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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赴黑蚀穴(下) 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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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浊浪翻涌咆哮,自溶洞最深处轰然冲出。
浓稠的黑气不再是之前缥缈浮动的雾霭,而是化作实质般的墨色洪流,拍击在两侧岩壁之上。坚硬的山石被浊气冲刷得簌簌剥落,细碎碎石伴随着冰冷水珠漫天砸落,整座溶洞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塌陷倾覆。
那悬浮在黑潮中央的巨大虚影,形体远比林间所见更为庞大、更为可怖。
它没有固定形貌,周身缠绕亿万缕细碎黑雾,每一缕黑雾里,都浮动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有村民恐惧绝望的面孔,有古人贪婪疯狂的面孔,有求而不得的怨憎面孔,千万人心底的执念与恶念尽数囚于其中,日夜盘旋,生生养出这一尊地脉浊源。
方才四人接连冲破四重心魔幻境,不仅没有让它溃散,反倒彻底激怒了这盘踞百年的存在。
它厌倦了温柔的引诱。
决意以最狂暴、最碾压的姿态,碾碎这群闯入棋局、打破它计划的外人。
“无人可离?”
震耳欲聋的混杂杂音回荡在整座溶洞,万千人声重叠交织,刺耳刺骨。
顾梵举着火折子稳稳护在身前,昏黄火光在滔天黑浪面前渺小得如萤火微光。他将莫弃离牢牢护在身后,异瞳凝着凛冽寒意,指尖短刀紧绷至极致,刀刃映出翻涌不息的黑气。
“你依托人心而生,便以为永远不败。”顾梵声线冷沉,穿过轰鸣浊浪,清晰传开,“可人心有恶,亦有善;执念有私,亦有义。”
“可笑。”
浊源虚影轰然发笑,笑声裹挟滚滚黑气碾压向前,“苍生万数,百年浮沉,你见过几人能抵得住贪惧?牺牲无辜以求自保,妥协黑暗以求苟活,本就是世人天性。我顺应人心,何来败绩?”
话音落下,翻涌的黑潮骤然分化!
无数细碎黑丝如同毒蛇出洞,四散窜出,密密麻麻朝着四人缠绞而来。每一缕黑丝都带着极强的蛊惑之力,试图钻入人的七窍神魂,再度挑起心底尚未根除的杂念。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幻境。
是强行夺神。
“稳住心神!切勿松念!”
何欲快步踏出,绿瞳凝起仅剩的神力。神格残缺的躯体早已透支疲惫,经脉隐隐传来细密刺痛,可此刻他别无退路。
淡青色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漾开,不再是柔和的守护结界,而是化作无数细密清光,精准迎上袭来的黑丝。
清光克浊欲,神性镇心魔。
二者相撞的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细碎嗤响。漆黑雾丝被灵力灼得寸寸消融,溶洞之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正邪交锋的灼热气息。
可地脉浊源积攒百年,力量浩瀚无边。
何欲一人的神力,终究杯水车薪。
刚灭一批黑丝,立刻有更多黑气翻涌补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它的力量源源不断!”祝攸宁心头一沉,迅速抬手握紧腰间银铃。
魂铃轻颤,凉意浸骨。
方才一路幻境反噬早已让她神魂受创,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刺痛,可看着不断逼近的黑潮,她别无选择。
“我来压制浊气!”
祝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翻涌的眩晕,指尖重重拨动铃身。
叮——!
清亮彻骨的铃音骤然炸开!
不同于之前轻柔的微震,这一次的铃音响彻整座溶洞,穿透漫天黑浊,化作一圈透明的神魂波纹,以四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所有疯狂躁动的黑丝瞬间僵滞,漫天翻涌的浊浪硬生生被按住一瞬,那些浮动在黑气之中的扭曲人脸,纷纷露出痛苦凝滞的神色。
魂铃专克地脉欲念,是这浊源天生的克星。
可极致压制带来的,是成倍反噬。
“呃——!”
剧烈的撕裂痛瞬间贯穿祝攸宁整个头颅,仿佛有无数细针狠狠扎入神魂深处。她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唇角瞬间溢出一丝极淡的血丝。
“攸宁姐姐!”莫弃离惊呼出声,伸手死死扶住她的胳膊。
短暂的压制,已经是她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
浊源被魂铃刺痛,庞大的虚影剧烈翻腾,周身黑气暴涨数倍,混杂着滔天怒意轰然压下!
“区区凡人法器,也敢镇我地脉本源?”
“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轰隆——!
整座溶洞震颤加剧,头顶大量钟乳石轰然断裂,重重砸落。原本四散缠绕的黑丝尽数收回,汇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漆黑巨柱,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直直朝着四人当头砸落!
这一击,是浊源倾尽百年浊气的必杀一击。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顾梵瞳孔骤缩,瞬间做出决断。
他侧身一步,将祝攸宁与莫弃离死死护在身后,短刀高举过头顶,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凝于刀刃之上。神魂深处的蛊惑低语再度疯狂响起,拼命动摇他的意志。
『放弃吧。归顺欲念,便可免于身死。』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赌上性命?』
可这一次,顾梵连分毫动摇都无。
他早已勘破虚妄,守住本心。
刀刃迎着漆黑巨柱狠狠劈出!
银白刀光划破沉沉黑暗,与漆黑浊柱轰然相撞!
巨响炸裂,气浪翻滚!
顾梵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手臂经脉阵阵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这悬殊的力量差距,根本无从抗衡。
“撑住!”
何欲立刻移步上前,所有残存神力尽数铺开,青色灵力层层叠加在刀光之上。
一神一人,并肩挡在最前。
清光与刀芒交织,死死抵住碾压而下的浊黑巨柱。
可百年浊源的力量太过浩瀚,二人的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层层压溃、破碎。
灵力溃散,刀光黯淡。
防线濒临崩塌的瞬间,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要输!”
莫弃离站在祝攸宁身侧,小小的身躯笔直挺立,没有半分退缩恐惧。
她命格纯净,是世间最澄澈、最不沾染私欲的本源气息。
从前,这是浊源最想要掠夺的祭品。
此刻,却是压制黑暗最纯粹的微光。
小女孩抬手,用尽自己全部的心意,将心底纯粹无杂的善念尽数释放。
一缕极淡、极干净的白光,自她小小的身躯缓缓升起。
不强、不烈、不耀眼。
却偏偏在无边漆黑的浊气之中,稳稳立住,生生抵住了浊源最狂暴的恶意。
纯白之光触碰漆黑浊柱的一瞬,滚滚暴戾的黑气,竟诡异地停滞半分。
浊源虚影猛地震颤,万千扭曲人脸齐齐露出惊惧之色!
“纯净命格……无执无欲……怎么可能!”
它吞噬无数人心执念,最忌惮的,便是这般不染贪惧、至纯至善的本心。
一瞬的停滞,便是翻盘的生机!
祝攸宁强忍神魂剧痛,用尽最后力气,二次摇动魂铃!
叮——!
第二道铃音更为凛冽、更为锋利!
直击浊源核心!
漫天黑气剧烈翻腾,庞大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周身无数人脸寸寸碎裂、消散!
何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绿瞳骤然凝亮!
他不再保留分毫气力,哪怕神格彻底透支、神魂受损,也要彻底重创这地脉浊源!
磅礴青色神力轰然爆发,冲破层层黑浊,直直贯入虚影最中心的漆黑本源!
“消解万欲,归净本心。”
低沉神音回荡溶洞!
清光轰然炸开!
轰隆隆——!
无边漆黑的浊浪,在极致纯粹的神性、魂铃克制、纯白命格三重力量的夹击之下,开始寸寸溃散、消融、褪去!
那些积攒百年的贪念、恐惧、自私、妥协、怨憎,尽数被清光碾碎、净化。
庞大的虚影剧烈挣扎、嘶吼、翻腾,却再也无法凝聚力量。
它赖以生存的人心恶念,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净化、瓦解。
“不——!我不甘!”
“世人皆恶!世人皆欲!凭什么唯独你们,能守住本心!”
浊源的不甘嘶吼响彻地底,声音渐渐微弱、破碎。
漆黑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溃散。
漫天翻涌的黑气层层褪去,溶洞之中浓稠压抑的阴冷,终于缓缓消散。
崩塌震颤的山体,渐渐恢复平稳。
坠落的碎石不再落下,纷乱的滴水重归平缓。
无边黑暗被清光彻底驱散。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融殆尽的瞬间。
整座黑蚀溶洞,骤然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
黑暗退尽,浊气清零。
盘踞青合村百年的地脉欲念浊源,彻底溃散。
溶洞之中,终于重归安宁。
死寂笼罩四方。
良久,四人才缓缓稳住身形。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接踵而至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何欲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泛着淡淡的青白。过度透支神力让他经脉刺痛、神魂发虚,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顾梵垂落持刀的手臂,虎口血迹斑驳,手臂酸胀脱力,额角的旧伤再度隐隐作痛,神魂深处残留的拉扯感久久不散。
祝攸宁软软靠着岩壁滑落蹲下,捂着突突剧痛的太阳穴,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两次强行催动魂铃,让她的神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唯独莫弃离,虽身心疲惫,眼底却亮着干净的光。
她看着消散殆尽的黑暗,看着彻底清澈的溶洞,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结束了……对不对?”
小女孩轻声发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忐忑与期待。
何欲缓缓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无比笃定:
“结束了。”
“地脉浊源已彻底净化,再无恶念滋生。”
“青合村的瘟疫,会自行缓缓褪去。”
百年祸根,一朝根除。
顾梵抬头望向溶洞深处彻底清明的岩壁,眼底紧绷的寒意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沉静清明。
一路深山夜行,一路幻境诛心,一路人心博弈。
他们没有依靠强权碾压,没有依靠杀戮终结。
他们以本心破心魔,以澄澈破贪欲,以善意破黑暗。
真正赢下这场棋局的,从不是力量。
是四人各自守住的、从未妥协的本心。
祝攸宁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干净的岩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漫起释然的暖意。
两年漂泊,四海追猎,师门血海,日夜煎熬。
今日,她终于亲手根除了欲念浊源,终结了这场绵延百年、害人无数的灾祸。
所有颠沛流离,所有孤身苦战,所有神魂反噬,所有日夜煎熬,在此刻,皆有归处。
“终于……可以安宁了。”她轻声喃喃。
莫弃离走到她身边,小小手掌轻轻拉住她的指尖,眉眼弯弯,温柔治愈。
“攸宁姐姐,辛苦你了。”
简单一句话,瞬间抚平了祝攸宁两年所有的孤苦。
从前孤身斩恶,无人相伴,无人相知。
如今并肩同行,风雨共渡,患难同心。
何欲看着眼前两两相依的三人,绿瞳深处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暖意。
他跌落凡尘,神格残缺,历经浮沉,本是一身孤寂。
却在这小小山野村落,在这场人心与黑暗的博弈之中,寻到了凡尘最珍贵的羁绊。
风从溶洞深处缓缓吹来,不再阴冷刺骨,只余山间清润的草木气息。
积压百年的阴翳尽数散尽,地底地脉重新恢复平和规整。
困扰青合村许久的瘟疫、蛊惑、纷争、恐惧,从此彻底断绝根源。
顾梵收起短刀,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细汗,望向溶洞之外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前,便可回村。”
“给所有人,一个安稳太平。”
无人知晓,今夜深山溶洞之中,四人以本心渡黑暗,以赤诚破百年祸乱。
无人知晓,这场险些以无辜孩童性命献祭收场的悲剧,被四人拼死逆转。
山林寂静,星河垂落。
黑蚀溶洞褪去百年阴暗,重归澄澈。
棋局终落,黑暗尽散。
前路天光,已然可期。
微弱柔和的白光慢慢在溶洞之中沉降下来,那些被浊气侵蚀了无数岁月的岩石,此刻仿佛被清水细细洗过一遍。冰冷湿滑的岩壁不再散出刺骨的寒意,一缕缕来自地脉深处温润的气息缓缓升腾,替代了此前铺天盖地的阴寒。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像潮水一般漫过四个人的四肢百骸。只是这份轻松之中,还裹挟着难以抵挡的脱力。
祝攸宁依旧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指尖还微微发麻。神魂撕裂般的钝痛没有立刻消失,只是那一股死死扼住魂魄的重压,终于松开了桎梏。她缓缓松开捂着太阳穴的手,微微抬起脖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向开阔而安静的溶洞深处。
“想不到……就这样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
两年来,浊念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刻刻追赶着她的脚步。为了追寻这地脉浊源的踪迹,她告别了仅存的故土,背着魂铃独自辗转一座座山野村镇,见过被贪欲撕碎的家庭,见过被恐惧逼疯的路人,无数个深夜,她都在师门毁灭的噩梦里惊醒。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决战的场面,以为必定是一场惨烈到难以想象的厮杀,流血遍地,或许还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到头来,终结灾祸的关键,并非无休止的屠戮。
而是守住本心,对抗欲望。
何欲的身形微微一晃,他连忙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掌抵在了旁边的钟乳石上,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过度透支神力的后果,正在一阵阵反噬他的经脉。残缺的神格如同一条裂开缝隙的器皿,每一次强行催动力量,都会留下一道新的伤痕。
绿色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的雾,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爆发力量的时候,指尖那一闪而过的神性光芒,此刻已经消失殆尽。
“不要以为一切就此全无后患。”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嗓音沙哑温和,却带着一丝清醒的审慎。
“浊源本体虽然已经被净化消散,可散出去的欲念余息,不会一瞬间彻底抹去。那些飘落在村民心底的杂念,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够慢慢平息。瘟疫的病痛会减缓,可人心之中残留的躁动,还需要时间去抚平。”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清水,轻轻浇在了众人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尖上。
顾梵闻言,原本舒展半分的眉峰,再度轻轻拢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裂开的伤口,鲜血已经渐渐凝固,暗红色的血痂粘住了刀柄的纹路。一阵酸麻从手臂的骨头缝里钻出来,他轻轻甩了甩胳膊,稍稍缓解僵硬的痛感。
“也就是说,回去之后,还不能立刻松懈。”
“是。”何欲轻轻点头,抬眼望向洞口的方向,“灾祸的根已经断了,但是余波尚在。我们要做的,是陪着村里的人,慢慢从长久的恐惧与疯狂之中走出来。”
莫弃离松开了牵着祝攸宁的小手,抬起脑袋,一双澄澈的眼睛望向远方漆黑的通道入口。
“阿婆……会不会还难受?”
小姑娘的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卧病在床的阿婆。之前村子瘟疫爆发,阿婆的咳嗽一直反反复复,靠着荇应采来的草药勉强吊着气息。哪怕病根消失,身体的损伤也不可能一瞬间愈合。
祝攸宁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别急,等我们回到村里,就立刻去看望阿婆。有草药慢慢调养,一定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说到荇应,顾梵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背着竹篓、行走在晨雾林间的女子身影。
想起了荇应在林间悄悄投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荇应。”顾梵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她好像很早,就隐约察觉到山里潜藏着不祥。”
“是的。”何欲缓缓应声,“长久居住在青合村的人,对于大山气息的变化,有着一种本能的感知。荇应日日入山采药,与山林朝夕相伴,自然能够嗅到那一丝不对劲的浊气。只是她不知道源头就在黑蚀溶洞,也不知道那股不安究竟来自何方。”
谈话之间,溶洞顶端那一层柔和的白光正在缓缓变淡。
四周不再耀眼,昏暗重新一点点笼罩回来。顾梵这才想起手里还握着那一支火折子。低头看去,火苗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点,快要燃尽了。
“火折子撑不了多久。”
他立刻出声提醒,将快要熄灭的火苗护在掌心。
“我们趁早动身,沿着原路返回。在火焰彻底燃尽之前,走出这条溶洞通道。”
没有人反对。
祝攸宁咬着牙,撑住岩壁,慢慢站起身来。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站起来的一瞬间,身子猛地一晃。莫弃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用小小的肩膀扶住了她的胳膊。
“攸宁姐姐,慢一点。”
“谢谢你,弃离。”祝攸宁心头一暖。
四个人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物与伤口,互相搀扶着,转身朝着来时那条漫长的岔道往回走。
回去的路途,不再有甜腻勾人的雾气,也没有潜藏在暗处、伺机分化人心的幻境。
那些曾经埋伏在道路阴影之中的引诱,随着浊源的消亡,尽数化作了泡影。
脚下湿漉漉的岩石依旧冰凉,耳边还是规律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可这声音此刻听上去,不再令人心神惶惶,反倒生出一种安宁平和的韵律。
没有了压迫人心的黑气,压抑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一路上,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的闲谈。
莫弃离一路走,一路好奇地打量着两侧被白光清洗过后的岩壁。先前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疯狂扭曲的古老刻痕,此刻已经淡去了大半。那些刻印着无数欲望的划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变得浅淡柔和。
“那些画画……不见了好多。”莫弃离惊奇地睁圆了眼睛。
“执念消散,印记自然随之淡化。”何欲缓步走着,慢慢解释,“这些痕迹本就不是石头自带的,而是无数人的欲念,强行烙印在了山石之上。当欲望不再纠缠,印记也就没有了依附。”
顾梵举着将熄的火光,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思索着回到村子之后的安排。
“回到青合村之后,第一件事,先通知大家山里的祸源已经解除。但是不要说得太过夸张。”顾梵冷静地梳理着计划,“若是言语过于神异,反而容易催生新的恐惧或是新的盲目崇拜。只告诉众人,山中作祟的邪祟之气已经散去,安心休养即可。”
何欲投去一道赞许的目光。
“思虑周全。一旦制造出狂热的崇拜,便等于种下了一份崭新的欲望的种子。我们刚刚消灭了一团恶念,万万不可再催生另一团。”
这正是最需要警惕的一件事。
民众的心摇摆不定,刚刚脱离了恐惧的牢笼,极有可能转头去寻找一个新的精神寄托。若是所有人疯狂去崇拜破除灾祸的他们四人,那一份汹涌的仰慕与渴求,久而久之,一样会滋生出新的欲念浊根。
他们要做的是守护者,而不是新的神明。
祝攸宁边走边点头,也加入了计划的商议:
“草药方面,可以去和荇应搭把手。村子里还有不少身体抱恙的村民,虽然瘟疫根源消失,可毒素残留在体内,依旧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嗯。”顾梵应道,“还要安抚大家的情绪。许多人长久活在恐慌之中,哪怕病痛消失,心中的不安也会持续很久。”
就这样一边轻声商议,一边稳步前行。
漫长的通道,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黑暗之中,忽然隐隐透进来一缕淡淡的、清冷的幽蓝微光。
是外面的夜空!
看见了光亮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得微微加快了几分。
终于,穿过最后一截狭长的洞道。
一股带着松针与湿润泥土的晚风扑面而来。
他们踏出了黑蚀溶洞巨大的洞口。
抬头仰望,高高的天幕之上,星河浩瀚如碎玉。月亮悬在墨蓝色的高空,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巅。
距离破晓,尚有一个时辰。
深夜的山风微凉,拂去了溶洞之内残留的阴冷气息。
莫弃离情不自禁地松开了祝攸宁的手,跑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前面,抬起小脸,呆呆地望着漫天星辰。
“好多星星……”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惊叹。在被困于恐惧与幻象的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没有心思好好抬头看一看夜空。
顾梵将快要彻底熄灭的火折子轻轻吹熄,把残余的火星灭掉,收好了已经无用的油布。没有了火苗,月光就成了他们的光源。清冷柔和的月色洒落在他异瞳之上,折射出一层安静温润的光泽。
何欲仰起头,望向辽阔的夜空,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了一瞬。
从高高在上香火缭绕的神坛坠落凡尘之后,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人间的星月。可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澄澈动人。
从前做神明的时候,他看见星辰,想到的是万千信徒沉重无边的祈愿。
而如今身为一个漂泊凡尘之人,看见星月,心里装着的,却是身边三个同行之人,还有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村庄。
神明的喜乐,来自众生的供奉。
凡人的温暖,来自一路相伴的羁绊。
这一种感觉,奇妙,新鲜,并且让人心安。
祝攸宁深深吸了一口山间自由清爽的夜风,积压在心底两年的巨石,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晚风撩起她束发的丝带,发丝在月光之下轻轻飘动。腰间的魂铃偶尔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极轻、极舒缓的叮声,不再是之前对抗邪恶之时的剧烈震颤,只是安然闲适的浅响。
“该下山了。”
祝攸宁转过头,看向另外三人,眉眼之中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下山,回青合村。”
顾梵应声,目光顺着连绵的山道,望向大山脚下那一片隐在沉沉树影之中的村落轮廓。
那条来时充满危机的蜿蜒山路,此刻安静地横卧在月色之下。
依旧湿滑,依旧漫长。
可是再也没有飘荡在林间的甜雾,没有伺机啃噬神魂的心魔。
四人不再紧绷着神经,彼此照应着,踏上了下山的归途。
月光把四道长长的影子,轻轻铺在铺满腐叶的山道之上。
没有人催促奔跑,只是缓步前行。
夜风吹过松林,响起沙沙的轻响,那是沉寂许久之后,山林重新发出的歌唱。
山脚下的青合村,尚在沉睡之中。
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从少数还未入眠的人家窗户里面透出来。荇应的小屋,那一盏油灯,依旧还亮着。
采药的女子并没有安然入睡。
她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篓的边缘,目光望向漆黑巍峨的大山,心底萦绕着一缕久久不散的牵挂。
昨夜看见四人毅然向着深山出发的背影之后,荇应便一直无法安心休息。她不知道山中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只能默默守着一盏灯火,静静等候。
忽然之间,荇应的身子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大山之上那一股沉甸甸、令人隐隐心慌的阴郁气息,消失了。
如同笼罩群山许久的一层黑雾,被晚风悄悄的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原本干净、舒缓、自在的气息。
荇应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窗边,睁大双眼,朝着山间那条蜿蜒的小路遥遥望去。
月色铺洒的山道上,四个小小的人影,正一步一步,自幽深的大山之中,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