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AriaIn

6、多情难解平生意(6) 澧州城

　　澧州城的雨虽歇，咸宁侯府的“风雨台”内，窗棂紧闭，隔绝了雨后微凉的清气，也隔绝了城中隐隐浮动的不安。案头那盏青玉莲蓬灯的火苗安静跳跃，将陈显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卷画轴之上，扭曲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他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抚过冰凉的琴弦，却无心勾抹。伶绪昨夜那番看似“提醒”实则警告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肺腑。“安守本分”、“静待明旨”、“远离是非”…… 每个词都似一道无形枷锁，勒得他气息不畅。新帝登基，万象更新，可这“新”于澧州、于他陈显，却似更深的囚笼与莫测的寒潭。
　　笃、笃。
　　极轻微的叩门声。
　　“陈侯。”老管家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沉重，“西大营急报！奚晃旗使率部于落雁峡鹰愁崖古道遇伏，与式国黑骑千人队激战！伤亡惨重！”
　　“什么？！” 陈显猛地抬头，指尖在琴弦上狠狠划过，带出一声刺耳裂帛！西大营？奚晃？落雁峡？式国黑骑？！
　　惊雷炸响脑海！奚晃……那个被伶誉牵挂着、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年轻校尉？他怎会涉足那等凶险之地？还撞上了式国主力？
　　“战况如何？他人呢？”陈显声音绷紧如弦。他非忧其生死，但前线校尉边境遇袭，便是泼天变数！那地方本身……就透着不祥。
　　“战报简略，只言惨烈。旗长身中剧毒，却力斩敌酋，击退黑骑！我军伤亡……逾半。”老管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报中提及，旗使此役，似是为夺取一件式国遗落的密匣信函！”
　　陈显瞳孔骤然收缩！鹰愁崖古道……密匣信函……式国黑骑不顾一切的追杀……伶绪昨夜警告他远离是非时那冰冷的眼神……
　　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那夜投入侯府的包裹，根本不是什么“钓饵”或“试金石”，而是一块被故意抛入他府邸的、足以致命的引信！ 而奚晃在古道浴血夺回的密匣，很可能就是引爆炸药的另一部分关键火种！ 表弟？伶绪？还是某个急于将他拖下水的势力？他们想借这“密匣”，点燃澧州的火药桶，而引信，就埋在他陈显的脚下！
　　冷汗无声滑落。
　　心腹幕僚急步而入，面色煞白，“府衙……府衙库房出事了！”
　　“何事？”陈显心尖一沉。
　　“今晨盘查，存放历年盐铁转运密档的‘幽’字库，锁钥完好，但内里一只存放‘昭明二十年南线漕运勘合副本’的紫檀木密函盒……不翼而飞！”幕僚声音颤抖，“盒上……以特制暗金漆封口，印有府衙秘纹……”
　　他踉跄一步，撞在书架上，震落古籍纷纷！
　　奚晃战报中提及的密匣信函！匣上那一点微小的暗金漆屑！
　　府衙失窃的密函盒，就是昨夜投入他侯府的“罪证”包裹！而奚晃在边境古道以命相搏夺回的“式国密匣”，正是同一只盒子的核心部分，或与之血脉相连、能彻底引爆一切的致命密钥！
　　这是一场针对他陈显的绝杀局！
　　偷窃府衙密档，将盒子栽赃投入咸宁侯府，制造他监守自盗的假象！同时在边境古道布置另一半作为“式国遗物”，引诱澧州驻军夺取，引发冲突，制造边境摩擦，并坐实“密匣”的存在与重要性府衙失窃案发，“发现”赃物在侯府，又在边境“夺回式国密匣”……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他陈显，勾结外敌、窃取国密的罪名板上钉钉！ 届时，新帝无论信与不信，为稳朝局，必拿他祭旗！澧州必乱！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将他陈显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用他一家老小的头颅和澧州的动荡，作为某些人向上攀爬的阶梯！伶绪……他是否就是执棋之人？昨夜那番“提醒”，是警告他认命？还是……心虚的掩饰？
　　彻骨的寒意之后，是焚尽理智的狂怒。他陈显一生寄情山水，只求偏安一隅，最终却成了这权力棋局中，一枚注定要被碾碎的弃子！
　　“静观勿动？” 陈显看着案头孤灯，发出一声低沉凄厉的惨笑，笑声在寂静书房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刀已悬颈，火已燎原！我再勿动，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猛地站直身体，眼中所有属于文人雅士的温润、迟疑、甚至是恐惧，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狠厉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纵身跃下也要拖敌人同坠深渊的戾气！
　　“传令！”
　　“一、动用所有暗桩，十二时辰轮替，给我死死钉住伶绪！他吸口气，我都要知道吐出来的是什么！他府中飞出一只苍蝇，也要查清是公是母！”
　　“二、府衙失窃案，即刻起由侯府亲卫接管！库房所有当值吏员，无论品阶高低，全部拘押！分开关押，严加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那只盒子是怎么在锁钥完好下飞走的！谁是内鬼？！”
　　“三、西大营，动用我们在军中的一切力量！确保奚晃活着！不惜一切代价！他中的毒，找最好的解毒圣手！他夺回的那个密匣，立刻！马上！秘密护送至风雨台！用最隐秘的渠道，经手之人不得过三！匣在人在，匣失人亡！”
　　“四、……”陈显的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投向录事院的方向，眼中寒光如刃，“……备车，去录事院。本侯，该去亲自‘感谢’一下那位‘奉旨返澧’、‘勤勉公忠’的伶录事大人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沉郁的天穹！紧随而至的闷雷，如同天鼓擂动，在咸宁侯府上空隆隆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风雨台内的烛火，在这天地威势下，奋力挣扎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