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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山坳里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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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山坳里的礼数
翌日,晨雾漫过了篱笆。
送给陆家的谢礼整齐地码在柳条筐里:麻绳扎着包着油纸的红糖,上面还结着霜花;鹿筋用茅草绳扎得端正,茶沫子混着刺五加粉装在桦皮筒里;烧刀子的坛子静静地立着,旁边还靠着一包炒黄豆和一匹靛蓝色粗布。
日头爬上山梁时,林家三口踩着薄冰朝着陆家走去。
穗穗倚着门框,看着妞妞用红头绳系住最后一缕晨雾。
黑子的吠声从远处隐约传来,还混着冰河开裂的脆响声,穗穗恍惚感觉到了岩洞里火星迸溅出的温暖。
***
寒风裹着冰碴子扑在脸上,林梅花的枣木拐杖往雪地里一杵,溅起的雪沫子闪着碎银似的光。
"瞅见岩缝里的那丛赤松没有?"她喘着白气,银丝眉梢凝着霜花,"当年胡娘子就是踩着那赤松根进的山坳,松针上落的雪好像都比旁处的金贵。"
林铁柱盯着岩壁上暗红的苔痕,靴底碾碎了枯枝:"不是说陆家是汉军户吗?"
"周木头的祖籍在辽东铁岭卫,年轻的时时候追女真探子迷了道。"
姑奶的拐杖尖忽地挑起一根靛蓝布条——这好像是穗穗刮破的裙角,"胡娘子用鹿哨引他出了雪谷,用熊油抹了三冬才化开他那军户的倔骨头。后来他们家就在那山坳里落了根。"
她指向冰河里面的漩涡,说道:"喏,那就是山神给汉军户改命的符咒。"
林石头背篓里的鹿筋晃了晃,撞出了闷响:"这猎户怎么住得这般偏......"
"你当是关内打更的?"姑奶嗤笑着截断了话头。
她的枯手指向南坡的一片焦黑的松林,"瞧见那雷劈木没有?胡娘子是鄂伦春族的药师,胡是她后来给自己取的汉姓。鄂伦春的药师专挑雷火地界扎营盘,才能镇得住山精野怪。"
她弯腰抓起一把雪,冰晶从指缝漏成银沙,"当年送亲的马队走到这儿,九匹枣红马突然齐刷刷跪地——"
"跪地作甚?"林铁柱的破毡帽被山风掀翻。
"山神要考验新妇的本事呢!"姑奶的喉咙里忽地挤出段清越的哨音,惊得远处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岩缝里蹿出一只灰兔,后腿竟然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当时,胡娘子当众掀了盖头,三长两短的哨音招来了驯鹿引路,熊牙额饰碰得叮当响。"
转过鹰嘴岩,豁然看见了一道冰川裂谷。冰层下黑水汩汩,浮冰撞出编磬般的清响。
"这叫阎王鼻,"姑奶杵着冰面,"前年开春化冻时,周木头还在这儿独斗过熊瞎子。"
她忽然扯住林铁柱的后襟,"仔细脚下!"
林石头一个踉跄,背篓差点翻进冰窟。
雪地里赫然埋着圈荆棘绳套,末端的狼趾骨铃还覆着薄霜。
"这是猎户的迎客礼。"姑奶的拐杖尖灵巧地挑开机关,"汉军户的陷阱可没这般灵性,这是鄂伦春山神的眼线。"
日头爬上老鸹岭时,苦艾香混着松脂气扑面而来。林铁柱抽动鼻翼:"这味儿直冲我脑仁!"
"这是岩血藤混着百年松胶的味道,"姑奶眯着眼睛望向山坳里腾起的青烟,"胡娘子制药的火塘日夜不熄,连狼毒花粉她都能炼成救命药。"
她忽地驻足,拐杖头的铜纹映着雪光发亮,"瞧见那檐下悬着的狼趾骨铃没有?响一声驱邪,响两声招魂,三声——"
"三声怎的?"林石头攥紧背篓绳。
"三声便是山神留客了。"苍老的声音忽被鹿哨截断,北坡密林那儿惊起了群鸦。
黑屋顶从雪雾里逐渐显形,圆木墙缝里探出成绺的雷击木,檐角的铁马叼着冰溜子,恰与二十里外山神庙的兽首遥遥相对。
***
陆家的木刻楞房像一头伏地的黑熊,五抱粗的落叶松原木交错垒成墙,檐角探出了九根雷击木,焦黑的裂痕里镶嵌着朱砂符咒——这是鄂伦春药师镇宅的法子。
屋顶苫着三层桦树皮,最外层泼过鹿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甲,日头一照,就像那披着血琥珀的鳞片。
房梁正中悬着一头铸铁熊首,獠牙叼着冰溜子串成的门帘,风过时就会叮咚作响。
院子当中立着三尺高的松木祭台,半截雷劈木雕的山神像眉眼模糊,却让每个进院的人都觉着后颈发烫。
供台上的新鲜的鹿心血还在冒着热气,周遭撒着刺五加籽与碎玉似的冰晶——鄂伦春人信山神爱洁净,日日都要拿雪水擦洗供台。
东边墙根戳着一座丈余高的晾药架,碗口粗的赤杨枝横七竖八的架着,紫地丁扎成捆倒悬着像流苏一样,岩血藤盘绕成青蛇的模样。
底下蹲着三口陶瓮,分别腌着熊胆、鹿胎和醉□□,瓮口封着硝过的狼膀胱,在寒风里一鼓一吸。
西厢房檐下却突兀地悬着半截生锈的腰刀,刀柄缠的靛蓝布早褪成灰白——这是周木头从辽东铁岭卫带过来的念想。
窗棂上糊的不是关外常见的鱼皮纸,而是硝过的羊皮,隐约透出里头墙上泛黄的卫所防务图。
猎弓与军弩并排挂在门后,桦木弓胎上烙着"川"字,铁胎弩臂上却刻着"万历十一年制"。
堂屋正中砌着莲花状的火塘,黄泥抹的瓣尖上插着九根银针——那是鄂伦春药师炼药的阵仗。
火塘上悬着一个三脚铁吊架,药吊子咕嘟着靛青色的汁液,腾起的气雾在梁木上凝成了冰花。
堂屋东墙一整面都是药柜,九百九十九个桦木抽屉上全部都烙着兽纹,若是拉开某一个,里头晒干的雪蟾蜍一定还保持着跃起的姿态。
后窗根那儿堆着用驯鹿角搭的篱笆,每根的杈尖上都挑着一个冰铃铛。
西北角的雪窝子里埋着一口陶缸,掀开桦皮盖,腌肉混着岩盐的腥气就会直冲脑门而来——那是按鄂伦春古法储存的过冬粮。
屋檐滴水冻成的冰帘,细看竟有枝桠状的纹路,模仿着山神掌心里的生命线。
若是日头偏西,整座木刻楞房便会在雪地上投出一条长尾,恰似黑熊在伸着懒腰。融化的积雪顺着雷击木的裂痕缓慢渗下去,在墙根那儿冻出了几条琥珀色的冰带,里头还封着去岁的忍冬花瓣,倒成了山坳里最奢侈的妆点。
***
林家三口来到院门前,陆家檐下悬挂着的草药幌子随风晃荡:刺五加的穗子垂下来像璎珞一样,最底下吊着的狼趾骨铃,发出的声响清越似幼鹿鸣。
"来了?"应门的是个系着麂皮围裙的妇人,九转蛇骨镯卡在她的腕骨上,鬓角的银丝用岩血藤汁染得赭红。
胡秀芳扶着门框的手背上刺着靛青色的图腾,云雷纹从虎口蔓延进手肘里面——那正是鄂伦春药师的血契。
“林家阿姐!"她未语先笑,眼尾的皱纹堆成菊花瓣,伸手扶林梅花时露出了内衫的鄂伦春纹样——靛蓝染的云雷纹攀着袖口,针脚比汉人的绣活粗犷。
林石头盯着她腰间晃荡的桦皮药囊,那上头用炭笔画着一只歪扭的野猪,倒是和穗穗描述的獠牙印对应上了。
林家三口随着胡秀芳绕过荆棘扎的鹿砦,林铁柱被新鲜鹿心的血腥气激得后退了半步。
三人进入堂屋时,看见药吊子正咕嘟着,苦艾香裹着水汽扑在来客脸上。
陆父周木头从后屋转出时,仿佛半截铁塔挪了位置。
汉军户的骨相裹在熊皮大氅里,左颊的箭疤斜劈至下颌,像被山神盖了印的契书。
他冲客人点点头,喉管里滚出闷雷似的"坐"。
二十年过去,辽东铁岭卫的口音早已经被风雪磨钝,"坐"字音砸在火塘石上,溅起了几点火星子。
林铁柱盯着墙上硝过的陷阱图,牛皮纸边角卷着,露出了底下的半幅辽东卫所图——汉军户的魂到底还是没被山神完全收走。
胡秀芳解下麂皮围裙擦手,腕间的蛇骨镯撞出清越的响。"林家阿姐可是为化雪路来的?我这儿新制了防滑膏......"
"我们来是为了谢恩。"林梅花截住话头,枣木拐杖往火塘边一杵,震得梁上冰花簌簌而落,"昨儿大川从野猪獠牙下抢回了穗丫头,这恩情我们林家得记三辈子。"
胡秀芳斟茶的手顿了顿,她到还不知道这事儿。
岩茶汤在粗陶碗里荡出涟漪:"川子带着黑子去巡山了。山神眼皮底下的事,哪里分得出恩仇呢?"
她朝西窗扬了一下下巴,晾药架上成串的紫地丁正在随风晃荡,"要谢便谢这些药草吧,都是大川巡山时顺手采的。"
林铁柱盯着火塘里跳动的蓝焰,突然闷声道:"穗穗的小腿叫野猪给撕烂了,鲜血把桦树皮绷带都给沁透了。"
话音砸在硝过的狼皮褥子上,惊得周木头烟锅里的火星子一颤。
"开春的母野猪比熊瞎子还凶。"胡秀芳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桦皮盒,膏体青黑好似陈年的松脂,"这是用犴骨髓调的,抹上三天准保不留疤。"
她的指尖抚过盒面的雷火纹,忽地轻笑,"我家大川十二岁那年被狼咬穿了腿肚子,也是靠这药吊着命。"
林梅花枯瘦的手推开药盒:"这种金贵物,我们庄稼人实在受不起,拿了就真不知好歹了。"
她朝林石头使了个眼色,黍米壳褥子下发出窸窣响动——林石头正哆嗦着解开背篓上的绳结,鹿筋在篓底撞出闷响。
"红糖一斤,一坛烧刀子,刺五加粉半升,鹿筋一条,一包炒黄豆,和自家织的粗布。"林梅花掀开最上面的靛蓝粗布,霜花从红糖包上簌簌而落,"一些薄礼......"
胡秀芳的脸色倏地沉了,蛇骨镯卡在腕骨发出"咔"的轻响:"鄂伦春的规矩,救命是山神指的路,收礼是会折猎户的寿啊!"
她抓起红糖塞回林石头的掌心,老汉指节上的冻疮被红糖包上的霜花激得发红。
林姑奶的拐杖尖突然碰开了药柜某个抽屉,晒干的雪蟾蜍惊得蹦起半寸:"汉人有汉人的礼数!穗丫头要是折在山里,我们这几个棺材瓤子还活什么劲?"她混浊的老眼里泛起水光,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周木头突然咳嗽了一声,烟锅在靴底磕出闷响。
林铁柱盯着他军靴上反插的猎刀。两个男人眼神相撞的刹那,又齐齐别开脸。
胡秀芳又拿出一把岩血藤:"拿着治穗丫头腿上的伤,用雪水化了敷就行。不值钱的东西,再推让我就和梅花姑你急了!"
林梅花只得收下,她终归是担心穗穗的伤。
"赶明儿穗丫头伤好了,可以让她来学采岩血藤。就当抵了这筐谢礼。"胡秀芳道。
林梅花连忙推辞:"猎户家的本事,就怕庄稼丫头学不会!"
"山神教人可不管门户。"药师腕间的蛇骨镯滑到小臂,露出道陈年咬痕,"大川他爹当年连桦树皮都剥不利索,如今不也能削出带符咒的箭杆了?"
三推四让间,胡秀芳突然抽动鼻尖,又从药篓中翻出一块雷击木雕的平安符:"这是在山神跟前供过的,给穗丫头压压惊。"
符上的纹路恰似大川后颈的刺青,却刻意磨去了金线镶边——这份量恰好卡在了邻里情分里,多一分便成了施舍。
***
女人们在交锋,男人们则缩在火塘边,像三块被雪水泡涨的木头。
周木头艾草烟锅冒出的青烟把林铁柱呛得直揉眼。墙上牛皮硝的陷阱图随着火光晃动,野猪道标得比田垄都还清楚。
"今春雪厚。"林石头盯着自己皲裂的脚背。
周木头:"嗯。"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熊皮上。
"开河听说是迟了......"林铁柱的喉结滚动,想起穗穗那日冰面上绽出的血梅。
"嗯。"陆猎户脸上的爪痕随咀嚼肌抽动。
胡秀芳捧着药酒过来时,三个男人齐刷刷地起身,仿佛被陷阱机关弹起的木桩。
周木头顺势指了指南坡:"该清套子了。"
林铁柱如蒙大赦,踩着猎户的雪窝印往外蹿,靴头差点勾翻晒着药草的荆筐。
***
日头偏西时,谢礼筐终究轻了一半。
胡秀芳留下红糖、刺五加粉、黄豆和靛蓝粗布,鹿筋塞回了背篓。
林家收了岩血藤和平安木,林梅花摸着暗袋里的雷击木平安符,符纹硌着掌心发烫——到底是鄂伦春的药师,连退礼都带着山神的机锋。
离开经过晾药架时,林铁柱突然回头。
胡秀芳正在祭台前扫着新雪,九转蛇骨镯映着阳光,把山神的账簿又翻过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