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在他乡》墨珠

4、午后,邂逅

　　初来乍到的日子过得很快，在第三个月上，碧开始留意到身边的那双眼神。奕的眼神。

　　初次见他的那个午后，碧刚刚摆脱尴尬的水土不服，神清气爽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边，正打算大展宏图。同事吴太说笑着推门而入，对着碧招招手：“快来，这是奕，刚从P市营地来的，可是我们的大才子和项目经理呢。”随她进来的男人年纪不过三十上下，面含微笑，礼貌地点了点头。

　　碧赶紧起身，利落地沏了热茶递上，（感谢国内总部的新人培训），这才定下神观瞧。乍瞧上去，并无甚特别，身材，发型和五官堪称适中而已，却在眉宇之间，透出分外的从容和俊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清爽而整洁。不像从干热的沙漠营地来的项目经理，倒像从大溪地度假而来。该不会是当初那个后座大人吧。

　　奕大约是这里的常客了，饶有兴趣的看着菜鸟碧摆出的主人姿态，嘴角的笑意中似乎多了些戏噱：“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啦。”啊，原来还不是那个冷冷的声音，这个嗓音要温和得多了。幸甚。碧报以微笑，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午后的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外透射而入，天空纯净得如毫无瑕疵的蓝宝石,温热的空气加重了慵懒宁静的气息。公司所在的别墅区是卡拉齐最好的富人区之一，院外是纵横的荒草地和小路,偶有路人牵着驴子慢悠悠地踱过,门廊外是花园和池塘，保安抱着来福枪，趁着树下的阴凉打盹。没有国内夏季恼人的连连蝉鸣，取代的是乌鸦有一搭没一搭的大嗓门,却更显静翳。

　　这个国家的乌鸦就像它的穷人们，不入流却随处可见，没有华衣美食却自得其乐，一无所有却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据说原来院里的大树也栖过白鹤，后来白鹤一去不复返，却成了乌鸦一家老小的天堂。

　　通常这个时候的碧，喝着热茶，会短暂的放任自己，迷失于一种莫名的温暖，神游千里。现在，趁着吴太和奕寒暄的空隙，碧的思绪不自觉地融入窗外的阳光，想象起“只羡乌鸦不羡仙”的日子，直到被一种不安的感觉唤醒。

　　下意识地回眸，恰遇上奕未及收回的目光。吴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安静的房里，只有她和坐在一旁的弈。后者惬意的靠着沙发，耐心地注视着自己，或许是阳光的反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温柔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幅心仪的图画。

　　碧挠挠发丝，做了个鬼脸： “对不起，我走神了。”

　　奕也随即一笑：“没关系，午后神游本就是一大享受。被我搅扰了。对了，你还没学开车吧。可有兴趣晚些去海边试试？”

　　这可是正中下怀，她惦记这事已经有一阵子了，而且是海边！“求之不得呢。”

　　看海的她和看她的他
　　第一次看海便是在卡拉奇的海，陪她的是奕。

　　海离公司很近，大约五分钟的车程，碧对此很满意。时近黄昏，偌大的海边几乎空无一人，宽阔的海边大道正是学车的好场所。零星的，会看见卖烤玉米和耍蠓的艺人，耐心地等待热闹的夜晚来临。

　　海风很大，碧的长发和裙袂在风中飞扬，而她，则完全被海的意境所震撼。与风景画上常见的童话般的湛海白沙相比，这里的海水深蓝中带着一点浑浊，海浪咆哮着，夹带咸腥的气息冲击着已然灰黑的沙滩，俨然一副写实的油画，厚重却动人心魄。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海天，依然宝石般纯净的天空泛起橘红的夕阳，给这油画增添了温馨和宁静的背景。不知何处传来依稀的古兰经的诵读，海边的那几个小贩熟练的铺开长方的小毯，虔诚地跪下做一天中的第五次祷告。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碧第一次感受到□□人历经千年来不变的爱与崇拜、幸福和苦难交织的宗教情怀。

　　奕倚靠在白色的车旁，以画家的眼光远远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喜欢所有的大海，一如喜欢所有美丽的事物。而此刻，夕阳、香车、丽人，宗教的安宁，一应皆有，对于身处禁止一切享乐的□□国家而言，真是难得的好时光。碧的长发丰盈黑亮，宽大的衬衫和及膝的丝裙衬托着苗条的身形，空旷的海岸更突显出她的侧影，长长睫毛下的凤眼习惯地半眯着，使纯净的眼神夕阳的沐浴下染上了一层迷离，微微上翘的下巴和含笑的嘴角蕴涵着一份莫名的温存，仿佛她前世便已属于这里，领悟了其中的秘密，忽然让奕有了作画的冲动。他发现自己被这个年轻的女孩吸引，尤其她不知又在神游何处时，那种似有还无的梦幻般的神情，使自己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拥有的渴望。

　　渴望？这两个字在这个禁欲的国家是危险而麻烦的。

　　虽然公司并不要求员工照足当地规矩，却毕竟深受其文化和观念的影响，不自觉地维系着保守而淡漠的人际关系。奕是其中的异类。

　　他从不掩饰和约束、也不刻意张扬自己的个性，对于所谓的集体主义和外事纪律嗤之以鼻。多年来转战各国的项目生涯，使他对国际礼仪和团队管理了若指掌，绝不认为把员工像小鸡般的锁在笼中便是集体和纪律；也培养了他低调从容地从任何环境中尽可能享受和品味生活的能力。他的情爱经验几与他丰富的项目资历同比，与他的文采一般出色，也令许多人暗暗羡慕和嫉妒。醇酒、美人、音乐、诗文，是紧张的项目工作之余的生命的恩赐，他甘之若饴。

　　可是，在这个宗教国家，几乎都被禁绝了。市面上禁止一切含酒精的饮料，街上难得出现的女性从头到脚隐藏在厚重的黑色大袍之中（眼睛部分也以厚纱蒙严，基本上，与会动的布匹无异）。古兰经虽然未能戒绝人们对音乐的喜爱，却也绝无欣赏歌舞的公开场所，充其量有售一些当地的录音带而已。（卡拉奇的大饭店是有小乐队演奏背景音乐的，但也仅此而已，惶论他长驻的营地所在的穷乡僻壤）。

　　因此，奕已经很久没有渴望了。基本上，这里的组织眼中，感情意味着麻烦（TROUBLE），也根本不希望员工有什么渴望。能够化欲望为力量，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是公司治下的如意算盘，而且，确见成效。

　　因此，对于碧这样的小菜鸟，一旦陷入感情的旋涡，会面临的公司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也因此，此时此刻的奕，面对天赐而来的碧和自己认真的犹疑，忍不住自嘲地扬了扬眉毛，浪子奕，也有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