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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长工宋述 明明是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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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安城在定安城南面,不远,车马赶一赶一两日就到,荀定在赵知府的默许下,瞒着赵忱往仁安的方向去,轻装简行,因为是瞒着赵忱的,所以荀定是跟着张福的车队出发的。
行至半路,荀定突然病倒,高烧不退,张福几人心下着急,医馆大夫叹息一声:这位公子是操劳过度,心绪起伏过大,此前病灶引而不发,故而此时病来得十分凶急,需要慢慢静养。
几人顿感懊悔,不该听小公子的话将他一起带上,此处也不知是否安全,若是留在定安还能得到更为周全的照料,殿下那边也是耽搁不得。
“你们快去仁安城,我没事,不用操心我。”
“这怎么行!若是殿下知道您病倒了,我们没法交差啊。”
“快去!咳咳……”荀定眼前已经有些模糊,多日的硬撑让这次的病来得又凶又急,脑子已经烧成了一团浆糊,迟钝地无法思考,还是固执地赶几人前去仁安。
“这……”张福是几人中拿主意的那个,现下其余人就看着他的态度,张福也实在是着急,担心仁安城中殿下的情况,他咬咬牙,留下一个体格精壮的侍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生照顾荀定,千万不可出差错。
这才一刻不停地向仁安继续出发。
被留下的那个侍卫是追随宋述多时的老人,对宋述忠心耿耿,此番被留下,心中自是担忧非常,他长工出身,浑身腱子肉,五大三粗的,脑子也简单,平常就守在练兵场,也不怎么接触荀定,更是不知道荀定在宋述心中的地位,只把他当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谋士。
虽然确实是守在小公子身边最佳的人选,但他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觉着荀定未免过于娇气,不仅耽误了去寻找殿下的时辰,还让自己留下来就为了照顾突发状况生病的他。
他身手好,若是在仁安城出了什么事,可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哪能就窝在这就为了照顾一个谋士?
这么一思量,他越发觉得张福小题大做,再怎么样也不该把他留下来,殿下现在生死未卜,他可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但看着烧迷糊了的荀定,他好歹还是有点理智的,特意跑去长工市场找了个体格精壮的人,用一块银子雇他来这里照看荀定,顺带敲打敲打,让他好生照顾。
那人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短衫,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凝结着一层汗霜,但看皮肤颜色,不像长期做工的人那样黝黑,而且一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陈年伤痕。
给过钱之后侍卫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人手脚麻利,人也沉稳,只安安分分做好份内的事,这才放心离开,赶马朝仁安追去。
待荀定稍微清醒一些后,接着昏暗的烛光,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床前守着的黑影微微靠近了一些,他以为是一直守着的侍卫,沙哑着嗓音开口道:“给我一杯水。”
话音还未落,一杯已经温好的水已经递到了他手里。
这侍卫什么时候有这么细心了?荀定接过水暗忖道,难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喝下水后,荀定才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一些,眼前也清晰很多,他接着昏暗暗的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不是留下的侍卫,是……
“宋述!”荀定一惊,水杯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落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近处迸开,但荀定管不了那么多,蓦然靠近眼前的人,急迫地观察着细节。
是他,是他常用的那张人皮面具,分毫不差,当初被绑去北邦前他和这张脸朝夕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认错。
提了这么多天的心突然安心,荀定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了,情绪一激动,嗓中含着痒意,他猛得咳嗽起来,那架势颇有种惊天动地的样态,等他终于缓过来,面前那人仍旧波澜不惊的模样,静静地守在一旁,仿佛根本不认识荀定一般。
他这副模样,终于引起了荀定的疑惑,“宋述?”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认识我?”那人终于开口,话语中却是纯然的疑惑。
怎么回事?难道宋述不记得他了?荀定绝对确定面前的人是宋述,但是他这幅陌生的样子又实在不对劲,情急之下,他握住宋述的手腕。
意料之外,却被那人甩开了,那人拉开一定距离,正好是荀定碰不到的位置,淡声开口:“公子请自重。”
“你,你不认识我?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荀定愣愣地看着被甩开的手,有些怅然若失之下终于冷静下来,太不对劲了,面前的人过于冷静漠然,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沉默。那人长久着沉默不回答,这次是笃定的语气:“你认识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记得,一醒来就在这座城池的郊外,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带有身份的线索,我就进城来找工换取吃食,前两日刚被雇来照顾公子。”
“失忆?你究竟在仁安城发生了什么?”
宋述没法回答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坦诚了一切,明明此前一直保持警惕的姿态,没有人知道他失忆这件事,只以为他也是来逃难的一员。
只觉得面前的人也许可以相信,可能是他看过来的眼神实在澄澈不含恶意,让他不自觉就顺着他的意坦白了自己最大的短板。
他有些懊悔,自己这么没有防备,不过眼前人实在过于孱弱,还缠绵病榻,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似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松懈,他故意冷下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
这倒提醒了荀定,若是仁安城的人有这么大能耐,能让一个人失去记忆,那么派一个伪装失忆的人前来蒙骗他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面前的人不一定可信。
思索了一瞬,荀定拉上有些滑落的中衣,遮住些微泄露的春光,盯着宋述开口:“你胸下两寸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疤长一寸,中段最粗,尾端戛然而止,剑锋应是近乎垂直而入。”
太详细了,仿佛千百次描摹抚摸过一般清楚,宋述扯着自己的衣服,迟疑着不知是否要拉开,什么样的关系会对隐秘处的疤痕知道得如此清楚,若真是他,又要怎么以全然空白的状态面对如此亲密的关系,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宋述在滞涩的口腔中品到了一丝酸涩,若不是他,这个面若冠玉的小公子也许会失望,会瞬间改变态度,而另一个人会得到他丝丝入扣的挂念。
在小公子定定的期待眼神下,宋述终于还是缓慢扯开了身前褴褛的布衣。
胸前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痕迹,大多是陈年伤痕,之后用着多贵重的膏药也无法抹去痕迹,而胸下两寸赫然是一道一寸长深可见骨的疤痕,与描述的一般无二,连细节处也分毫不差。
“真的是你……”荀定探出身子想去碰一碰他,上半身悬在床榻外,让人疑心是否下一刻就要因为失衡而跌下床铺。
本能一般,宋述向前把住荀定的手,衣衫顺势落下,遮挡住了疤痕。
他的力气很大,这几天做长工运货时甚至可以一人运上两人的货,扛在肩上还稳当得很,每日的工钱都是扎扎实实地拿到手上,其余人连嫉妒都没有理由。
现在主动握住面前人的手腕,太细太滑了,他不敢用大力气,生怕弄疼了眼前玉人一般的小公子,但总担心轻飘飘的力道把不住眼前人,下一瞬就要滑下去。
他的纠结心思隐在没有表情的脸下,荀定终于放下疑心,生理性连成串的眼泪如线一般从眼眶滑落,快要和白皙到透明的脸颊混合在一起,不从光影打来的方向看甚至不知是眼泪。
他哭得悄无声息,连神情都维持着端正,只有透过泪痕才能惊觉。
宋述手足无措,明明不记得眼前人是谁,心里却塌陷下一块,如泥石流一般砸得心里一塌糊涂,他轻轻接住落下的泪珠,喃喃道:“别哭。”
求你,别哭,他无声地恳求到,明明是眼泪,怎么如岩浆一般烫得他灼热。
大病初愈,又悄无声息地哭了一场,荀定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耗尽精力就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床前的人眼睛里泛着红丝,守了一夜也没有整理好思绪,也不知自己的柔软心绪是何缘由,只知道小公子哭了一场,昨日也未曾进食,趁着天微微亮就出门买回了粥食,用棉布严严实实地包着不让热气扩散。
棉布是赶着早市买的,也没有还价,就花光了这几日做工的所有银文,第一次有了窘迫自卑的念头,小公子看起来就是千娇万贵精细养着长大的,而他连买块棉布都要掏空家底,更何况,这样买来的棉布也粗糙不堪,和小公子身上的绵绸无法相比。
一醒来就闻到泄露的吃食香味,油味很重,是集市里会很受欢迎的类型。
往常闻到重荤腥味就难受的荀定,在饿了快两天时竟也觉得那样的味道闻起来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