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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山神账本里 ...

  •   第八章山神账本里的少年

      暮色压弯鹰嘴岩的时候,陆大川扛着半扇狍子肉撞开了篱笆门。檐角的冰溜子"咔嚓"断裂,正巧砸在了他的兽皮靴头前面。

      黑子蹿上来要舔他手背上的血渍,却被他用鹿皮手套挡开:"去!等我把套索归置了再和你玩。"

      堂屋里漫出了刺五加炖肉的香气,却还掺着陌生的甜腻——红糖混着炒豆的焦香,像根钩子直往鼻腔里钻。

      大川靴底碾碎了冻硬的狼粪,突然瞥见祭台旁码着的红糖包,麻绳捆扎的样式分明是外乡人的手艺。

      "娘!"他甩下猎物冲进屋,兽皮坎肩的裂口勾翻了门边的药篓子。

      胡秀芳正在往桦皮筒里装刺五加粉,闻言头也不抬:"灶上煨着狍子腿,你自己撕......"

      "这是哪来的?"大川扯开纸包,红糖块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家的谢礼整整齐齐码在火塘边:刺五加粉掺着茶沫子,炒黄豆用红绳扎着蝴蝶扣......

      周木头从硝皮架子后面转出来:"晌午林家送来的谢礼,你娘把鹿筋退回去了。"军户粗糙的指节摩挲着腰间新换的狼牙刀穗。

      大川的耳尖蓦地涨红,后颈刺青的狗尾巴草的绒毛好像在跳动:"猎户的规矩都就饭吃了吗?收外人的礼,山神要记账的!"

      他抄起红糖就要往门外扔,腕子却被母亲攥住。九转蛇骨镯卡在他的命门穴上,酸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你是属炮仗的?在外面倒是装得沉稳可靠,在家里可真是一点就炸。"

      胡秀芳夺过糖块,指尖抹下糖霜往他唇上一蹭,"林家要的是心安,有来有往才是正经邻里相处的路数。"

      她忽然从药柜的暗格里摸出一块素白绣帕,忍冬花纹间沾着岩洞的熊油香,"这是那穗丫头落下的东西吧?你倒是藏得严实。"

      少年猎户的喉结剧烈滚动,红糖的甜混着帕子上的忍冬香直冲脑门而来。

      黑子突然叼着柳条筐挤了进来,里头装着穗穗刮破的靛蓝裙角——这畜生倒是很会看眼色。

      "十九岁的少年装什么老疙瘩?"胡秀芳戳着他的眉心,鄂伦春谚语混着关东腔,"山鹰翅膀硬了还知道给老雀叼食,你倒好,冰碴子挂脸给谁看?"

      她突然抓起儿子后腰别的黄杨木簪,簪头的山丹丹花刻得歪歪扭扭,"前日找你周叔讨的雷击木料吧?刻废了七块才得个雏形——山神跟前练刀你都没这般较真。"

      周木头突然闷笑出声,烟锅在熊首门环上磕得叮当响。

      大川这才发现父亲腰间的刀穗换了新花样——狼牙上缠着靛蓝布条,分明是和穗穗裙摆的料子一样,准也是林家送来的。

      "猎户就该像把刀。"大川梗着脖子扯开衣领,灶王刺青的麒麟尾在暮色里发亮,"冷着锋才能劈开雪。"

      胡秀芳抓起炒黄豆往他怀里塞:"刀也要擦油防锈!上回我见穗丫头在河边补渔网,十个手指冻得跟萝卜似的,梭子穿梭比你的箭还快。"

      她突然压低声音,"若是板着脸,人家姑娘见了你就会打哆嗦。当心把山丹丹花给吓蔫了。"

      少年耳尖的红晕霎时蔓延到了脖颈。

      岩洞火光里的颤抖仿佛还在掌心上跳动,穗穗抠住他坎肩裂口时的力度,比黑子叼猪崽还要狠三分。

      他抓起水瓢猛灌,冰水顺着下巴淌进兽皮领子:"谁要教那傻......"

      "真当娘看不出来?"胡秀芳旋开药柜最底层的桦木盒,七块刻废的雷击木料排成北斗状,"这是就是证据。"

      她突然学起儿子去周木匠那儿要雷击木的腔调,"'周叔,这纹路得比灶王刺青还细三厘'——鄂伦春山神可没教过这般精细的活计。"

      周木头突然插话:"前几天巡山还绕了三里冤枉路。"烟杆指向西坡的白桦林,"正巧路过林家的菜地。"

      大川被冰水呛得直咳,狗尾巴草的绒毛似要烧起来了。

      黑子趁机叼走他怀里的炒黄豆,尾巴扫翻柳条筐。靛蓝碎布飘到药吊子里,染得汤药泛起了关内的天青色。

      胡秀芳搅着汤药轻笑:"林家丫头眼亮手巧,改日请她来描个新的刺青样式。"

      药勺突然敲在儿子的手背上,"你在外头可别再板着个棺材脸,当心人家真把你当成了山神庙的门神!"

      暮色彻底吞没山坳时,铸铁熊首映着月光咧开嘴。

      大川蹲在檐下打磨猎刀,刃口刮出的星火忽地照亮腰间——不知何时系上了穗穗遗落的红头绳,褪色的朱砂红缠着玄铁冷锋,倒像冰层下燃烧着的火种。

      ***

      次日,晨雾还未散尽的时候,胡秀芳便往大川怀里塞了个桦皮药匣。

      犴骨髓膏和熊油膏混着的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缕缕青烟。"把这个送过去给穗丫头,就说拿这个换江南样式的缠枝纹。"

      她将儿子兽皮坎肩上的裂口往里掖了掖,"穗丫头要是问起药效,你便说这膏子能止痛消疤。"

      大川盯着药匣上歪扭的雷火纹,那是他十二岁学刻符时的手笔:"猎户要花布作甚?"

      "你爹的箭囊带子该换了。"胡秀芳突然扯开他腰间的靛蓝布条,露出底下磨破的狼皮绳,"鄂伦春的鹿筋绳太糙,配不上新制的穿云箭。"

      九转蛇骨镯撞在药匣上叮当响,惊得檐下的冰溜子落了三寸长。

      黑子追着药香蹿到篱笆外,大川的靴尖碾碎了一块薄冰,冰碴子溅在狼牙刀穗上——那抹褪色的朱砂红,正巧映着林家木刻楞房顶的晨光。

      ***

      林家的歪脖子柞树还在打哆嗦,穗穗已经坐在织机前理着经线了。

      冻僵的指尖勾着江南带来的丝线,在关外粗麻纬纱间穿梭着,就像春蚕吐丝。

      晨光漏过窗棂,将冰裂纹的粗布照得透亮,隐约现出昨夜偷描的新纹样——野猪獠牙盘着忍冬花,麒麟尾勾连着冰凌纹。

      "穗丫头!"吴春花抱着木盆撞开门,冰水泼在门槛,冻出个琉璃镜面,"陆猎户在篱笆外转悠三圈了!"

      梭子"当啷"砸在经线轴上,丝线缠住了冻疮未愈的指节。

      穗穗扯过蓝布头裹手,瞥见窗外的人影被晨雾裁成了青松似的剪影。

      大川正用猎刀柄叩击着篱笆桩,每声闷响都惊得晾衣绳上的冰凌叮咚作响。

      林母周桂兰从地窖里面钻了出来,鬓角还粘着冻萝卜的冰碴,口中呐呐道:"猎户上门准没好事——上回到王婶家借药锄,王婶转头就撞见了熊瞎子......"

      话音还未落,大川已经跨进了院子。

      兽皮靴踩碎冰镜的脆响,惊得织机下的芦花鸡扑棱起了翅膀,绒毛混着冰晶落了满经线。

      他的目光扫过了穗穗缠布的手,喉结动了动,药匣"啪"地按在织机横梁上。

      "我娘说......"大川的嗓音比平日低三度,像雪压松枝时的闷响,"说你会描江南的新花样。"粗糙的指节敲了敲桦皮匣,"用这个换。"

      穗穗掀开匣盖,犴骨髓膏和熊油膏的苦香直冲鼻尖。

      她突然想起岩洞里他敷药时的力道,虎口薄茧刮过小腿的触感比北风还利。

      窗棂投下的光柱里,丝线缠着的指节微微发颤:"陆大娘要什么纹样?"

      "缠枝莲......配、配云雷纹。"大川别开脸,灶王刺青边缘的绒毛在晨光里轻颤。

      黑子突然从柴垛后面蹿出来,犬齿叼着一块靛蓝碎布——正是穗穗昨日刮破的衣角。

      林母攥着冻萝卜杵在门边,江南人特有的柳叶眉拧成关外的荆棘丛。

      她瞧着女儿的耳尖漫上了霞色,猎户握刀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药匣边缘,粗粝的军户礼节里竟掺着鄂伦春人的直白。

      "云雷纹要配三股金线。"穗穗突然抽出发间木簪,在冰裂纹粗布上勾画,"江南的缠枝讲究藏锋,鄂伦春的云雷重在......"

      "重在破势。"大川突然接话,猎刀出鞘了半寸,刃口在布面上刮出闪电纹,"就像猎户的箭要劈开雾。"

      刀尖悬在缠枝莲的柔蔓上,距离穗穗的指尖仅差毫厘。

      “但我现在这儿没有金线,等我化冻后去镇上买到染料才行,等得及吗?”穗穗问道。

      大川忙答:“等多久都行!”

      周桂兰手里的冻萝卜"咚"地落地。

      她分明看见少年猎户的喉结滚了三滚,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像在驯服头躁动的幼豹。

      而自家闺女眼角含笑,冻红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了对方兽皮坎肩上的裂口——那里翻出的棉絮还沾着关内的忍冬香。

      "要织多长?"穗穗的吴语软调勾着北地腔,像春水化开冰碴。

      大川猛地收刀入鞘,刀柄的铜环撞出清越的声响:"箭囊带子......一尺三寸足矣。"

      他忽然摸出一块黄杨木牌按在织机上,"按这个兽踪纹走线。"木牌背面也有炭笔新添的冰裂纹,正巧也是廿一之数。

      林母终于忍不住咳嗽出声,胶皮靴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动。

      大川像中了箭的狍子一般弹开,药匣被碰翻,犴骨髓膏撒了几滴在织机踏板上,凝成琥珀色的斑点。

      "当心冻疮!"两人同时出声。

      穗穗的蓝布头与大川的鹿皮手套同时按上药膏,指尖在冰裂纹上叠成山峦。

      黑子突然蹿上织机,犬尾扫翻丝线轴,关内关外的丝线缠成解不开的春茧。

      ***

      日头爬过东厢房时,林母把穗穗堵在织机后面。

      冻萝卜早化成了水,在陶碗里映出母女紧绷的倒影。

      "你可知猎户家的媳妇要准备几口棺材?"周桂兰的指尖戳着窗台上的黄杨木牌,"听说去年腊月胡娘子采药坠崖,陆猎户背回来的时人都冻紫了!"

      穗穗的梭子卡在经线间,丝线绞住冰凌纹:"大川哥救过我两回命......"

      "正是如此才要远着!"江南妇人突然扯开女儿衣领,露出锁骨处淡粉的疤,"这道是七岁那年为采莲蓬落的,如今你要为个猎户再添新伤?"

      风撞开窗缝,卷着织机下的药香扑在脸上。

      穗穗摸着收下的药匣:"娘,关外的雪粒子比江南的莲子硬......"

      "再硬也硬不过猎户的命!"周桂兰突然亮出压在箱底的族谱。

      泛黄的宣纸上圈着几个朱砂名——都是嫁给边军后早夭的林家姑娘,"你当那些冰窟窿是闹着玩的?陆家小子今日能劈野猪,明日就敢斗黑瞎子!"

      织机突然"咔嗒"轻响,经线轴自己转了小半圈。

      穗穗低头看见黑子正在用爪子拨弄丝线,犬牙上粘着片丝线,在阳光下亮得像灶王刺青里的金箔。

      院外忽然传来清越的骨哨声,惊得晾衣绳上的冰凌落如碎玉。

      黑子忙奔出去,只见大川立在歪脖子柞树下,狼皮大氅领口翻着朱砂红的衬里。

      "等段时间......"少年猎户的嗓音混着风声,"西山阳坡的冰凌花该冒头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穗穗的梭子突然穿透缠枝莲,丝线在云雷纹上打了个死结。

      她望着母亲攥皱的族谱,忽然想起姑奶的话:"林家的女儿,绣得出并蒂莲,就扛得起风雪鞭。"

      日影西斜时,织机下的药膏凝成了琥珀。

      穗穗将染了犴骨髓香的丝线缠上黄杨木牌,冰裂纹里忽然绽出朵山丹丹——正是大川刻废七次的木簪花样。

      而东厢房梁上,林母藏起了猎户送来的熊油膏,却在半夜偷偷抹在自己皴裂的脚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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