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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洛大人(下) 她初入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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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入大业宫中,也是在炎天暑日的七月。
太后家的三个侄女,前两个已经接旨进宫封了位份,第三个是她,那会儿她随父亲在洛城刺史任上,不愿来大业,拖了好几个月,家里人哄她,说大业夏天比洛城凉快舒服,她磨磨蹭蹭随父亲赴京。林瑞谦护送妹子,两个拌嘴拌了一路。
兄妹觐见过太后和天子,她在偏殿廊阶下扯住二哥不给他离开:“几时我能回洛城啊?你们都走了,谁来陪我玩呢?”
林瑞谦说:“在家不都说得好好的吗?你不是小孩子了,还想着玩?还要人陪你玩?皇家派人接你进宫,是……”费尽口舌灌输了一通大道理,林佳半点听不进去,噘着嘴说:“这里好没劲。不行,你也留下。”
林瑞谦急的一头是汗,好言劝着,只要她乖乖听话,以后家里会常来人看她。又夸说天子恩德,“陛下待人是极好的,那年他随太后巡幸东都,还跟你说过话呢!如今越发宽仁大度,侍奉他,是多少人希求不来的荣宠。”
林佳歪头想了想:“他就更没劲了,一点也不好玩。”
“你这张嘴!”林瑞谦飞快扫了下周遭,确定无人,方切切告诫:“可不许胡言乱语了!这话是能说的吗?宫里不比家里,以后这种浑话一个字也不许提!听见没有?”
彼时,元洛悄然立在廊柱后,看在眼里。他不想惊吓到这对兄妹,望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远,林佳还扭了扭脖子,唧咕着:好烦哦……
那年,她十四岁。
相别五年,她于今二十一了,但看起来还是带着三分稚气,不是小女孩的稚气,而是属于年轻人的、率性奔腾的稚气,风一吹,浅金色碎卷发撩过明媚双瞳,更显得飞扬不羁。
换一个人,顶着这一头怪异头发,怕不要被当成妖怪——亏得是她,怎么样都不难看,元洛竟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简单的夏衫短裙上,太阳筛下点点光斑,她像一株空谷里的植物,自顾自地野蛮生长。
“你名字里有个洛字,又对洛水这么熟悉,你是不是从洛城来的?”林佳颇有些兴致勃勃。
“我常往来于旧都大业和新都洛城之间,你也去过洛城吗?”元洛试探着发问,想看看她对于洛城的记忆还剩下多少。
“我——算是去过吧。”林佳眨巴着眼睛,现代的洛城她的确游玩过两天,可是这个时代的洛城,她从未踏足。
算是去过?“你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在洛城呆过吗?”
元洛心头漫过一阵酸涩的凉意,她连自幼生活多年的城郭都记不真切了,这失魂症抹去的,远不只是他和她的过往,这症候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林佳无法向他解释清楚,她说的洛城和他的不是一回事。“我是说,对于这个城市,我所知还是太少太浅,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了解得更多更深……洛大人你从洛城来,这次洪灾,洛水下游的情况如何?像洛城那样的地方,会不会受很大影响?洛水接纳了这么多山洪支流,水位、泥沙肯定有剧烈变化,对于码头、堤防还有引水工程,都是大考验。”
元洛惊异不已,转瞬间她的话题竟跳到了洛城的水利防洪,这是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种工程之事,还关心得如此切中要害?
“洛水下游确实承压甚重,干流水位远超往年汛期,所幸新都枢要之地选址较高,且新建的洛北石堰与分流渠初显功效,目前城池无虞。”
“洛水超极值”、“石堰分流有效”,林佳念叨着,又追问起极值数据、石堰的设计构造和分布地址,“真正的压力在于支流汇入后的泥沙淤积吧?”
出于多年处理朝政形成的本能,元洛惊疑不定中,仍然像答复一位尽责的工部属官一样,详细说明了洛水水位、石堰作用、城池安危。
“工部已加派人力巡视堤防,疏浚关键河道。你提到的码头与引水工程,有几处临时木构码头被冲毁,引水渠入口也有淤塞,已抢修完毕。”
林佳像是松了口气:“石堰能顶住是好事,但分流渠道的设计流量够吗?这次算是极端考验了。泥沙问题最麻烦,淤积会改变河床,影响行洪能力,不是清一次就能解决的。还有,洛城周边的排水系统呢?城内汇水如果排不畅,内涝会很严重。”
她说得如此内行,以至于元洛生出一种错觉,他是在和一个河渠官吏在商讨对策,而不是和昔日的妃嫔闲谈聊天。
林佳越问越细,越问越深入,有些元洛也回答不上来。
重力坝溢流坝……泄洪闸门……取水口高程……这些她口中翻滚的词汇,元洛既觉陌生又似懂非懂,常常反过来追问,林佳连比带划,“重力坝就是……主要靠修得又厚又重,像座山一样坐死在河床上,来硬扛住水的推劲儿……”
元洛没来由掠过一丝骇然,她,是河伯附体了吗?
从前,她不停地向他索取关注和宠爱,得到满足就会喜滋滋的,下次要得更多,让他疲于应对又欲罢不能。
她的喜恶和欲求,从来是直接了当,明晃晃摆在脸上,没那么多弯弯绕。
此刻她更是喜滋滋的,好像从他这里挖到了一堆宝物,还在不无遗憾地感叹:“你所说的石堰、分流渠、漕运码头,还有洛水与各条支流交汇的态势……若能亲眼见到全流域勘测图,去那些关键工程地点实地看一看……就好了。”
全流域勘测图?那是工部秘藏,山川险要、漕运命脉尽在其中,等闲重臣不得窥其全豹。实地勘察?那是工部官吏与河工役夫的职责,岂是闺阁女子所能涉足?
林佳当然有理由高兴,这位洛大人的出现简直是一个奇遇,到哪里找这么个和气又耐心的讲解员,条理清晰,对答如流,提供的资料既有宏观视野,又不乏微观细节,是不可多得的古代水工的论文素材!可惜自己没办法录音,也没有带本子和笔速记下来。
她脑子里高速拼接着零散的信息碎片,“洛水干流水位超历史极值……新都核心区选址高程合理……洛北石堰为重力式结构,旁设减水闸分洪……主要压力来自支流汇入后的泥沙淤积,导致码头与引水渠淤塞……”
全是干货。
“洛大人”要是搁现代,绝对是导师最喜欢的访谈对象——逻辑满分,数据意识强,关键还不藏私!
这不正是送上门的田野调查研究吗?这场洪水,这位洛大人,就是她的一手“田野”。
“要是学期论文里,” 她甚至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把这次山洪的痕迹分析、河床质采样,再结合下游洛城的官方灾情数据和工程响应……做个对比案例分析,论证古代大型城市在面对极端水文事件时的系统脆弱性与应对策略……”光是想想这个题目,她就觉得肾上腺素飙升。“有这么高质量的‘专家访谈’记录,然后补齐文献综述和一手观测数据……评个优,甚至拿个奖,说不定都有戏!”
林佳乐得眉花眼笑。觉察到元洛的凝视,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转而看日影。
“看来你对水工水务颇有心得。”元洛口气淡淡的,帝王的涵养,是面对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表现得如司空见惯。
“洛大人你心得也不少啊。”林佳顽皮地笑笑。
“我看你,倒像是家学渊源,有一套完整的师承。”元洛清楚,林家号称儒学传家,但子弟成材者并不多,至于这水工匠作之事,他们不会去接触,更不会专门延师教授。那么林佳这些古怪的学识,又是从何而来?
他问起老师名姓籍贯,林佳心想这个哪里能全部报清啊,且说给他听也没什么意义,她含糊道:“老师很多,课更多,每年都换的,一时也记不得那么些。”
元洛越发不解。她要是随口胡诌也就罢了,却像连诌也诌不出来。
“你在哪里学的呢?”他的微笑亲和,循循善诱。
“江宁……”林佳猛地顿住,硬生生缩回了“大学”两个字,元洛眉峰蹙起,笑容一滞,她在说什么疯话?江宁隶属于江左伪都建康,她出生以来足迹不外乎洛城和大业两地,怎么可能去江宁?
“江宁距此路途遥远,你如何去的呢?”
“我……”林佳不知如何作答,她总不能跟他说,我从宣城到南京,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很方便。得把思维切换到这个时代,他指的是从洛城到江宁啊,是林三小姐啊。
“我可能是幻想中去的,”她想起沈愈之提到的“庄周梦蝶”,“就好像一个梦……”
这话更疯。
她若有所失的神情,仿佛仍沉湎于那个梦境,元洛无法以常理度之,“你说的,是建康的江宁,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江宁?”他缓缓抛出疑问。
“建康?”林佳想了想,喃喃重复着,搜索着所剩不多的历史知识,南京古称建康,是南北朝时南朝的都城,这北方既然也有都城,显然是同时期另一个朝代,她想起来了:“建康是南朝的吧?咱们这是不是北朝?国家分成了两半个了那个朝代,南北朝,对不对?”她求助地望着元洛。
“我朝大魏,定鼎中原,乃华夏正统。”元洛表面平静,心里却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什么南北朝?“窃据东南的那是伪逆岛夷,不是什么南朝。”
岛夷是什么?割据很多岛屿吗?林佳听糊涂了,“那建康到底在谁地盘啊?”
元洛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变得幽暗深邃:“至今尚沦陷于江南伪逆之手。”
那不就结了?绕来绕去不还是南朝吗?不过林佳是看出来了,洛大人不喜欢南朝,很不喜欢。
她哪里知道,当时南北政权均以天下唯一正统自居,互相敌对,互不承认,视对方为僭伪,北贬南为岛夷,南呼北为索虏,绝无后世史论并立对等的概念。
更何况一统天下,平定江南,是天命在兹,是元洛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抱负,他怎么能容忍旁人将他的大魏和偏安江南的“伪逆”相提并论?林佳在元洛面前说什么“国家分两半”,作为臣民,早就该被视为大逆不道,拖下去杖责重罚了。
她忘得彻底,病得糊涂,言行不时乖张悖乱,却离奇获得了水务水工的一些学识,这个谜团,要怎生解开?元洛看向她的目光,晦暗藏锋,林佳有些经受不住,这洛大人一派光明正大堂皇温和,但不笑的时候,那种威压的气场令人不自觉地局促不安。
“洛大人,”她客客气气说道,“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她从树枝上取下假髻,抬脚往山崖方向走。
“你一个人上哪里去?”这熊耳山,山高林密,多有虎狼,她倒像在自家小院游逛一样,没个惧怕。
见他流露关切,林佳不过意,忙道:“我不走远,这路我熟。”
上面山崖转角处的河溪处,有之前她叫庄丁插下的标杆,她要去看下水位。“我有人接应的。”她转而面对下坡,双手拢在口边,扬声大喊:“小赵,小赵!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连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们说好了,林佳隔一会就要向小赵报知方位。
小赵不会丢下她自行离开。
林佳不放心,她赶紧戴上假髻,看着元洛:“洛大人,您能——陪我下去一段吗?”
元洛道:“你是担心下面的同伴?他不会有什么事。”
他为何这般笃定?元洛并不等她想明白,朝山崖方向一扬下颏:“我们一起上去转转,完了事我再陪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