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太妹是怎么炼成的 衙门之外, ...
-
衙门之外,县尉带队一面镇守以防骚乱,一面隔开林瑞谦和林佳,下面百姓迟迟等不来升堂,胆大的喊着:“人家小姑娘等着青天大老爷做主呀!”
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官吏快步走出,县丞、主簿等一干人两翼护持,围观者精神一振,这出场的官员不是王县令,但一看品阶就不低!
林佳一看是大使大人,忙迎上前:“大人,我击鼓告状,全因为林瑞谦的不法暴行!”
“下官林瑞谦,参见御史大人!”林瑞谦见来的是赈灾巡行大使魏韬,不敢怠慢,躬身行礼。这魏韬素有铁面能臣之名,深得天子器重,大使是其代天巡狩的临时挂职,正式官衔则为三品御史中尉,专司弹劾肃贪,纠察百官。
“不必多礼。”大使魏韬沉声道,目光旋即转向林佳:“你状告亲兄,必有委屈陈诉。本朝法度,必要关系大奸大恶、奇冤异惨,方许击鼓上告。若你所告皆为实情,本官自会秉公查办;若有夸大乃至诬告之处,本官也会按律治你的罪。”
他说话中气十足,义正词严,自带一种权威服众的气场,围看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拭目以待。林佳攥紧了鼓槌,她对大使总有一种惧意,清楚感知到他话里的分量。她只知道古代有击鼓鸣冤,血气上冲就干了,但事情闹大了,似乎也越发不可控了。
但既然走到这一步,就——豁出去吧!
“大人容禀,下官为缴纳赈灾钱粮而来,和舍妹在琐事上发生争执,没想到她一气之下,竟做出冲动之举,惊扰地方,劳动大人亲自出面,此皆是下官之过,未能约束家人,未能处理好家务纠纷,恳请大人恕罪!”林瑞谦又是深深一躬。他比林佳更能领会魏韬官话里的深意,主动摆出揽错认罚的恭谨姿态,不似先前慌乱。
林佳急了:“大人,你别听他说得轻飘飘的!他下手可狠了!把我朋友李延秀像犯人一样抓起来,还要把我抓走关起来!这不是滥用私刑、非法拘禁吗?他带了这么多人,要打要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再不报官求救,人身安全没法保障!”
“大人,”林瑞谦言辞愈发恳切,“舍妹之前在本县庄园养病,洪灾后道路阻断,音讯不通,她一个人在庄上受了许多惊吓,我过来接她回家,对来历不明之人,一概清退。下官自知手段过激了些,但我绝无伤人恶意。”
“谁来历不明了?你少说这种不清不楚的话!你们救不了自家庄园,这么多天我孤立无援,请人家做帮手,算账务、写文书、安置灾民,打理桩桩件件的杂事,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把人当盗贼一样捆绑,你这叫恩将仇报!”
她在大庭广众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坐实自己和李延秀关系非同一般,林瑞谦恨不得一把捂住她嘴扔出十里地外,脸色愈发难看。
“好了,都不要多说了。”魏韬止住兄妹俩的互争,“此案情由复杂,本官不偏听任何一面之词。来人,去将李延秀松绑,带入后堂候审。县丞!你带他们兄妹进去,等着本官问话。”
林佳还了鼓槌,头也不回地跑进去。林瑞谦迟疑片刻,也跟进了。
魏韬扫视着阶下聚集议论的人众,朗声道:“今日之事,涉及家族内部纷争,本官酌情受理。林氏兄为押送赈灾钱粮而来,林氏女也是因救灾而来,原本都是为一方民生效力。二人皆是年轻气盛,各不相让,闹得不可收拾,所幸未曾酿成大错。后续官府会做出公断。大家散了吧!”
县衙客堂,王县令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自己也想退下,他实在不愿留在这种高端修罗场中,半空中随便飞下一个刀子都能扎到他。大使大人倒是好整以暇,林瑞谦无心饮茶,他知道魏韬引他们进客堂,而非正式审案的大堂,已是网开一面,有心维护林家的体面了。
“下官惶愧,多谢大人周全。”
魏韬口气和缓了几分,“国法至重,亲情亦重,事缓则圆,彼此多留些余地,家人之间,没有什么说不开的。那李延秀,没有查出他什么前科,为赈灾也是出了力,不该被扣押。林少卿,你可有什么话说?”
太府少卿林瑞谦忙道:“大人训诫极是,下官鲁莽误伤了李生。”看林佳气犹未消的模样,怕这个愣头青又说出什么掀桌子的话来,又补上一句,“只因担心灾后妹妹流离日久,怕她遇到坏人,关心则乱,行事就没了分寸。”
林佳冷冷道:“我就是坏人,所以跟我交往的也都是坏人。不然为什么你要把我关到什么家庙里呢?”
“没有人要关着你。太医说你的病须得静养,家庙清净……”林瑞谦像个来接熊孩子的家长。
“你口口声声说我生病了,我病没病自己不知道吗?”
林瑞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魏韬看着这兄妹俩,心里明镜似的,林佳是不管不顾上纲上线,林瑞谦则遮遮掩掩避重就轻,魏韬久经宦海风云,人情练达,如何看不出,以林佳的身份门第,和李延秀厮混在一起,门不当户不对,注定上不了台面,而林瑞谦如临大敌般的忧心忡忡,除了对这段私情的反对,似乎还包藏着更重大的隐情。
林佳的所谓“病情”,显然也和她的种种反常脱不了干系。
“大人,”林佳忽然道,“我不能跟林瑞谦回去,我信不过他!当着您的面,他当然不敢做什么,但背着大人,他肯定要把我囚禁起来的!我还签着修堤的契约,我留在县衙查档、画图、测算水文数据,他回去招募人力筹集物料,各自分工,各不相扰,各负其责,把修堤的事做得善始善终。”
她话没说完,王县令已变了脸色,他几乎要哭了,姑奶奶,你赖在县衙算怎么回事啊!
魏韬道:“你既代林家签下河堤工程,等于受了朝廷委任,卷册有名,你哥哥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拘禁你,本官话放在这里。林少卿,你听明白了吗?”他看着林瑞谦,后者忙表态:“遵从大人吩咐。下官不敢擅做主张。”
魏韬又对林佳道:“目今才七月,河堤开工要到九月下旬,这两个多月,你一个女子总不能一直留在县衙,太不合规矩。你回去候命,官府会派人对接修堤事宜。”
“可是大人!”林佳不明白为何开工要拖那么久,“洪水早已消退,河道水位大降,看天气不会再有持续暴雨,有的堤段完全可以边排水导流边抢修!只要人力物料齐了,现在就能修了!”
“别的不说,这两个月正是农忙时节,哪里征调到民夫?”王县令连连摇头,“还有石料、土木,光是采办运输,就要费去多少功夫!两个月都算是快的了!”
农忙?林佳脑子里转着这个词儿,施工还要看农忙农闲?对了,老师讲解古代水利工程,曾谈到那时农业为民生之本,耕种收获的季节是不开工的。她想起这个时代没有汽车,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畜力,现代一天的工程量,够他们干十天半个月的了。
她飞快地盘算着。如果自己九月前能如愿穿越回现代,河堤还没开工呢!这是最好的结局。什么修堤的苦差事,大使的威压,“沉河”的威胁,统统和她无关了!
如果自己暂时回不了现代……当牛马是跑不掉的,但说什么也不能被林瑞谦控制!
当天下午,林佳坐着马车回庄园。魏韬派了四个带刀护卫,一路前后保驾。林瑞谦率数名家丁殿后。
魏韬不许林佳再留县城,李延秀被遣送离开,林佳心里空落落的,但想着他能安然无事,总好过被林瑞谦欺辱迫害。
二人相别时,李延秀额头嘴角还带着淤青,衣衫破皱,双目流连,满心的话也只吐出一句:“你多保重……”两个衙役送他出城,林佳说不出话,看着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杨柳巷口。
他是她在这陌生的古代,遇到的第一个可靠的“伙伴”,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陪着她,照顾她,成为她一片混沌里的耳目臂膀,一麻袋的水文笔记里,有一半是他帮着誊抄的。
日暮时分到达,林瑞谦包了几封沉甸甸的赏银硬塞给护卫头领:“劳烦各位一路辛苦,护送舍妹,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和管家张成一起迎接主子的,还有王嬷嬷,这老婆子多日不见,精神头一如既往的好。暴雨那天一早,她去洛城近郊办事,没受大影响。
“二少爷!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颠簸,累坏了吧?老奴已备好热汤茶饭,且少歇一会,叫他们伺候着。”
林佳方知,她去县衙赴会当日,洛城本家援助的第一批物资运抵庄园,老婆子就是那天跟着回来的。同日,医官沈愈之辞行。
李延秀走了,沈愈之也走了,最讨厌的王嬷嬷卷土重来,再加上一个步步紧逼的林瑞谦,林佳心里无比憋闷。
那边护卫头领不收银两,谢绝了林瑞谦的殷勤留饭,拱手道:“魏大人有令,留两人庄外值守三天,不进庄门,不干预府内私事。这三天,确保林小姐安好,没有任何异动。”
林瑞谦面上一僵,随即微笑道:“本官一定全力配合,只是庄外值房简陋,和灾民杂居之地不远,太委屈了两位校尉。我命管家收拾两间清净厢房,虽不算上好,但也可避避暑气。”
头领道:“林大人美意,末将心领了。我等武人,风餐露宿是常有之事,并不为难。值房已然足够。魏大人严令,不得入宿庄内私邸,不得接受宴请。此乃铁律。”他说得斩钉截铁,林瑞谦只得顺势道:“哦哦,既然魏大人规矩不可破……”他忙叫王嬷嬷收拾两个装得满满的食盒奉上:“几个小点心,寻常熟食,路上垫垫肚子。”
头领没再推辞,他临走丢下一句话:“日后,魏大人会不定期派人来回访。”
这一晚,兄妹都没怎么睡好。洪水泡过的房屋虽然清理粉刷了几番,但对于自幼锦衣玉食的林瑞谦来说,还是不堪忍受,林佳执意和仆妇们挤在四面透风的临时棚屋,滚草席子,不理睬王嬷嬷要她去内院的安排,更不许她守在身边,逼急了就扬言要找护卫。“我有朝廷委派的要事在身,你再来搅闹,我叫护卫拖你去见官!”
王嬷嬷只得悻悻而退。
以往暑假,林佳每每刷手机刷到凌晨,第二天狂睡到中午方起床。穿越之后,再没这种福气了,快赶上闻鸡起舞了。
起了个大早,却什么也没干成。
上午林佳找老管家张成和几个管事的,发现他们好像躲着自己,更不像从前那样主动找她禀报庄务,春莺儿和夏蝉儿贴身围着她转,又开始了密不透风的“五星级服务”。
王嬷嬷的眼睛,或远或近,总在瞄着她。
林佳要到灾民聚居地看看,才到二门张成就带着人赶来了,”小姐,二少爷找您有事相商!”
“张伯,我也正找你。这几天我不在庄子,外面灾民的情形怎么样了?……”
张成含混应着:“还好……王嬷嬷一来,这事有人管了,粮食也够了,不用小姐操劳了。”
“谁?谁在管?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没人跟我说。”林佳很是不快,“庄子姓林,不姓王,她的人想管事,理该我同意才是,再说,你才是这里管家,她越不过你的次序。”
“二少爷同意了。”
“他昨晚才到,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他凭啥同意?”林佳更气了,“行啊,我先去外边看看,等会我来跟他说。”说着径直迈步,夏蝉儿扯着她袖子,“小姐,暑气大,就别往外跑了。”
“大姐,”林佳像不认识她似的,“要不你给我拿把遮阳伞,抬个凉轿来?”
夏蝉儿给噎得一愣,春莺儿忙笑着打圆场:“是奴婢们没想周全,这就去取伞来,凉轿我喊他们抬来。”
林佳不管她们,点名叫张成手下庄丁开门。王嬷嬷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这些脏活累活有老奴和下人们料理,断断不会出岔子的!你等着回话便是。”
“看来王嬷嬷很懂行?我倒想观摩观摩,走,你跟我一起去!”
“慢着!”一声喝斥,林瑞谦一路快步过来,“外面早就安置得差不多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今不比洪灾过境、混乱无章那会儿,内外有别,男女有别,尊卑有别,你是我林家的贵主,天天往腌臜窝棚里跑,像什么样子?”又训张成只知道盯小事、大节糊涂:“你在林家是一把年纪的老人了,也不提点着主子,由着胡闹,让人看笑话!”又骂春夏两丫鬟平时是怎么伺候的。
他夜里失眠,顶着两个黑眼圈,眼见林佳这个不省心的再出新花样,十分烦躁。下人虽多,只王嬷嬷是从前太后宫里放出的人,知晓林佳的过往根底,尽心竭力监视她,干预她,防其出格之乱,春夏年少胆怯根本看不住主子,其余张成等人常年在远离都城的田庄,对这个主家小姐的宫闱身份一无所知,林瑞谦也不敢跟他们明说。
“搞了半天你还是想关着我!”林佳道,“你跟魏大人怎么保证的?”
又拿魏韬来压他!以为签了修堤就像请了个护身符!“魏大人是叫林家修河堤,可没让你去乱七八糟的场子胡折腾!外面灾民现在自有朝廷来管,王嬷嬷和管事们盯着,哪里用得着你抛头露面亲自跑?你正常出行、办事,我不拦着,但不可无章法无体面!”
“我正常不正常,需要你界定?”林佳嗓音高了八度,“林瑞谦,原来,你才是幕后黑手啊!我从一来这庄子,”她手指着王嬷嬷,“这个老太婆像管囚犯一样锁着我,给我灌苦药,不给我见人,是不是你指使她干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林瑞谦肺要气炸了:“你……无法无天,不识好歹……你简直辜负皇恩,不知自重……”
林佳觑准旁边一看得出神的庄丁,猛地抽出他腰间的板斧,众人惊呆了。
“谁再敢拦着我,”林佳手起斧落,一截胳膊粗的花木栽倒于地,“谁就别想好过!”
她三转两转走远了,林瑞谦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半晌方无意识地走动了几步,连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几遍有客求见也没听清,“让人在外厅候着。”他心不在焉地吩咐。
咦?王嬷嬷呢?不行,还是得让人盯着那疯丫头,他唤过一个心腹,密嘱如此这般……又左思右想,垂首眉头紧皱,正没个主意,一双薄底翘头军靴出现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