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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赴黑蚀穴(中)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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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幽深岔道横亘在眼前。
前四条岔口飘出来的引诱气息,如同无数柔软的丝线,缠向四个人的神魂。
第一道岔路的金银碎光若隐若现,灿灿的微光穿过漆黑的纵深,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那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富足:不必再忍受山野奔波的苦楚,不必担忧灾荒与病痛,取之不尽的珍宝静静堆放在道路尽头,唾手可得。
第二条岔道里,是阖家团圆的笑语。男女老少温和的说话声悠悠荡荡,灶台沸腾的咕嘟声隐约可闻,那是每一个漂泊之人心底最渴求的归宿。
第三条,威压沉沉的龙气隐隐溢出。隐约可见鎏金王座的轮廓,无数臣民俯首朝拜,权力的重量在空气之中震颤,引诱着不甘平庸的灵魂。那一道虚影,恰恰戳中了顾梵埋藏已久的执念。
顾梵的瞳孔微微一晃,立刻用力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凝望那一片虚幻的金色王座。
第四条岔道,则散播着极致的安逸。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奔波,世间一切烦恼尽数消融,只要走进去,便可坠入一场永恒松弛的酣眠。
四条道路,四份量身定做的诱饵。
每一条,都在温柔地招手。
祝攸宁呼吸微紧,掌心的魂铃震颤不止,细碎的嗡鸣压在喉间,几乎要破铃而出。她太清楚这种幻术的套路——越是华丽、越是温暖、越是贴合人心所愿,越是致命。
人这一生最难渡的从不是刀山火海,而是心甘情愿。
是明知虚妄,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沉沦片刻的贪。
莫弃离紧紧攥着祝攸宁的手指,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她眼前不断浮现出静谧安稳的画面,没有村民的憎恨,没有追逐,没有漆黑冰冷的大山与溶洞,只有软软的床,暖暖的光,没有人再因她痛苦,没有人再因她绝望。
那是孩童心底最纯粹、最疲惫的愿望——安宁。
她睫毛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昏。
“别看。”祝攸宁立刻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却异常坚定,“弃离,盯住我的眼睛。”
莫弃离用力抬头,湿漉漉的视线死死锁住祝攸宁清亮的眼眸。
一瞬之间,那铺天盖地的安眠幻境轰然碎裂。
小女孩大口喘着气,鼻尖发酸,后怕地低低出声:“好真实……好像真的可以不用再辛苦了。”
“幻境最擅长的,就是让人逃避。”何欲声音沉静,绿瞳扫过四条溢满诱惑的岔道,“它不逼你死,它只哄你懒。哄你放下责任、放下坚持、放下清醒,只要你愿意停下来,它就能一点点吞掉你的神魂,把活人变成溶洞里永远沉溺执念的枯影。”
顾梵抬手稳住摇曳的火折子,昏黄火光稳稳铺开一寸范围,将四人牢牢圈在唯一真实的光亮里。
“四条路,四欲。”他沉声分辨,“贪财、念家、权欲、怠惰。”
四条岔道,对应四种最易牵绊世人的心魔。
唯独第五条通道,黑漆漆死寂一片,无风、无响、无光、无诱。
它不讨好任何人,不给予任何虚妄的温柔,冰冷、荒芜、折磨、赤裸裸,毫无遮掩。
祝攸宁心头一震:“所以真正的路,是第五条?”
“是。”何欲颔首,“浊源从不会给人捷径。真相永远藏在最无人愿意踏足的黑暗里。”
世人皆趋暖趋利趋安逸,避苦避寒避孤寂。
可破局之路,向来逆人性而行。
顾梵举着火光,抬步稳稳走向第五条漆黑岔口。
踏入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细碎温柔的引诱尽数褪去。
耳边再也没有笑语、许诺、呼唤、安眠的蛊惑。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阴冷,从脚底岩缝里源源不断翻涌上来,像是踏进了地底万年不化的寒渊。
空气沉重得近乎凝滞,连呼吸都带着冰凉的压迫感。
洞内滴水声变得极远,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幽冥屏障,天地间只剩他们四人的脚步声,轻轻碾过湿岩,单调、孤绝、步步惊心。
“这里……没有幻境?”莫弃离小声疑惑。
她预想中的噩梦、幻象、私念缠绕,通通消失不见。
整片通道干净得可怕。
太过干净,反而更让人心慌。
何欲眸色微沉:“不是没有,是蓄力。前面的诱惑是试探,这里,才是真正的心狱入口。”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空响,从众人脚下地底深处遥遥传来。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苏醒。
地面微微震颤,岩壁细碎的水珠成片滑落,滴答滴答砸在石地上,声响骤然密集,乱得人心神发慌。
火折子的火光剧烈摇晃,明明无风,火苗却疯狂左右窜动,险些直接熄灭。
顾梵立刻抬手护住火种,指尖紧绷:“稳住心神,幻境要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引诱。
是碾压。
无边无际的漆黑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瞬间吞没微弱火光之外的所有视野。四人明明并肩同行,可下一瞬,彼此的轮廓竟开始一点点模糊、淡化、剥离。
“不要慌!不要松手!”祝攸宁立刻用力握紧莫弃离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去触碰顾梵与何欲,“是隔离幻境!它要把我们分开!”
黑影深知,他们最大的依仗从不是神力、不是法器、不是武力。
而是彼此互为锚,互为清醒,互为救赎。
只要拆开四人,逐个落单,无需强力杀招,仅凭各自心魔,便可轻易将所有人彻底埋葬在此地。
黑暗疯狂侵蚀视线。
不过数息。
身旁温热的触感骤然一空。
祝攸宁指尖一空。
身边所有人,尽数消失。
整条幽深狭长的溶洞通道,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死寂,压顶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全员分隔,各自入幻。
同一时刻。
顾梵的世界,骤然天翻地覆。
脚下冰冷湿岩尽数褪去。
他立身之处,变成熟悉的紫宸大殿。
鎏金瓦顶,白玉地砖,龙纹柱梁,香烟袅袅。
殿上高坐之人,眉眼威严,是他刻骨铭心、爱恨纠缠一生的父皇。
殿下文武百官齐齐垂首,呼声震彻大殿。
“三皇子归位——!”
“恭迎储君殿下!”
声势浩荡,荣宠加身。
那是他年少时无数个深夜渴求、却一生未曾得到的正统。
父皇缓缓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终于不再冷漠、不再厌弃、不再疏离。
“梵儿,从前是朕薄待你。”
“从今往后,江山予你,权柄予你,天下予你。”
温柔的弥补,迟来的偏爱,盛大的补偿。
神魂深处常年裂开的伤口,在这一刻被温柔填满。
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怼,几乎要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只要他上前一步,便可得到一生所求。
顾梵指尖微颤,眼底漫起层层水雾。
他太想要了。
太想要这份认可,这份归属,这份堂堂正正、不被抛弃的身份。
可下一瞬,他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张干净稚嫩的小脸——是莫弃离惊恐发抖的模样。
闪过祝攸宁拼死护人的背影。
闪过何欲在无数次心魔翻涌里,稳稳拉住他、点醒他、托住他的温度。
幻境温柔,却是囚笼。
他若留在此地,得天下,失所有人。
顾梵猛地闭眼,牙关死死咬紧!
“假的。”
他低声嘶吼,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
“全都是假的。”
“我不要虚妄的君位,不要迟来的假情。”
他睁眼的一瞬,眼底所有迷茫尽数碎裂。
堂皇大殿、文武百官、帝王恩宠,轰然如碎镜崩塌!
黑暗重新落回眼底,他孤身立在溶洞通道之中,冷汗浸透背脊,虎口发麻,神魂剧烈震颤,却依旧稳稳站立,未曾沉沦半步。
而另一边,何欲所处的幻境,更为诛心。
万千神坛拔地而起。
香火亿万,铺天盖地。
数不清的凡人跪拜在地,仰头祈愿,声声恳切。
“神君济世!”
“欲言神君垂怜众生!”
“愿神君永镇世间苦难!”
久违的神性洪流汹涌覆来,将他包裹。
力量、权位、信仰、至高无上、万古不朽。
那是他曾拥有、曾舍弃、曾跌落凡尘永世难回的一切。
耳边有低语轻轻缠绕:
——回去吧,何必做人。
——何必受难、何必奔波、何必为凡人疾苦劳心伤神。
——你本是神,本就该凌驾众生,不染尘苦。
凡尘七苦,世人牵绊,于神明而言,皆是累赘。
只要他愿意重新抬手接纳信仰,即刻便可褪去凡尘残缺,重归巅峰,再无困顿疲惫。
诱惑无声,却最为致命。
那是本源的召唤,是神魂本能的归处。
何欲绿瞳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荡。
他沉寂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决绝:
“我既入凡尘,便不问神尊。”
“众生苦,我便渡。前路险,我便行。”
“幻境惑我千遍,我本心不变。”
一语落地,漫天神坛尽数烟消云散。
他孤身立在黑暗之中,气息微喘,眼底清明如初。
祝攸宁的幻境,则重回那场焚尽师门的滔天大火。
烈焰漫天,房梁坍塌,浓烟呛喉。
师门前辈、师兄师姐尽数被困火海,回头朝她泣血伸手。
“攸宁!救我们!”
“别走!不要丢下我们!”
多年以来最深的梦魇,最痛的遗憾,最沉的愧疚,全数复刻眼前。
她这些年漂泊四海、追猎浊念、日夜不休,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要弥补当年无力救人的自己。
幻境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只要她冲进去,便可救下所有人,终结遗憾,再无亏欠。
祝攸宁双目泛红,心口剧痛,脚步几乎不受控制往前。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入火海的一瞬,她骤然停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背负的执念——她追逐欲念,从不是为了沉溺过往,而是为了护住未来所有无辜之人。
若今日沉溺旧梦,便会永远困在过去,再也护不住眼前的新生。
“抱歉。”
她低声颤抖,眼眶通红,却毅然转身。
“我不能留在这里。”
火光轰然溃散,火海一瞬湮灭,黑暗重回眼底。
最后一人,莫弃离。
她的幻境最简单,也最残忍。
没有权力,没有富贵,没有团圆。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温柔柔软的乡野小院。
阳光和煦,微风温柔,草木清香四溢。
死去的阿娘坐在院前石凳上,温柔朝她招手。
“离儿,过来。”
“不用害怕了,不用逃跑,不用被人讨厌。”
“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你牺牲,没有人需要你救赎。你只是我的小丫头,好好长大,好好活着就够了。”
世间所有委屈、恐惧、颠沛流离,在此尽数抚平。
孩童一生所求,不过母亲怀中一寸安稳。
莫弃离站在原地,鼻尖酸涩,泪水瞬间滚落。
她太想太想留下来。
可她抬头望向温柔含笑的阿娘,哽咽出声:
“阿娘,我不能。”
“村子里的人还在痛,还在病,还在等我们救命。”
“我若是留在这里,大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小小身躯微微颤抖,却用力抬手,狠狠抹掉眼泪。
“我要回去。我要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走下去。”
温柔小院刹那消散。
四人,四境,四心魔。
尽数破局。
下一瞬——
漆黑通道之中,四道光点同时亮起。
顾梵、何欲、祝攸宁、莫弃离,身形重新归位,并肩而立。
彼此气息相融,视线交汇。
没有一人沉沦,没有一人陷落。
四人同心,尽数渡己渡心。
地底深处那团蛰伏的黑影,似是终于震怒。
嗡——!
整座溶洞剧烈震颤!
岩壁碎石簌簌坠落,滴水狂乱飞溅,整条通道深处,翻涌出滔天漆黑浊气!
浓稠如墨、厚重如山的欲念洪流,自地底核心狂涌而上!
阴冷、暴戾、贪婪、狂躁、千万人心底积攒的恶念与恐惧,尽数凝作滚滚黑浪,朝着四人席卷碾压而来!
通道尽头,黑暗缓缓分开。
一道模糊巨大的虚影,悬浮在浊浪中央。
它不再隐匿、不再试探、不再温柔诱骗。
真正的地底浊源本体,终于现世。
无边黑暗之中,它传出低沉沙哑、混杂万千人心杂音的笑:
“有意思。”
“四个心有执念,却皆愿舍己渡人。”
“难怪,能破我层层幻境。”
“可你们以为,破了心魔,便能破我?”
浊浪翻滚,压迫感如山崩倾覆。
“我由世人千万欲念所化。”
“世人一日有贪、有惧、有私、有怨,我便一日不灭。”
“你们渡得过自己,渡不过苍生人心。”
它缓缓抬手,漫天黑浊疯狂汇聚,凝成遮天黑潮,死死锁死四人退路。
“今日。”
“黑蚀溶洞,无人可离。”
滔天浊浪翻涌咆哮,自溶洞最深处轰然冲出。
浓稠的黑气不再是之前缥缈浮动的雾霭,而是化作实质般的墨色洪流,拍击在两侧岩壁之上。坚硬的山石被浊气冲刷得簌簌剥落,细碎碎石伴随着冰冷水珠漫天砸落,整座溶洞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塌陷倾覆。
那悬浮在黑潮中央的巨大虚影,形体远比林间所见更为庞大、更为可怖。
它没有固定形貌,周身缠绕亿万缕细碎黑雾,每一缕黑雾里,都浮动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有村民恐惧绝望的面孔,有古人贪婪疯狂的面孔,有求而不得的怨憎面孔,千万人心底的执念与恶念尽数囚于其中,日夜盘旋,生生养出这一尊地脉浊源。
方才四人接连冲破四重心魔幻境,不仅没有让它溃散,反倒彻底激怒了这盘踞百年的存在。
它厌倦了温柔的引诱。
决意以最狂暴、最碾压的姿态,碾碎这群闯入棋局、打破它计划的外人。
“无人可离?”
震耳欲聋的混杂杂音回荡在整座溶洞,万千人声重叠交织,刺耳刺骨。
顾梵举着火折子稳稳护在身前,昏黄火光在滔天黑浪面前渺小得如萤火微光。他将莫弃离牢牢护在身后,异瞳凝着凛冽寒意,指尖短刀紧绷至极致,刀刃映出翻涌不息的黑气。
“你依托人心而生,便以为永远不败。”顾梵声线冷沉,穿过轰鸣浊浪,清晰传开,“可人心有恶,亦有善;执念有私,亦有义。”
“可笑。”
浊源虚影轰然发笑,笑声裹挟滚滚黑气碾压向前,“苍生万数,百年浮沉,你见过几人能抵得住贪惧?牺牲无辜以求自保,妥协黑暗以求苟活,本就是世人天性。我顺应人心,何来败绩?”
话音落下,翻涌的黑潮骤然分化!
无数细碎黑丝如同毒蛇出洞,四散窜出,密密麻麻朝着四人缠绞而来。每一缕黑丝都带着极强的蛊惑之力,试图钻入人的七窍神魂,再度挑起心底尚未根除的杂念。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幻境。
是强行夺神。
“稳住心神!切勿松念!”
何欲快步踏出,绿瞳凝起仅剩的神力。神格残缺的躯体早已透支疲惫,经脉隐隐传来细密刺痛,可此刻他别无退路。
淡青色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漾开,不再是柔和的守护结界,而是化作无数细密清光,精准迎上袭来的黑丝。
清光克浊欲,神性镇心魔。
二者相撞的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细碎嗤响。漆黑雾丝被灵力灼得寸寸消融,溶洞之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正邪交锋的灼热气息。
可地脉浊源积攒百年,力量浩瀚无边。
何欲一人的神力,终究杯水车薪。
刚灭一批黑丝,立刻有更多黑气翻涌补上,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它的力量源源不断!”祝攸宁心头一沉,迅速抬手握紧腰间银铃。
魂铃轻颤,凉意浸骨。
方才一路幻境反噬早已让她神魂受创,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刺痛,可看着不断逼近的黑潮,她别无选择。
“我来压制浊气!”
祝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翻涌的眩晕,指尖重重拨动铃身。
叮——!
清亮彻骨的铃音骤然炸开!
不同于之前轻柔的微震,这一次的铃音响彻整座溶洞,穿透漫天黑浊,化作一圈透明的神魂波纹,以四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所有疯狂躁动的黑丝瞬间僵滞,漫天翻涌的浊浪硬生生被按住一瞬,那些浮动在黑气之中的扭曲人脸,纷纷露出痛苦凝滞的神色。
魂铃专克地脉欲念,是这浊源天生的克星。
可极致压制带来的,是成倍反噬。
“呃——!”
剧烈的撕裂痛瞬间贯穿祝攸宁整个头颅,仿佛有无数细针狠狠扎入神魂深处。她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唇角瞬间溢出一丝极淡的血丝。
“攸宁姐姐!”莫弃离惊呼出声,伸手死死扶住她的胳膊。
短暂的压制,已经是她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
浊源被魂铃刺痛,庞大的虚影剧烈翻腾,周身黑气暴涨数倍,混杂着滔天怒意轰然压下!
“区区凡人法器,也敢镇我地脉本源?”
“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
轰隆——!
整座溶洞震颤加剧,头顶大量钟乳石轰然断裂,重重砸落。原本四散缠绕的黑丝尽数收回,汇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漆黑巨柱,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直直朝着四人当头砸落!
这一击,是浊源倾尽百年浊气的必杀一击。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顾梵瞳孔骤缩,瞬间做出决断。
他侧身一步,将祝攸宁与莫弃离死死护在身后,短刀高举过头顶,周身仅剩的气力尽数凝于刀刃之上。神魂深处的蛊惑低语再度疯狂响起,拼命动摇他的意志。
『放弃吧。归顺欲念,便可免于身死。』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赌上性命?』
可这一次,顾梵连分毫动摇都无。
他早已勘破虚妄,守住本心。
刀刃迎着漆黑巨柱狠狠劈出!
银白刀光划破沉沉黑暗,与漆黑浊柱轰然相撞!
巨响炸裂,气浪翻滚!
顾梵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手臂经脉阵阵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这悬殊的力量差距,根本无从抗衡。
“撑住!”
何欲立刻移步上前,所有残存神力尽数铺开,青色灵力层层叠加在刀光之上。
一神一人,并肩挡在最前。
清光与刀芒交织,死死抵住碾压而下的浊黑巨柱。
可百年浊源的力量太过浩瀚,二人的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层层压溃、破碎。
灵力溃散,刀光黯淡。
防线濒临崩塌的瞬间,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要输!”
莫弃离站在祝攸宁身侧,小小的身躯笔直挺立,没有半分退缩恐惧。
她命格纯净,是世间最澄澈、最不沾染私欲的本源气息。
从前,这是浊源最想要掠夺的祭品。
此刻,却是压制黑暗最纯粹的微光。
小女孩抬手,用尽自己全部的心意,将心底纯粹无杂的善念尽数释放。
一缕极淡、极干净的白光,自她小小的身躯缓缓升起。
不强、不烈、不耀眼。
却偏偏在无边漆黑的浊气之中,稳稳立住,生生抵住了浊源最狂暴的恶意。
纯白之光触碰漆黑浊柱的一瞬,滚滚暴戾的黑气,竟诡异地停滞半分。
浊源虚影猛地震颤,万千扭曲人脸齐齐露出惊惧之色!
“纯净命格……无执无欲……怎么可能!”
它吞噬无数人心执念,最忌惮的,便是这般不染贪惧、至纯至善的本心。
一瞬的停滞,便是翻盘的生机!
祝攸宁强忍神魂剧痛,用尽最后力气,二次摇动魂铃!
叮——!
第二道铃音更为凛冽、更为锋利!
直击浊源核心!
漫天黑气剧烈翻腾,庞大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周身无数人脸寸寸碎裂、消散!
何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契机,绿瞳骤然凝亮!
他不再保留分毫气力,哪怕神格彻底透支、神魂受损,也要彻底重创这地脉浊源!
磅礴青色神力轰然爆发,冲破层层黑浊,直直贯入虚影最中心的漆黑本源!
“消解万欲,归净本心。”
低沉神音回荡溶洞!
清光轰然炸开!
轰隆隆——!
无边漆黑的浊浪,在极致纯粹的神性、魂铃克制、纯白命格三重力量的夹击之下,开始寸寸溃散、消融、褪去!
那些积攒百年的贪念、恐惧、自私、妥协、怨憎,尽数被清光碾碎、净化。
庞大的虚影剧烈挣扎、嘶吼、翻腾,却再也无法凝聚力量。
它赖以生存的人心恶念,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净化、瓦解。
“不——!我不甘!”
“世人皆恶!世人皆欲!凭什么唯独你们,能守住本心!”
浊源的不甘嘶吼响彻地底,声音渐渐微弱、破碎。
漆黑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溃散。
漫天翻涌的黑气层层褪去,溶洞之中浓稠压抑的阴冷,终于缓缓消散。
崩塌震颤的山体,渐渐恢复平稳。
坠落的碎石不再落下,纷乱的滴水重归平缓。
无边黑暗被清光彻底驱散。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融殆尽的瞬间。
整座黑蚀溶洞,骤然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
黑暗退尽,浊气清零。
盘踞青合村百年的地脉欲念浊源,彻底溃散。
溶洞之中,终于重归安宁。
死寂笼罩四方。
良久,四人才缓缓稳住身形。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接踵而至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何欲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泛着淡淡的青白。过度透支神力让他经脉刺痛、神魂发虚,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顾梵垂落持刀的手臂,虎口血迹斑驳,手臂酸胀脱力,额角的旧伤再度隐隐作痛,神魂深处残留的拉扯感久久不散。
祝攸宁软软靠着岩壁滑落蹲下,捂着突突剧痛的太阳穴,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两次强行催动魂铃,让她的神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唯独莫弃离,虽身心疲惫,眼底却亮着干净的光。
她看着消散殆尽的黑暗,看着彻底清澈的溶洞,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结束了……对不对?”
小女孩轻声发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忐忑与期待。
何欲缓缓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无比笃定:
“结束了。”
“地脉浊源已彻底净化,再无恶念滋生。”
“青合村的瘟疫,会自行缓缓褪去。”
百年祸根,一朝根除。
顾梵抬头望向溶洞深处彻底清明的岩壁,眼底紧绷的寒意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沉静清明。
一路深山夜行,一路幻境诛心,一路人心博弈。
他们没有依靠强权碾压,没有依靠杀戮终结。
他们以本心破心魔,以澄澈破贪欲,以善意破黑暗。
真正赢下这场棋局的,从不是力量。
是四人各自守住的、从未妥协的本心。
祝攸宁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干净的岩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漫起释然的暖意。
两年漂泊,四海追猎,师门血海,日夜煎熬。
今日,她终于亲手根除了欲念浊源,终结了这场绵延百年、害人无数的灾祸。
所有颠沛流离,所有孤身苦战,所有神魂反噬,所有日夜煎熬,在此刻,皆有归处。
“终于……可以安宁了。”她轻声喃喃。
莫弃离走到她身边,小小手掌轻轻拉住她的指尖,眉眼弯弯,温柔治愈。
“攸宁姐姐,辛苦你了。”
简单一句话,瞬间抚平了祝攸宁两年所有的孤苦。
从前孤身斩恶,无人相伴,无人相知。
如今并肩同行,风雨共渡,患难同心。
何欲看着眼前两两相依的三人,绿瞳深处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暖意。
他跌落凡尘,神格残缺,历经浮沉,本是一身孤寂。
却在这小小山野村落,在这场人心与黑暗的博弈之中,寻到了凡尘最珍贵的羁绊。
风从溶洞深处缓缓吹来,不再阴冷刺骨,只余山间清润的草木气息。
积压百年的阴翳尽数散尽,地底地脉重新恢复平和规整。
困扰青合村许久的瘟疫、蛊惑、纷争、恐惧,从此彻底断绝根源。
顾梵收起短刀,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细汗,望向溶洞之外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前,便可回村。”
“给所有人,一个安稳太平。”
无人知晓,今夜深山溶洞之中,四人以本心渡黑暗,以赤诚破百年祸乱。
无人知晓,这场险些以无辜孩童性命献祭收场的悲剧,被四人拼死逆转。
山林寂静,星河垂落。
黑蚀溶洞褪去百年阴暗,重归澄澈。
棋局终落,黑暗尽散。
前路天光,已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