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降世》箫亦如

10、人间有情 「人」青台

　　邵文石觉得这是梦想成真，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抬脚便追着人便去。

　　身侧风呼啸着过。

　　脚底也生了风。

　　这般直走出好远好远。

　　处于本能，脚下已越来越慢。

　　或许是因为山路崎岖，这般却只爬到了半山腰处。

　　但其实早已不知绕了几道弯。

　　似乎是前方带路的人，自己迷了路。

　　但到底是上了年纪，邵文石气息也渐渐有些不匀。

　　加之有菜香，烟火气钻入鼻子，让他有些晃神。

　　深吸了几口气。

　　才瞧见自己身在何处。

　　此处还不算远离村子和人群，转头还能瞧见山下的房屋。

　　那房屋上的烟囱冒出股股炊烟，这烟火气飘远，让邵文石不由得转头看去。

　　那烟是从烟囱冒出来的。

　　而烟囱是建在房屋边上。

　　那些房屋密密地挤在一处，比他来时一座房都未多，更未少。

　　哪怕房间里也没人居住，那些房屋似乎也只是空置着，无人居住，却也没有被推倒。

　　更没有人再来居住。

　　那股股烟飘向上空。

　　飘向山上。

　　飘到邵文石鼻中。

　　那些烟火味里，藏着灶火和汤饭的滋味。

　　代表着，日日往复的安稳。

　　而这味道，各家似乎都不同。

　　他有些出神，脚底下自然也慢了下来。
　　最后彻底停下。

　　“文石。”

　　似耳边轻唤。

　　可却觉得这声音飘忽。

　　那声音像从极近的地方飘来。

　　软软地落在他耳畔，又轻又短，唤着他的名字。

　　可却觉得这声音飘忽。

　　似从耳边过，却没入耳。

　　那名字似实体，擦着从脑边过去。

　　又或许因为这声音太轻。

　　像被风一吹便散了，连个着落都没有。

　　这声音似是不是，邵文石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妻子在唤。

　　只觉得像是妻子在唤。

　　风在半山腰打了个旋，正吹拂在邵文石身上。

　　只着单衣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因为原本在家，没准备外出，穿的很是单薄。

　　可山上风凉，历来上山，都会多穿一件。

　　眼下风吹过，不由得打着哆嗦。

　　那风从山底下一路卷上来，本该消散的，可就那么吹拂了上了。

　　带着湿湿凉凉的山气。

　　似乎还有石头的硬气。

　　一股股地钻入身上各处。那衣服什么都阻挡不了。

　　只着单衣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像被山里的寒气从里到外浇了一遍。

　　再次打了个哆嗦，却因为那声唤。

　　那声音早已落下多时，却仍觉得似停在耳边。

　　邵文石转头，瞧着不远处。

　　蒋女半侧过身，侧颜正瞧着自己。

　　她半边脸极美，半边脸却隐藏在背光之处。

　　虽然只能看到半张脸，但那半张脸，也让邵文石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可面对着这半张熟悉的脸，怎么都觉得不对。

　　渐渐地，那脸上泛起绿光。

　　映衬着整张脸发黑。

　　这一瞬间感觉阴森恐怖。

　　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连后脖子处都开始发紧。

　　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意。

　　邵文石想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颤抖着腿，不忍再看。

　　这视线一偏，低头一瞧，才发现，原来两人是站在了那绿色绿台石边缘。

　　那石头颜色深得发青，面上滑溜溜的一片。

　　原本覆盖在上面的土大半不见了踪迹。

　　脑子中还在震惊于自己怎么稀里糊涂便到了这。

　　只想起那前些日子来时，还不是这般的。

　　朝下望去，深不见底的绿色，一眼看不到底。

　　心口一晃，觉得脚下越发的滑。

　　这青石台滑的都站不住脚。

　　似乎那绿色，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湿苔。

　　这般想着，脚下更加打滑。

　　慌乱间手扶了扶身侧的枯树干。

　　那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树叶。
　　甚之连树皮都属粗糙的。

　　抓在手中，又干又涩。

　　可饶是这般也是重心一歪，朝后要倒。

　　邵文石本能的蹲下些身子，把重心压低，才勉强稳住，不敢再随意乱动。

　　“文石，你来。”

　　邵文石没应也没过去。

　　没应是因为腿抖，没过去更是因为腿抖。

　　她脸上仍旧那副神情，不远不近，不惊不慌。

　　像落在这山石间的顽石一般。

　　这般想着，越发觉得哪哪都不对。

　　因为她一直未曾走向自己，只是在朝着山上走，像在等他走过去。

　　要真是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这般。

　　后来连身子都有些抖。

　　瞧着蒋女越发的不对。

　　自己都已是这般模样，怎的她一点没有变化。

　　连风都打着转，越发的诡异，忽前忽后地撩拨着，叫人心神难安。

　　“囡囡……”邵文石颤声唤着。

　　“文石，你来呀。”

　　蒋女的话在空中飘着。

　　像山雾里浮出来的。

　　邵文石右手收紧，那手正握紧枯枝。

　　可却没有刺手的感觉。

　　脑中越来越明晰，不对。

　　手还抓着枯枝。

　　但脑子已渐渐感觉到，不对。

　　山上的草木这几年越发稀少。

　　这山都越发秃了，哪还有树了。

　　且在这青台石上。

　　砂石土壤既然都留不住，那怎么会长出树。

　　哪怕是枯树。

　　那这眼前的……枯树。

　　僵着脖子，缓慢转过头，却有些不大敢去看。

　　却也不敢松开，只觉得自己是因为抓住这枯树而稳住身子。

　　这般抱着怀疑，瞧着手中的树。

　　不同于方才的用力。

　　这般稍稍一动，那枯树渐渐化灰。

　　被山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可手中还有东西。

　　缓缓收回手臂，转手舒展开，瞧着手中的物件，原来是一块顽石。

　　很普通的一块石头。

　　那前段却有着棱角。

　　“是我，文石，我回来了。”
　　蒋女仍在唤。

　　邵文石虽然觉得那不是她。
　　可这声唤还是让他鼻子一酸。

　　那压了大半辈子的思念闷得鼻子有些不通畅。

　　张了张嘴，哪怕知道是假的。
　　也想多看一眼。

　　“囡囡，真的是你？”

　　“是。文石，我被困住了。你来救救我呀。”

　　蒋女的语气里带着点急，像真的在等他搭救。

　　邵文石眯着眼睛，转而瞧着自己手中的石头。

　　那石头冷沉沉的，被他握得有些发热。

　　他越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连脚下的石面都好像随着风声在轻轻震颤。

　　更像踩在云端上。

　　风吹起，扫落的草叶跟着沙沙响。

　　那些枯树重现。

　　邵文石眯着眼睛，砂砾却还吹进了眼中。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眼皮却是一阵刺痛，有细小的沙尘落在眼里，磨得他睁不开眼。

　　左手揉着眼皮，却不能缓解。

　　那砂像嵌在眼缝里，越是揉，越是酸涩。

　　耳边没有了蒋女的呼唤。

　　反而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只剩下风过山隙的呜咽。

　　但是眼睛睁不开，听力似乎变得更好。

　　夹杂在风中的，是一阵阵响声。

　　“叮当。”

　　“叮叮当。”

　　“叮叮咚。”

　　左眼一直觉得被什么东西硌着，涩得睁不开。

　　尝试了几次，都不行。

　　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

　　费着力的，眯着眼瞧了一眼自己左手。

　　沾有黑色的小点。

　　可能是这场风，吹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仍是酸痛，忍不住再次抬手揉着眼睛。

　　其后再尝试睁眼。

　　眼前什么都瞧不清。

　　耳边却像有什么声。

　　却不是蒋女再唤他的声音。

　　脚下也一震一震的。

　　石面像在微微地动。

　　邵文石努力放开揉眼的手。

　　虽然费力，却还勉强睁开一条缝。

　　眼前一片迷蒙，什么轮廓都瞧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近处晃。

　　眼前之人变了。

　　眼前只有一只多尾的鸟在一下下啄着青石台。

　　那鸟的羽色被下面的青石台晃着，泛着暗绿色。

　　但原本应该是白色。

　　那羽毛极顺，一层叠着一层，十分灵动。

　　尾巴夹在一起，朝下垂着。

　　此刻正用尖利的鸟嘴，一下下啄着青台石。

　　却没什么效果。

　　察觉到邵文石在瞧着自己，才停下。

　　似也在瞧回。

　　朝着邵文石歪了歪头，硕大的眼睛一眨，原本垂着的尾巴忽而散开，在邵文石正瞧得仔细时，那彩色的尾巴一扫。

　　散开的似羽扇，十分多彩。

　　可被身下青石台晃着，也瞧不清具体的颜色。

　　因它停下，那声音也消失了。

　　周遭只有那风在周遭吹响。

　　邵文石瞧着，这鸟似乎见过。

　　只是个头不是这般大。

　　在哪见过呢？

　　一时想不起来。

　　但这样多彩多尾巴的鸟。

　　并不多见。

　　那鸟似在原地“起舞”。

　　却是引得邵文石去看，去接近。

　　每当邵文石目光瞧向它，便晃着身子。

　　彩尾却时常扫着身下的青石台。

　　原本光滑的面，更加通透。

　　直到邵文石朝前去，那鸟才后退。

　　一步步似引着他靠近。

　　直到邵文石彻底站在方才那鸟的位置上，那鸟低这首，示意着。

　　邵文石哪怕不解，也还是朝下低头看去。

　　那青石台下有人！

　　那身影，和他记了一辈子的蒋女，一模一样。

　　且同他方才所见也是一般。

　　却似如睡着了般的模样，紧闭着双目。

　　被封印在了青石台里。

　　邵文石在看清的一瞬，身子一下朝后倒去。

　　跌坐在青石台上。

　　声音很脆。

　　再抬头，那鸟距离并不远，却还走向自己。

　　邵文石心神俱荡。

　　紧握着仍在手中的石头，那石头边缘划着手掌，手感明晰。

　　整个身子转动。

　　原本后仰跌坐，此刻急忙半跪在青石台上。

　　左手按在那青石台面上，似在按着不让这石头跑开。

　　另一手举起手中石头，高高举起。

　　朝下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