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护花指南》桃弋

43、早咖夜酒 你的‘习惯

　　对于夏亭殊而言，2026年的新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降临。

　　钟栀了平等地厌恶一切嘈杂，所以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错峰出行，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进入初秋的棠申。

　　他们多了成倍的相处时间。生活有了新的可能，给予他更多倒带重启的体验。原本会被空虚和寂寞填满的深夜，也变得更有归处。

　　两人做事都很专注，并没有多余的情节，一以贯之的安静，就像是初见的那个时候。当然，现在肯定是有所不同，比如他的兽性在慢慢被掩埋，工作和学业同样能让他产生欢愉。

　　偶尔会有研讨会，因为时差问题，大多在深夜展开。钟栀了戴着头戴式耳机，自觉与他隔离。

　　他休息的间隙转过身看她，会产生一种超过肢体纠缠的亲近的渴望。那让他不经意地染上笑意，但是又转瞬即逝。

　　风花雪月过了，他以为自己不可回头。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是老天多好，让他遇见了钟栀了。

　　可是贪欲只会增长，光是遇见已经不满足了。贯彻多年及时行乐理念的人，忽然开始三观颠覆，产生妄念，最先翻腾起的情绪只会是酸楚。

　　欲望是个无底洞。

　　“要不要吃海鲜烩饭？”他上前拉下她的耳机，重复发问，“西班牙海鲜饭，想吃稍微辣一点的口味吗？”

　　钟栀了拽过他的手揉捏酸痛的肩颈，腾出一只手拿过电子钟确认，“十二点半，凌晨十二点半？”

　　他笑起来，“对，我好饿。”

　　“哪还有店铺开门营业？”

　　“新天地有，那里很多店早咖夜酒。”

　　再次超出认知，钟栀了迟钝忆起某人的荒糜，“是正经地方吗，不卫生的厨子做的饭我不吃。”

　　无辜餐厅无端受累。夏亭殊被问得愣住，沉着脸答道，“你对我的偏见有点深。我也不喜欢不正经的地方。”

　　好吧，那便还是出发吧。

　　她仍然换上古董裙，极繁主义的手工钉珠，面料随光线变幻色泽，是如今做不出来的调色。素颜，反而显出了本身的干净气质，倒更像是裙子衬人。

　　之前的几十条中古衣物她刚送干洗取回，趁着天气转凉之前，要抓紧每件穿一次。

　　夏亭殊倒有些后悔，“如果我不认识你，一定会和你搭讪。”

　　她认真纠正，“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你忘啦？”

　　他被拉回共同回忆，舒展笑意。

　　并没有想象中嘈杂，但是不出所料，里面很多外国面孔。室内室外都有乐队在奏乐，整体是蓝调氛围。

　　夏亭殊很明显是常客，落座之后点单很快，双人份的海鲜饭、牛肉塔塔、芒果沙拉，还单独给她点了一份莓果舒芙蕾。

　　“我会胖的。”她坐在高脚凳上，拽拽裙摆，“而且我的裙子没有弹性，吃多了会很难受。”

　　他笑着说没关系，“都是蛋白质。”

　　但是，因为他自然融入这般的酒色财气，钟栀了表现出突然的不悦，“越和你相处，我越能体会到你之前有过多少的经验积累。”

　　夏亭殊没料到这样的控诉，只解释说，“也没有很多。更何况，和朋友相处也是这样的。”

　　这话在她耳中无异于狡辩。

　　他在她面前早就剖开自我了，从来不加隐瞒。此时也直说，“你只要习惯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放心交给我。”

　　“你的‘习惯使然’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并且非常难受。”

　　夏亭殊收起玩笑颜色，忽然有些心头动荡。沉静的夜色让人产生松动情绪，他认真地问她，“我能不能认为，你现在对我也有了独占欲？”

　　钟栀了渐渐陷入一种放空般的茫然，缓缓点头。

　　他几乎感觉血液从四肢疯狂涌进了心脏，靠近过来狠狠吸了一下她的唇，“真好，我们越来越像是一对普通情侣。”

　　端着盘子过来的中东面孔的服务生，在桌前止步。

　　“Thank you.”他对着对方都能露出克制不住的喜悦。

　　别桌多是简单小食加美酒，只有他们纯粹来吃饭的，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是用功读书的后遗症吗？夏亭殊专心暴食，比白天的胃口都要好，反倒是钟栀了又要来了酒水单。

　　“这两天别喝酒。”他适时开口，“选无酒精的特调。”

　　钟栀了往后翻页找鸡尾酒，随意道，“你总给我营造出一种好好学生的错觉。”选定一杯热苹果宾治，问他，“你还有什么好学生的兴趣爱好？比如绘画、书法、乐器？”

　　他说有，“小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还办过展览。”

　　她听得眼睛都亮了，“什么展览？”

　　“泥塑。”

　　她疑惑，“粘土？做艺术品的那种吗？”

　　夏亭殊笑道，“我祖母的一位朋友是陶艺家，在London bridge那里有工作室提供手作体验，我跟着他学习，捏了很多年的盘子。”

　　他甚至觉得是那个时候奠定的基础，以至于他现在看到粘土牙齿模型会有亲切感。

　　“Cyril（西里尔）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教授课程，也有自己的个人品牌。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一定很投机。”

　　钟栀了听得很入神，她发现自己所了解的夏亭殊似乎只是他的一个阴暗碎片，其他的部分仍然光鲜。

　　他有和睦的家庭、优越的长相、得体的举止，同样也有泛滥的欲望、鲜为人知的腐朽，这些矛盾点在他身上共存，让这个人可爱又可恨。

　　她说，“我们真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答，“怎么会？艺术无国界。”

　　她说不是这个。他也懂了，只说没关系，“每个阶段的自己尚且不一样。我对现状很满意。”

　　那餐饭最终吃到了快三点，他们都有些疲累。钟栀了说想透透气，“我在门口等你。”

　　街区里仍然有人走动，夜黑灯暖。秋日的晚风轻拂，空中隐约带着草木气息。

　　她听着乐队奏着轻音乐，闭眼深吸一气，再睁眼——天啊，眼前出现个人！

　　失声尖叫之前，她吞了口冷气，止住了话头，不自觉后退一步。

　　对方还是学生模样，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礼帽，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一脸的少年神色。

　　夏亭殊神算子，果然来了搭讪的。只是——

　　“你好，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钟栀了收回自己刚刚的判断，这个人不可能是简单学生。

　　所以她选择日语回答，“不好意思，我不会中文。”

　　“Japanese（日本人）？”男生惊讶了一瞬，迅速切换至日文系统，“你好，请问你是一个人吗？”怕她不明白，甚至用英语又问了一遍。

　　……到底大都市，这么国际化，凌晨的棠申让人刮目相看。

　　她只是摇头，不再讲话。对方绕到她这一侧，仔仔细细地看她，钟栀了心生不悦，觉得这是遇见不良分子了。

　　“你的裙子很好看。”他再度开口，说着日语的嗓音柔和了几分，“你也好看。”

　　男孩摘下帽子，一头长发落下，面容忽然变得女相，雌雄莫辨。

　　钟栀了觉得诡异，不禁皱眉，有些怀疑对方的性别。

　　行为举止已是反常，开口之后更让她惊讶。他说，“你其实是听得懂的吧？”

　　而他的声音，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女声。

　　白衣少年或是少女，双目灼灼盯着她，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机械地好像画报上那种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带出一种恐怖谷的氛围。

　　钟栀了感觉头皮发麻，后背都在生汗。

　　她不想理眼前奇怪的人，径直转身往店内跑，迎面撞上了买单回来的夏亭殊。

　　“看路。”他伸手护住她的肩膀。

　　她急道，“有人骚扰我！”

　　“哪里？”

　　两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地方空空荡荡，哪还有别人的影子。

　　钟栀了也在四处寻找，气息不稳，“一个穿白制服、戴白帽子，头发很长，不知道男女……的一个人。”

　　夏亭殊显然没太明白。

　　怕不是见鬼了。她也不知作何解释，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表情惴惴，“我回去画给你看。”

　　*

　　最终她也没有画那幅画。仿佛都市恐怖传说，回想起来仍然胆战心惊。

　　她自问也是在惊悚片盛行的国度长大，遇见这种事情只让她坚定了不要半夜出门的打算。

　　之后，九月，日子被琐碎填满。

　　十月，次卧迎来迟来的通风完毕，客厅终于回归初始的整洁。

　　夏亭殊整理的间隙，还在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把另一面墙壁粉刷，让她画上当初承诺的嫦娥。

　　钟栀了的选择，是直接把手上的抱枕砸向他，连累他纸箱里的东西全部散落，他只能来找她算账。

　　玩闹归玩闹，结束之后，他把人困在沙发和自己之间，很痴迷地看她，“我们在这里就快一年了。”

　　“有这么久么？”

　　原谅她的疑问，在她的时间线里，一切并没有这样发展。

　　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深情，“当然。和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笑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夏亭殊就要抱她起身。

　　只是，电话铃声响起，他的动作一止。

　　他将她安稳放置，解释说，“我设置了铃声，应该有比较重要的事。”

　　她点点头，他拿起电话走到了窗边。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直到她把刚刚散落的东西在卧室归位，他却还没有回来。

　　钟栀了回到客厅，发现他坐在了电脑前，展开了谷歌地图和订票页面。而他本人正在用英文和对面交流着什么，语速很快，神色不虞。

　　她直觉不对，心跳难安，在他收线后上前，“发生什么事？”

　　夏亭殊踌躇半晌，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捏紧她的手，最后选择了最简单明了的说法，“我得去美国一趟，今晚九点的航班。具体的事情要到当地才能知道，但我会尽快回来。”

　　钟栀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里面的意思，意识到了严重性。

　　因为他说，“我弟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