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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君为我倾耳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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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顿,她最喜欢的酒店之一。有熟识的珠宝店,有好听的菲律宾乐队,有美味的咖啡屋甜品。
“适应异乡,是不是很困难?”,他终于忍不住问。
她注视着弹钢琴的女人,心满意足地舔下一匙冰淇淋,微笑着做答:“异乡?不,这里民风淳厚温和,有什么困难。”
世界十大危险国际都市之一,让老美闻风丧胆的伊教徒,“淳厚温和”?他习惯地扬了扬眉,等着她的解释。(只见粉红的舌尖在珠唇间一闪而过,见鬼,谁说谈话时看对方的嘴唇是一种东方礼貌。)
“是,我见过撒谎但不懂自圆其说的下人、狡猾却慈祥和蔼的会计、漫天要价又就地还钱的商人和虚伪贪婪而金玉其外的官员,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是看报上登的被杀人数有否超过通常的数字以便决定能否外出,每次外出必须由司机做伴以便被抢劫时能有人证,每去一处地方必须准备好三条紧急撤离的路线以便发生枪站时设法脱身,每当从银行取钱离开后必须在心中试演面对强人如何应对以便事发能有足够的冷静避免对方开枪……但我见得更多的,是送我小动物却不求回报的保安,节日以与我分享家中仅有的甜点为荣的小帮工,把当月最后几个卢比施舍给乞丐的司机,义务帮我换爆胎的路人和害怕我当真把他窗前的小肥麻雀油炸来吃的客户…..”轻轻叹气,她苦笑:“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没有卡部的区区数十个自己人给我的恐惧大。岂不是淳厚温和?”
“但你似适应得很好。”
“不是没有代价的,所幸物超所值”,她的眼光流转,躲开他的专注的眼神。“你看在弹钢琴的那位女同胞,她对面的秃顶巴人老头。他是大笔敲诈过我们的官员,她是帮我们所谓斡旋谋取高价的中人,一丘之貉。从前会极为鄙视不屑的,现在懂得平心静气。她本可以在国内过着平凡本分的中医生活,却选择了一条崎岖为难的路径。一个跑单帮的女人,不但生存下来,还把全家老小从武汉移民来此,能靠些什么?年已三十,相貌平平,离乡背井,无亲无故,怕与人狼狈的机会,都得努力得来。是,在我眼中她依然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但至少可以给一点怜悯。是公司调教我看懂她的不得已,也是公司荫庇下才能俯视她的不得已。”
奕默默的注视着她,想起半年前的同情泛滥的眼神和如今偶尔流露的落寞。“你的兴趣似并不在此。”
她咽下最后一点冰淇淋,习惯地半眯起凤眼:“是,我向往天马行空的自由。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值得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