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客》爱瓦尼

1、第 1 章 自是东西客

　　合上地图，袁烨脑子里只有背熟的那句战略地位描述——“一省制西北，间蒙藏而控维疆，卫秦川而窥巴蜀。怀柔西域，节制三秦。”

　　接着涌入脑子的便是“伏羲文化”跟“丝路文化”以及一柄渐渐丰满有形的如意。

　　更改原定计划始于暑假前夕，他决定退订机票改乘高铁前往目的地。拉长的行径路线于他而言或许更隐秘，可对于不在明处追踪他的人来说只是小小的弯绕，并不费力。

　　“十个小时的高铁？”同伴郑朗跟井晨面面相觑，均摇头，不同意。

　　本身就是一趟追求旅途愉快的游玩，搞得跟吃苦一样，何必。

　　郑朗：“我俩没有新疆人的铁腚，遭不住。”

　　“那就分开走。”袁烨态度明确，不做退让。

　　“分开呗！”郑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不纯粹，而后摸向刚刮过胡子的下巴，看透又说透似的，“别装了，别以为我跟井晨不清楚你去甘肃干嘛？还不是去找妹妹。”

　　袁烨瞥向郑朗，没接话。因为郑朗眼里只装得下为爱奔赴他乡这一个原因，其余的，他不装，也不信。

　　井晨拦下郑朗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犟劲，说：“我跟郑朗计划不变，双人行。你就随意，自由行。等玩够了再确定回程日期？”

　　“可以。”袁烨站起来，点了一把背包里的证件，够数。

　　轮轨持续的嗡鸣声跟过隧道时的气压声也没有影响到阖眼睡觉的袁烨。他戴了耳机，没开音量，姿势放松，包在小桌板上随意搁着。静音车厢内连续不断的特正播腔声来自头顶那台播放“美髯公”的移动电视。

　　西北信奉的关羽不仅是战神，更是武财神，寻常人家更多的则称他为能驱祟辟邪、消除病魔的“关老爷”。

　　人力不足则求于真神，或是出于信仰，抑或给予希冀。

　　袁烨突然想起三国中关羽的结局——败走麦城，宁死不降，最终被杀。

　　自上车起就一直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忙活的邻座大哥突然打起连环喷嚏。袁烨明显感到随着喷嚏戛然，一阵清凉的雾莫名其妙落在外套没盖住的半截手臂上，墨镜下的眉毛早已拧了起来。他伸手抬了下棒球帽帽檐，坐正身体，提起包合上桌板，外套丢在座位，去卫生间。

　　抬头看去，信息显示屏提示前方到站平川西，还差四站就到了兰州西。他的最终目的地并非兰州，而是西北部的一座工业城市——地处河西走廊中段，西北与内蒙古自治区毗邻，西南与青海省回族自治区接壤的“空城”。下高铁后他得更改交通工具，再坐五个小时汽车才能到达誊来的那串详细地址上。

　　西北的夏季不仅风沙大，干燥，早晚温差大以外还偶有冷空气侵入。这是袁烨初来乍到的亲身感受。自从落地“仝湖县”待了几日，每天除饮水频率增长外，睡一晚起床后鼻血也会顺着鼻涕被一同擤出；而昨晚的风呜呜不止，更加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睁眼到天明才困倦难抑，睡了过去。

　　*

　　又逢客。

　　下午值班守店，一身浅灰色圆领运动装的汤馨坐在收银台前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笔筒。卫衣长袖捋至肘部，左手手腕处除了一块手表外还戴着一串粉色的珠子。右手边的笔筒中插满奇形怪状，颜色多样的写字笔。而她身后是一组双层透明亚克力柜子，约一米五高，里面摆满五颜六色的盲盒，那是充当小礼物随机赠送给用餐顾客的，赠送条件完全看汤馨当天的心情跟顾客的礼貌程度。

　　后厨的师傅评价汤馨：不适合做生意，倒适合做慈善。就连街上烟酒商铺老板养的狗都喜欢跟她玩。因为有吃有喝。

　　接手饭店三年，生意一直保持原样，有赚，不亏。

　　袁烨在饭店门口踟蹰再三，将贴在门口右侧红底白字的单人套餐内容念了两遍，又耐不住喉咙干痒，转身去隔壁小卖铺买了瓶冰水痛饮。

　　“老板，我要一份单人套餐。”点餐的是个男生。

　　“好，稍等一下，马上就来。”汤馨拿着手机去后厨，让打荷师傅准备了一份免费的单人套餐端给客人。

　　对于到店点单人套餐的顾客，用餐结束即可离开。这是前厅后厨一致达成的共识——伸以援手。

　　汤馨从立柜冰箱拿了瓶水给顾客，说：“中午气温高，这是到店赠送的。”

　　“谢谢。”袁烨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肤色粉白透净，双眼皮，野生眉，瞳孔呈雾蒙蒙的棕色调。跟他拿到的照片一般无二，细看却又有一丝不同。

　　汤馨的注意力早就被出现在门口的拉布拉多叫走了。拉布拉多就是隔壁烟酒铺老板娘养的狗。汤馨接手饭店后认识的第一位四条腿的朋友就是这只混吃混喝情绪稳定的拉布拉多。

　　“小不点，快进来，吹空调。”汤馨笑着招手叫拉布拉多进门，狗甩着粗壮的大尾巴扭向她。

　　“我们晚上有清炖羊排，我会给你留一碗出来，记得卡点来。”

　　袁烨似乎对肚皮朝下趴在收银台底下的奶黄色拉布拉多很是好奇，大致估量过后，他得出结论——狗应该叫大了点，看着最少得八十斤，平头、大脸、粗腰……反正不应该叫小不点，名不符实。因为体格子真不小。

　　汤馨在收银台后面剥煮熟的南瓜籽，剥了十几颗全部投喂给了趴在脚边的狗。这个点属于众人的午休时间，后厨就留俩人，一个打荷，一个切配，前厅就她一个人。

　　袁烨的目光梭巡饭店内的整体布局跟装修，进门左侧是两米长的米色大理石收银台，后面的红木柜子里摆着不同品类的酒；两侧分别是四张四人方桌，中间是并列圆桌，总共八张；两列方桌两侧是屏风墙，后面是包厢，正面的出餐档口总长约莫着有八到十米长。上下两层的饭店只开这一层。

　　袁烨吃完盘中餐，从靠柱子的圆桌处站起来，走去收银台，问：“你好，老板，你们还招人吗？我会做湘菜。”

　　汤馨抬头看向自荐而来的男生，觉得眼熟，或许是身长面白的缘故。一上来就说自己能干厨子的汤馨也见过，但那都是些有经验有年纪的师傅。可面前这人，年纪轻轻完全就是学生样。面试前厅暑期兼职她确实会考虑，厨子……未免太自信了点。

　　袁烨紧着递来身份证跟学生证。

　　汤馨迟钝两秒后说：“可我们家只做西北菜。”

　　袁烨眼里淌着失望，收回退还来的证件，嘴上说了句没关系。他回到刚才吃饭的圆桌跟前，装起那瓶没喝的水准备离开。汤馨将目光停在他背影，有股经粉饰过的弱不禁风的文艺气息——大版白T下穿着一条黑色直筒□□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白配的耐克鞋。脸长得很引人注目。

　　“那个……你要不先去办理个健康证？”汤馨开口留人，“如果觉得能够胜任的话可以留在后厨打打下手，实在不行也可以待前厅工作。我前厅这段时间反正也需要暑假工。”

　　袁烨目的达到，转过身，屏住笑容。

　　汤馨继续：“我这边管吃管住，宿舍距离这里差不多步行十五分钟路程，小区房。月休四天，工资友好，有加班费，每月有额外的奖金。不压工资不克扣工资。你可以综合考虑一下”

　　“那谢谢老板你的收留。”男生桀然一笑，又走过去，自我介绍，“我叫袁烨。”

　　“汤馨。我是这里的老板。”汤馨主动伸出手，袁烨握住：“你好，汤老板。”

　　袁烨看向汤馨脖子上戴的那条配色独特的丝巾，图案简约对称。他貌似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见过，一个欧美的小众品牌。

　　汤馨给袁烨指出距离饭店最近的一家医院后从收银抽屉盒里抽出一百块钱给他，说：“健康证报销。”

　　袁烨没接钱，说：“等正式工作之后再报销也可以的。”

　　“提前报，因为我记性不好，我有忘的可能性。”汤馨弯腰挠挠小不点的脑袋，让它给袁烨这个外乡人带路。

　　袁烨拿起钱跟身份证在大黄狗的带领下去了汤馨说的那家医院。走了十多分钟，狗停下，转头对他叫了两声表示到了，而后扭腰甩尾离开。袁烨进去门诊导台处预约交钱，领取表格，接着就按单子上的流程去抽血、肛试、x光胸透……半个小时多一点。他拿着缴费单凭证离开了医院，手里还有找回的四十七块钱。

　　他按照原路返回饭店，汤馨正跟一位背影挺拔的男性聊天。用餐的四人桌上放有两杯颜色澄澈的茉莉花茶。

　　“回来了。”汤馨见他回来，招手叫他过来坐。

　　“健康证要三四天才能出来。”袁烨说：“这几天我住旅馆，等健康证出来了我再来报道上班，可以吗？”

　　“不用住旅馆，你的宿舍我已经打电话让阿姨给你收拾出来了。健康证出来前你就留在前厅跟伙伴一起擦桌子送客。”汤馨向坐在她跟前的男士介绍道：“我新招聘的伙伴，南方人，还是大学生。”

　　而后又介绍道：“这位是仝湖县公安局的欧阳睿队长。”

　　“你好，我叫袁烨。”袁烨伸出手。欧阳睿握手期间打量了两眼袁烨，问：“南方哪个城市？”

　　“潇湘小城来的。”袁烨看着面前的男性，身姿挺拔，圆脸，下颌线紧致，眉骨突出，眼神凌厉，鼻梁挺拔，少年感与阳刚气扑面而来。总得来说面前这人长相过于出众，在他看来更适合抛头露面，用来招揽顾客也算个大卖点了。

　　汤馨新倒了一杯茶给袁烨，“喝点水。”

　　欧阳睿重新坐下，提醒汤馨：“你明天一早复查，我去接你，这回别忘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平时挺忙的，别请假。我就去抽个血，拿个药，已经熟门熟路了。”汤馨摆手拒绝他的好意。

　　“汤馨姐，原来这是你老公啊？”

　　袁烨算不上自来熟，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几分。他那双眼睛就像兔子短而精致的须，包揽敏锐的洞察力。

　　欧阳睿的视线停在袁烨脸上，脸上瞬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与亲和。

　　汤馨笑着摆手否认。“不是不是，现在的大学生眼光挺毒辣的嘛！”

　　她跟欧阳睿已经分手一年了，虽然他没同意，也没承认，但汤馨默认了。不过就两人目前的相处模式来看，被人误会是家常便饭。她提了分手，但两人照样不定期同居。

　　袁烨瞎瞄一眼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叫欧阳睿的喜欢汤馨。他自己不是没谈过恋爱，结合他以往的全部经验，百分百是了，不会错。汤馨待人善良又委婉，这是他先前询问招聘时得出的结论。她的笑似是撞破云层包围的雪山后才会露出那股冷静而又明媚的大气。

　　欧阳睿带着怪罪的语气，说：“上个月挂号你没去。”

　　“忘了，真忘了。”汤馨笑着帮他添上茶水，“多喝点，天气热，补水很重要。”

　　她总是能让欧阳睿束手无策。

　　袁烨安安静静地喝着杯中的花茶，他一下子融入不到其中，他暂时还不了解仝湖这座县城的民风习俗。安静点好啊！尾巴盘顺没坏处，尤其是在他乡。何况他还来意不明。

　　打荷的小师傅端来一碗厚切牛肉铺满的宽面给欧阳睿，亲切道：“大队长，多吃点，我们昨晚卤的牛腱子肉。”

　　“谢谢师傅，辛苦了。”欧阳睿道谢。

　　“趁热吃，”打荷师傅把一同端来的三拼下饭菜摆在桌上，又回了厨房。汤馨把油泼辣椒端到欧阳睿跟前，“加点。”

　　“谢谢。”

　　她转头问袁烨，“你要不要再吃点？”

　　“我刚才吃了不少，这会儿还不饿。”

　　“南方一般都是吃米饭吧？”

　　“对，中午晚上基本都是米饭，早上多数吃米粉。”袁烨又说：“我适应能力很强，面食也喜欢吃，所以不用担心我饮食不习惯。”

　　“店里也长供米饭，不会饿着你。”汤馨吃着盘子里的巴旦木，又把盘子推到袁烨跟前，“挑着吃点，新疆的。”

　　欧阳睿吃面期间听着两人的一言一语，倒像是互相认识一样。

　　汤馨抽桌上的湿巾纸擦干净手上沾的坚果碎，解开脖子上的丝巾重新对叠，又戴上。欧阳睿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又将视线停在她的前颈处，说：“可以不戴，没有变化。”

　　“还是戴着，我已经戴了挺长一段时间，习惯了。”汤馨说：“就当防晒了。”

　　袁烨也看向汤馨，没看出她哪里有变化。

　　吃完饭，喝完茶，欧阳睿拿起手机要走，临走前汤馨又从后厨提了一大袋吃的，切好的几盒牛肉跟小菜，保温饭盒里有炖鸡块，袋子里装有花卷跟烙饼。

　　“值班别总吃泡面，那东西偶尔吃没关系，长期吃容易营养不良。”汤馨把东西拿给他，“师傅装了很多，吃完别浪费。”

　　“谢谢，”欧阳睿说：“每次来，连吃带拿，以后不能跑太勤。”没分手前他三天两头来拿补给，分手后，他来得不勤。汤馨会发信息、打电话催他。

　　她习惯了，习惯投喂。

　　“胡说什么，吃个热饭而已。”汤馨皱眉不爽，“你如果不来我就只能让人送饭去你单位。”

　　袁烨识相地离开原地，去了拉布拉多趴着的地方。欧阳睿走到门口，又看了眼袁烨，拉起汤馨的手出门，提醒她说：“对突然到来的陌生人还是要提高警惕。”

　　汤馨说：“我知道，身份证跟学生证都看了，没问题，等健康证出来我会让他进后厨打打下手什么的。大学生暑假找工作也挺不容易的。”

　　“你善良惯了，但这不是好习惯。”欧阳睿叹叹气，言语里并没有责怪。

　　“周天有时间吗？”他问。

　　“周天，还不清楚，收银的伙伴这两天回老家吃席，等她来了我才有时间。怎么了？”

　　欧阳睿说：“霍老师这周末来仝湖，想叫你周天回家吃饭。上次她失误，做了你不能吃的海鲜，她一直记着这事，想跟你道个歉来着。”

　　“没关系，是我让你保密的，跟阿姨没关系。”汤馨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催促他，“赶紧回单位，别饿着你同事。”

　　“那周天早上我给你发信息，”欧阳睿下台阶走到黑色越野车前：“明天真不用我陪你去医院？”

　　“真不用。”

　　“检查报告出来要记得发我。”

　　“知道了。”

　　“一定不能忘记。”

　　“好。拜拜，开车注意安全。”

　　袁烨翻看菜单，饭菜价格普遍优惠。

　　“汤馨姐，这几天我需要做什么，你给我讲讲，我熟悉熟悉。”袁烨顿时一副好学的模样。

　　“就擦擦桌子，摆摆凳子。”汤馨说：“慢慢来，别有压力，我一般不会骂人的。”

　　“好……”袁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一点折磨人的小毛病，没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