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幼艾 抬举抬举你 ...
-
赵垣手扒着墙面转角处，缓缓地探出半个身子。
“你说的是那匹白的？”他抬了抬下巴，朝前面不远处的马厩点了下。
“嗯，旁边那黑的给你。”那女子的脑袋从赵垣胸前探出，两人一上一下摞着，在喂马的仆役转身时齐齐地缩了回去。
赵垣垂眸看去，又见着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他忍住了想伸手揉两把的冲动，压低声音问她：“我去把人引开，你去牵马？”
“嗯嗯。”
赵垣点点头，“行。那待会儿我们在……”
话没说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叫什么？”
“啊？”女子抬眸看他，赵垣能清晰地看见自己映在她眸中的身影，“幼幼，我叫幼幼。”
“幼幼。”赵垣重复了一遍，“立长剑而拥幼艾的幼？”
幼幼眼睛又亮了，张嘴时兔牙又露了出来，“这你都知道，你不会是那个京州城来的大官的书童吧？”
“……”赵垣没解释，朝她扯了扯嘴角，只说了句差不多吧。
他重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那仆役正在给马梳毛，他缩回来对幼幼说：“待会我们去东角门碰面。”
“知道了，知道了。”幼幼双手伸向前，指尖朝下动了动，催他快去。
赵垣站直身子，徐徐地迈着步子从墙角走了出去，边走边若无其事地左右张望，那仆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又重新低下头。
赵垣踱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仆役又抬眼瞧他，手上梳毛的动作却没停。
“小郎君有事？”仆役问他。
赵垣学着俞礼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说道：“西角门外边惊了匹马，守院的说是府中的马，让你赶紧去看看，可别伤着人了。”
“不可能啊，府中的马怎么会跑到角门去呢？”
赵垣闻言啧了一声，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京州城来的俞大人今早上同知州大人一道去了军营，回来时是要走西角门的，若是马匹惊了大人，你担当得起吗？还不赶紧随我去！”
仆役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抓了把干草喂给马，这才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走了。
等两人稍稍走远，幼幼便朝着马厩小跑过去，伸手拽出那匹白马嘴中正嚼着的干草，“别吃了！带你出去玩咯。”
赵垣那边还没走到西角门，只是刚过了中庭的回廊，他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来，停住脚不走了。
那仆役问道：“小郎君你怎么了？”
赵垣锁着眉，轻轻地抽着气，说道：“我突然间腹痛难忍，想来是方才吃坏东西了，我得去一趟净房……你别管我了，你赶紧往西边去。”
等仆役自回廊转角处拐过去，赵垣就站直身子，脚下抹油般地朝着反方向溜走。
还没到府中下人出门采买的时间，东角门无人看守，赵垣出了门，就见到了骑在白马上的幼幼。
白马身形匀称，四肢修长，马尾左右扫着，偶尔抬起前蹄轻刨一下地。
幼幼骑在马上，双手虚握着缰绳，闭着眼睛歪仰脑袋，披散下来的长发柔软地沿着后背曲线垂落，还不太强烈的阳光迎面照着，脸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垣在离她还有五步距离的地方停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过来，幼幼睁开眼转头看来，看到是赵垣，便朝着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在树桩上还拴着一匹黑马，“喏，给你的马。”
赵垣收回目光，上前解开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又听幼幼说道：“它叫燃昼，生在贺兰山，是五年前爹爹回家的时候带给我的。”
赵垣听完，垂眸看了眼这批油光黑亮地马，“它叫燃昼？那白的叫什么？”
“它叫照夜。”幼幼伸出一只手抚了抚照夜的颈鬃，“它是我接生的。”
赵垣诧异地朝她看去，问道：“你还会给马接生？”
“照夜的娘亲叫予白，也是一匹白马，一丝杂毛都没有。打我记事起予白就在我身边了。”
赵垣回忆了一下，方才的马厩里并没有白马，“那它现在在哪？”
“死了。”幼幼轻声道。
赵垣瞧出来她神色有些悲恸，就转开了话题，问她：“你还没说你是谁呢，怎么会连折府的马都认识？”
幼幼眼睫忽眨，她拉起缰绳，双腿夹了下马腹，驱着照夜往前走了几步，“我嘛……”
赵垣连忙跟上，燃昼意外地听话，并不排斥他。幼幼扭头看他一眼，继而垂眸道：“奴家本是折府老仆的女儿，却不想被大公子瞧上，硬是被他收入房中。”
赵垣听着直皱眉，不曾想到折家的嫡长子折彦舒竟是个霸女之徒。
“那你这是要离开折府？”赵垣问她。
两人并驾齐驱，幼幼无暇看他，心中又觉他有趣，便回应道：“不是。我要去北大营，我爹爹在那。”
一黑一白两匹马越跑越快，逐渐靠近城门，出了门一直往西北方向走，便是折氏常年驻扎的北大营了。
城外黄沙无垠，偶有行人坐在秃树下歇脚，哈出的白雾慢慢消散。
晨阳初起，熠熠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再远一些的山脉连绵，蓝灰色的轮廓屹立不动，冷光乍暖，春寒料峭依旧。
赵垣第一次见到北地风光，风起于砂石之间，卷携着天地辽阔，他心中顿感疏朗。
在迎面而来的寒气中眯着眼睛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说了句：“北大营，我陪你走。”
施杳杳的游园会就是在这日。
作为今年开春京州城里第一个办花宴的，施杳杳代表了施家，邀请了城中所有有官阶的人家，且容不得一点差错。
裴玉朗的山茶花株是在昨日过了午时移栽过来的，棵棵枝头顶着圆润饱满的花苞。
悱园内设各种暖帐，中通各处，既有宽阔之地赏花，亦能往来走动，不会局限于方寸。
游园会来者众多，悱园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三两人聚作一处，围花品茶，嬉笑间多的是夸赞之语。
“施二娘子才情通达，这品味也是一等一得好。”
“要我说，全京州城就找不出第二个能和施二娘子相媲美的女眷了。”
几人含笑相应，又听其中一人说道：“上次施府办的游园会还是在城内的施府，这次却来了悱园。这可是施大人早些年间为二娘子置办的园子，听说是要做新房的。”
说罢，妇人抬袖掩面，“难不成，这次的游园会是为了让各家郎君来与施二娘子相看的？”
“你说的有几分在理，同龄的有周家娘子也已经与庞大人结了亲，二娘子却迟迟没许人家，虽有个裴衙内一直在身边，可我看两人也是情同兄妹，想必是不成的……”
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二娘子来了”，众人皆抬头去寻。
只见施杳杳自暖帐转角处款步而来，一身粉白色广袖锦裙，双鬓戴有流苏朱钗，在晚冬早春沉闷的天儿里抹出了些亮。
一只手从她的斜后方伸出来，执一柄折扇，轻轻挑开了她面前遮挡着的半帘纱帐。
裴玉朗站在她身后，攒珠的彩锦抹额齐眉轻勒，雪紫色暗花纻丝的袍子衬的他冠面如玉。
施杳杳微微福身，言语谦和，说道：“初春天朗，小园山茶繁盛，特设接天暖帐，邀诸位游园小聚，已薄备清茶点心，可移步前方亭台休憩，望诸位赏花闲谈，游玩尽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怕主家在场，大家放不开，她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找了处亭子坐下。裴玉朗则被其他公子郎君拉了去，吃茶闲聊。
一绯衣郎君抬抬下巴指着不远处端坐着抚琴的男子道：“你家二娘子从哪找来的这么好看还会弹琴的小郎君？”
另一人说道：“这不是何子连吗，幽篁馆新来的琴师。”
裴玉朗眉头微蹙，瞥了先前那人一眼，“你说话有点分寸，什么叫我家二娘子？别平白坏人名声。”
其他几人也知道裴玉朗的底线在哪，便不敢再拿施杳杳说笑，倒是谈论起何子连来。
“听说他以前是倌院里的，不知被谁赎了去，关在了深宅大院，许久没人见着他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又去了幽篁馆。”
“听说还是个瞎子，这是被玩腻了吧？”
“哪家赎去的啊？你听说过吗？”
这事没人比裴玉朗更清楚了，因为何子连是他赎的。
当时施杳杳来找他，点名道姓的让他去倌院赎人，他是大不乐意，但听完缘由就同意了。
是施杳杳有日去灵禧寺时偶遇大雨，被困在了寺中，同在寺中的何子连将伞给了她，自己则在寺中待到了雨停才走。
何子连那时只是有些轻微的眼疾，并非完全看不见，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盲了。
任由他们一句一句地猜，裴玉朗也没吱声，只是呷了口茶，可这话题又扯到了他身上。
几人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卿窈，嬉笑道：“裴兄这美娇娘也是奉阳街上赎回来的吧？不愧是裴兄看上的，果真姿色动人。”
说罢几个人便哄笑起来，浑不吝的话也张口就来，“我听说裴兄没把人带回府中，反倒是藏在了遥居，裴兄什么时候也再办个花宴，叫我们都去瞧上一瞧？”
这到底是要瞧什么，裴玉朗一听便懂，他也不恼，半挑着眉看着正在摆弄花的卿窈，冷不伶仃地突然说道：“你这么喜欢，那便给你了。”
几人笑声骤停，有些讶然地看向裴玉朗，想问一句真的假的，可还没开口，就听裴玉朗继续说：“就当她是我裴家的人，抬举抬举你，嫁给你做个正妻，如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