低落，梧桐还以为是江乐言要走，他不高兴，摸着他的头说长大了。三年过去，小豹子长得越发壮实，小孩的身高也突飞猛涨，梧桐摸他的头，甚至需要抬一下胳膊。
　　因为两个姐姐明天要离开，他在那边待到晚上才回自己房间，推门进去，向之意正在床上打坐，听见门响慢慢睁开眼睛，瞧见江暮迟闷头注视着桌上盘子里已经化开糖浆的糖葫芦，下了床，整整衣服走过去。
　　“已经不能吃了。”向之意先开口。
　　“谁说不能吃，我就喜欢吃这种！”江暮迟拿起盘子里的糖葫芦，瞪着向之意，狠狠咬下一口，糖浆跟着他的动作，滴滴答答从桌子上跑到地上，甚至在江暮迟咬它的时候，还滴到了他的衣服上……
　　向之意没阻止他，只是拿手帕把他衣服和桌子上的糖浆擦掉。
　　吃着吃着，小少年的动作慢下来，把串上剩下的一颗糖葫芦递到向之意嘴边：“给你吃，你尝尝，不难吃。”
　　向之意看了看他的表情，又向下看了眼嘴边的食物，顺从的张嘴，融化的糖浆浸透进山楂里，酸中带甜，别有一番风味。
　　“不难吃。”他咽下去，做了定论。
　　“是吧……”江暮迟放下手中的木签，从旁边书案上拿来纸和笔，俯身在桌子上写起来。
　　“给你。”片刻后，他把写完的纸举在向之意面前，上面是一个住址和名字，向之意接过，上面的字他早就刻在脑海里了，根本不用江暮迟特意写给他。
　　“你以后到我家找我，一定要去啊。”江暮迟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好。”
　　第二天江暮迟跟着江乐言和梧桐下山之前，特意叮嘱让向之意等自己回来再离开，他把两人送到山下镇子边界，那里有来迎接江乐言的侍卫，而梧桐和梨花要去其他地方，也要在那和他们分开。
　　等候多时的江家侍卫总领江敬，见到两位小主子先行了礼，梨花没见过这些人，先警惕的围着他们转了几圈，江乐言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几句，才温顺的站在她身边，跟第一次见面那样，用头蹭蹭她的腿，江暮迟见状，蹲下揉揉它的脑袋，给它的背顺顺毛，听两个姐姐说着分别的话。
　　时间不宜再推后，梧桐和江乐言分开两个方向，背道而驰，等两方背影消失，江暮迟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山上，江暮迟怕向之意等着急，一路轻功跑上来，可等他推开房间门，里面空荡荡的，像不曾有人来过般干净整洁，一声‘向先’压在嗓子里，急忙转身去了昭冥殿。
　　前方殿门紧闭，不像有临行人的样子，江暮迟不死心，一把推开昭冥殿的大门，也是空荡的都能听见开门声的回响。
　　此时江暮迟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可人又不在眼前没法出气，他背对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江暮迟听见忙转回头。
　　“找人呢？”长月不紧不慢的走进来，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小徒弟，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上带着红晕，像梨花小时候，煞是可爱。
　　“师父，向之意是不是离开了？”气鼓鼓的小少年问出声。
　　“是，在你刚下山不久，他就走了。”长月走到前面的蒲团上坐下，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
　　“……”
　　“好了小徒儿，过来跟为师一起打坐。”长月对着他招招手。
　　江暮迟在原地待了会，等心中的气消散一些，才慢悠悠走到他师父旁边坐下。
　　“缘分未尽，莫着急，离别不见也好，免得伤感……”
　　“师父什么意思？”
　　“意思你自己悟，悟不出来今天晚上去我那吃饭。”
　　“……”
　　最后江暮迟还是去他师父那里吃了饭，不过这次还好，他吃了没吐，不知道是被长月的‘厨艺’征服了，还是这次他师父手下留情了……

　　少年无意识的推了下‘摇摇椅’，因为没有人压着它，瞬间欢快的晃动起来，江暮迟没有坐上去。自从他跟向之意在长天后院的这片竹林偷出去过以后，师伯长云便在这院子上加了结界，专门防他的，虽然出不去，那也没妨碍他在这里玩，跟向之意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便把几棵竹子编织在一起，刚开始坐上去，身体离开竹子还会弹回去站直，慢慢坐的次数多了，竹子定型成一个弯着的弧度，像个‘摇摇椅’……
　　以前他那个身高躺上面还不至于把竹子压断，这么摇摇晃晃两年多，现在身高高到‘摇摇椅’已经放不开他了。不但身高长，功力也大有进步，师姐师弟都离开后，他还能给自己找乐子，比如在这结界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偷出去一会儿，不过也只敢在他师伯下山的时候，出去偶尔碰到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还能蹭顿饭。
　　江暮迟呆想了会儿，便听见远方传来动静，他放下手，几步跨到竹林外，气定神闲往前走，迎面过来三位师兄，他们正低头凑一起讨论着什么，没注意擦肩而过的小少年。
　　江暮迟本来是假装若无其事的往前走，结果听见一句‘驾崩’，他倒行着往后退，跟着三人的步伐，听了一耳朵。
　　“听说传位给六皇子。”
　　“现在山下镇上还不让唱戏。”
　　“那又如何，怎么也管不到我们通天门……”
　　他这边还没听完，那三人就发现了他，便停下脚步，江暮迟继续退着，差点撞他们背上。
　　“江安，你这是作何？”中间的师兄见状，扶了他肩膀一下。
　　“师兄，你们刚才说什么传位六皇子？”既然被发现了，江暮迟直接问了出来。
　　“原来是偷听我们说话。”那个师兄像是终于又抓住他的小辫子，揶揄道。
　　“我没有啊，我也路过，只是顺耳听到了而已。”其实现在这些师兄对他的态度已经跟他刚来时不同了，虽然也一直与他交流不多，但随着这些年的了解，大家都当他是个爱玩闹的师弟了。
　　“路过啊，你……”
　　“哎，你忘了……”旁边的师兄见他开始扯别的，急忙拦住他的话，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哦，对，他是贵族……”中间的师兄经过提醒反应过来。
　　江暮迟见状刚想又问一遍，结果对面走来一袭白衣，他们抬头看去，是从未做出如此严肃表情的长月。
　　“为何聚在此处？”长月站定，冲他们问。
　　“师父、师叔。”四人向长月问候道。
　　“安儿，过来。”
　　长月点点头，对江暮迟招招手。
　　江暮迟惊讶的在原地愣怔片刻才走到长月身旁，其他三人可能不了解，但这是他来仙禄岛这么久，长月第一次喊他‘安儿’，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仨师兄离开后，长月也转身往回走，眼神示意江暮迟跟上。
　　“悦儿来书信了，要你速回都城。”他长话短说，直奔主题。
　　“回家？是出什么事了么？我刚才听师兄说传位六皇子。”他原本是还有一年才会下山的，现在让他离开，看来家里是真的出事了？
　　“回去就知道了，我也不清楚，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可回来找你师父我，小徒儿，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什么都不说，就叮嘱了一句‘无论发生何事，都可回来找师父。’他也没来得及跟师伯他们告别，背上长月早已帮他收好的行囊下了山。
　　飞驰在回家的路上，江暮迟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未知的前路，让他多了一丝担忧，不过此时正为国丧期间，好多地方都不可骑马奔驰，江暮迟只好下马牵着走，他日夜兼程，终于在十天后赶到了国公府。
　　江暮迟望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大门上挂着白色的帷幔，偶尔有几片树叶飘过，跟他离开的时候并无二致，却又有些不同。
　　“殿下，您回来了！”站在门口的两名侍卫盯着这个下马‌停伫的少年看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其中一人跑来对他行礼，另一人急忙跑进院儿里。
　　“起来吧。”少年回神，把马交给他：“哎，我娘在……”
　　“安儿！”
　　没等江暮迟问完，从院子里跑出来几个人，都穿着素色衣服，为首的不是他娘还能是谁，旁边还跟着的江乐言，看到他们都还好，小少年暗暗舒了口气。
　　“娘！姐！”江暮迟见到人来了精神，三两步迎上去，还没等方瑾华迈出门槛，他已经跪在她身前：“娘……”
　　“快起来，叫娘看看。”江夫人急忙弯腰把他扶起来，仔细摸着他的脸，江暮迟低着头任他娘在他脸上抚摸的同时，他也仔细瞧着他娘，好像添了几根白发，不过面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娘，您又好看了。”
　　本来还有些伤感的江夫人，因为他的一句话眼里流露出一些笑意。
　　“你这嘴啊。”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嬷嬷在他旁边上了一杯茶，跟主坐上的人对视一眼，挥手带着房子里的下人出去了。
　　“赶这么多天路累么？”江夫人爱惜的看着他，出门还是个小萝卜头，回来已是翩翩少年郎，她心里多少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