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挚友今天不在家》缪梵

137、晦朔弦望 剑为君子器

　　令狐霜在山上有自己的小院，暂且和三人告别。她是“霜月”，地位虽然比弦月低几级，屋舍奢华程度也差几等，但也不至于要去蹭住别人的宫殿。

　　对，宫殿。

　　山顶最大的一座宫殿是属于教主的残月殿，旁边以众星拱月态势分别坐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从殿，就分属晦朔弦望四巫，华美中不失雄踞，实乃“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的真实写照。

　　巫弦三人入主弦月殿，各自住下暂且不提。

　　次日天还没亮，谢覆衾就被仆役小心翼翼地叫醒，告诉他今日是残月教一年一度的登阶日。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年终考核，根据这一年对教派的贡献和实力的增长划定级别，分配不同的资源额度。因着级别划定有如级级阶梯，故而这一日也叫登阶日。

　　不以修为论短长，反而考核“门派贡献度”，天分不高者照样能身居高位，而且能够拥有独属的暗月，教众嗷嗷叫着要为残月教肝脑涂地。

　　巫弦位置已经升到头了，这一年面对南离剑派也战功显赫不可能降级，这登阶日对他没一点诱惑力，但又偏偏必须全员到场，和谢覆衾打着相当一致的哈欠萎靡地到了高悬镂空残月纹灯笼的广场。

　　暗月不动声色地走在旁边架住了困得东倒西歪的巫弦。

　　巫弦清醒了一点，小声抱怨：“你怎么不困？我们不是同睡同起的么？”

　　暗月隐隐笑了一下，传音入密回道：“这不是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么？”

　　谢覆衾被他们腻歪得如同天雷劈进灵台，好消息是一下子就醒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巫弦身为高高在上的弦月，自然是有椅子可坐的，暗月和他就只能站在师父后方。

　　教主一贯不大出席，朔月代替操持这些俗务也得心应手，“登阶”很快就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

　　教内有弟子门人数万，拥有代号的成员上千，谢覆衾只听了几十个就扛不住了，上下眼皮子一齐打架，最后悄悄把额头抵在师父坐的高背椅上，眼睛一闭就睡了。

　　等天色大亮的时候，暗月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把谢覆衾，后者瞬间惊醒，发现广场上的人差不多都散了，开始往上搬一座座擂台。

　　巫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呀，他从来没收过徒，忘了新生代登阶比试一事了！

　　暗月眼中难得透出些懊恼，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就要跪下向主人请罪了。这些琐碎事务本来就该是暗月告知弟子们的。

　　暗月悄然耳语：“登阶比试无法避免，片刻后将由玉牌分配对手，你只需保住性命就好。”他还没来得及细说，擂台已经摆放完毕，空中悬浮起密密麻麻的玉牌，分别刻印着一个数字，不幸的是，第一批谢覆衾就雀屏中选，紧接着号角声响起，暗月只好迅速再交代他几句，核心就是叮嘱他保命要紧——因为擂台必须开始比试后五分钟才能弃权认输，如果五分钟内身死那是求告无门。

　　谢覆衾接受良好，嗐，魔教嘛，转头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暗月不大OK，他已经认出谢覆衾的对手正是晦月手下最得意的弟子，代号花月，实力甚至超过他，早几年就不大参加登阶比试了，但凭着晦月弟子的身份要来也勉强说得过去。几个巧合撞到一块儿，恐怕来者不善。

　　暗月提着心偷觑了一眼主人，就见一直歪坐的巫弦已然坐正，显然是一见不妙就准备飞身救人。

　　好的，这把稳了。这可是教主之下第一人亲自作保。

　　谢覆衾上了擂台，手中玉牌就自动飘起飞到空中，擂台四周也升起莲花般向中央合拢的结界，表明这里的战斗即将开始。谢覆衾朝对面拱了拱手，道：“弦月座下大弟子，请师兄指教。”

　　他的对手只吐出两个字：“花月。”随后便一言不发。他脸戴面具，身上披着彩色的羽织，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他。

　　莲花状结界合拢的瞬间，象征开始的钟声响起。花月身形立即在原地消失不见，彩色羽织蹁跹飞舞，真如穿花蝴蝶，绚烂的彩色花丛中却蓦然现出一抹寒光，华丽之下的杀机直抵谢覆衾脖颈而去。

　　暗月悄然为谢覆衾捏了把汗，却见他不疾不徐地往右前方迈了一步，恰好擦着那柄森寒匕首过去，寒毛几乎能感受到锋锐冷光，但终究是没碰到。花月立刻意识到对手不简单，攻势回收做出防守姿态，果然下一秒，谢覆衾翻手间袖中就滑出一柄软剑，说是软剑，却在他运力下刃寒如霜，以牙还牙地贴到花月颊边，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妙到毫巅地一剜一撬，面具连带着下面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瞬间脱落大半。

　　谢覆衾欺身而近，另一只手将面具拽下，牢牢攥住花月的下颌。

　　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男生女相，估计也是“花月”这个名字的由来。隔着结界，他们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但外面的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晦月远远坐在高台上，微微“啧”了一声。本来想看弦月出手的，现在看来花月不大顶用，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得他亲自出马。

　　花月屈膝借力脱身，这一轮交锋没讨到什么好处。他犹不死心，匕首、毒针、机关，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都被谢覆衾几经周旋一一化解，彩色羽织被猫戏老鼠般一片片削落在地，露出他黑色夜行衣包裹下格外修长的身躯。

　　眼看着五分钟要到了，花月的打法越发不要命，谢覆衾毕竟用的九岁孩子的身体，不能过于出格，难免挂了些彩，花月除了面具边缘被挑开留下的那条血痕倒是没受什么伤。所有人都以为花月会赢，顶多时间久一点，但事实证明，尽管他们已经高看了弦月带来的这个孩子，但对他来说再怎么高看都是小看。

　　花月的拼死一搏被他强行架住，强制打断了后续的连招，然后迅速将他掀翻在地。

　　谢覆衾膝盖压在花月后背上，俯身单臂向后勒住他的脖颈，左手握着花月自己的匕首贴在他跃动的大动脉旁边，一道剑痕割破血管，一道血线蜿蜒往下流淌。

　　眨眼之间，胜负已分。

　　败者十秒之内没能挣扎起来，结界自动判定展开，谢覆衾扔下匕首，用拇指揉了揉花月耳后那块熟悉的刺青，然后体贴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罩在他头上，不让旁人多看他的面容。

　　花月被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外套罩住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高台之上师父阴沉的脸，脸色苍白了不少，连一句道谢都没来得及说，就披着一分钟之前对手的外裳匆匆离场。

　　谢覆衾老怀甚慰，他一点也不想继续穿着这身洞房喜袍一样的红衣到处晃荡了，没看走过路过周围人都投来疑惑又恍然的眼神么。

　　——弦月新收的狗屎运徒弟！

　　这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仅仅一日之后，“弦月的首徒”就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头衔：新生代第一人。

　　谢覆衾把破损的袍子下摆扯掉，上衣也扎进腰带里，嚣张地以手指天：“舍我其谁？！”

　　他的一个手下败将酸溜溜地说：“还不是你师父只教你一个，必然尽心竭力。”

　　谢覆衾从擂台上跳下来，嘴里愉快地哼着小曲，一把搭上了这个说酸话小孩的肩膀。

　　“你几岁了？”

　　“十二。”

　　“这么大了还睡不着觉怪床歪。”谢覆衾朝他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让我师父收了你啊。”

　　谁不知道弦月出了名的不收徒，为此还和教主较量过一回，谁打赢了不知道，反正从那之后教主特赦弦月可以不收徒弟，但要在别的方面补足教派贡献。

　　小孩悻悻抱起手臂，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说：“那什么，你最后一式剑招怎么用的？我怎么没在残月剑谱里见过？”

　　谢覆衾笑嘻嘻地把那小孩的剑抽出来，然后随手挽了个剑花：“现在认识了不？”

　　这个剑花挽得有些别扭，分外狂野不羁不提，还只用单边剑刃攻防。

　　除了花月之外，跟谢覆衾打过的对手都有意无意地注视着这边，其中不乏擅用长刀的熟手，其中一人脱口而出，叫出了刀法的名字。

　　他竟然用软剑来行刀法！

　　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与何等的强大自信！更重要的是，他举重若轻地赢了所有人，赢得相当漂亮，对手无一不心服口服。

　　“你怎么不用剑？”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剑为君子器，我可不是什么君子，”谢覆衾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围着他的一圈人也像台风绕着台风眼一样随着他移动，“用剑没有灵魂，不如刀法来得畅快。”

　　所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

　　剑为君子器。刀是做什么的？刀是杀人兵。

　　“你是怎么做到用剑使刀法的？”

　　谢覆衾豪迈地一挥手：“想学？来弦月殿，我教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