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觞）酒狂（初稿）》萧茵

14、墨子悲丝——风雷引?其一

　　欧阳少恭下了山之后并不急着四处游玩，在衡山脚下的小镇客栈中住了有小半个月，日日弹琴读书，优哉游哉自得其乐，也十分惬意。
　　那日骤雨初歇，天边挂了道浅浅的虹，他弹琴弹得有些倦了，便起身推开了窗。恰巧一只轻盈化生飞鸟翩然落在窗下，仰了头望着他。欧阳少恭伸了手去将飞鸟收拢在手心，微光撒去，飞鸟便化成了薄薄的一张纸。
　　“……竟一路向着茶陵去了……”他细细读来，目光闪动，“巫咸，这要我如何信你。”
　　他派人跟着尹千觞一路，时时回报那说是失忆了的人的行踪。今日却得消息，那人在衡山山中盘桓了许久，下山之后，向着东面一路走去。
　　衡山向东，有山水美景如诗如画，更有炎帝神农氏的陵墓。身为女娲部族的巫祝，却不知去那边有什么目的。
　　欧阳少恭思忖半晌，拿了笔在纸上潦草写了几个字，又让飞鸟离去了。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望着窗外默默伫立了许久，又踱步坐回了琴前，燃了一根香置于琴炉中，屏息凝神，忽而伸手拨弦。一十二三岁的孩童悄悄推开了门，端了水果进来放在桌上。看见欧阳少恭在抚琴，便静静端坐于旁，侧耳聆听。
　　只听琴声嘈嘈切切，如迅雷烈风、阵雨如注。雷声隆隆，风声萧萧，隐有欲罢不能之势[2]，却在风雨欲来，将下不下的时候骤然停歇。
　　欧阳少恭唇边抿了笑，侧头望见那孩子怯生生地问道：“长老弹的这是什么曲子？”
　　“风雷引。元勿，对我不必如此拘谨。”他温和地说。
　　“……是。”元勿低了头，小声说道，想了想却又问，“长老，这曲子是不是没弹完？”
　　“嗯。”欧阳少恭赞赏地微笑，答道，“这后半支，却是要等我此行归来再决定要不要弹完。”
　　他说着站了起来，着手整理行囊。

　　离开青玉坛之后，尹千觞在衡山上四处兜转，只觉得看不尽、看不够。若是入了夜便露宿山林，生火打猎倒也是十分在行，远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却是心中这股莫名的痴迷和欢腾。白天，他觉得这郁郁葱葱的山林，明净如洗的天空，和煦的微风和灼灼烈日都是极好的事物；即便是入了夜，风凉了，山林不若白日亲近可人，黑漆漆的树影张牙舞爪，却也十分令人喜爱。山间种种，他有些知道名字，却也只是知道，心中十分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而更多的东西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喜欢。
　　然后便弃了山路，凭着自己的喜好在林中穿行，也不曾迷路。
　　便是这样，他在衡山山间走了总有小半个月，才算是到了山脚下，见到了人烟。

　　齐老翁在衡山脚下开了个小摊子，买些茶水小吃之类的给过往的行人旅客。齐家姑娘则是帮着招呼打点客人。那天早上父女二人一如平常摆了摊子等着人来，齐姑娘大早上起来正渴睡，坐在桌子边上头一点一点，一激灵，却看到一个人从身后的林子里面钻了出来。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衣服也是被树枝刮得开了口子，人不人鬼不鬼。
　　“啊！”
　　小姑娘见着些野兽之类的也是要叫上几声的，可是这一嗓子却也把尹千觞吓了一跳。
　　齐姑娘指着尹千觞，张了张嘴才傻乎乎地问道：“……你……是人？”
　　尹千觞点头。
　　齐姑娘被出乎意料的答案弄得有些傻了，结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蹦出来了几个字：“是、是人的话，你、你要吃、包子么？”
　　尹千觞看着她惊悚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脸，问道：“怎么，我这模样很可怕么？”
　　姑娘家家总是有些爱美之心，随身带着镜子什么的也不奇怪。齐家姑娘从怀里摸出了镜子，抖抖索索的递给尹千觞。尹千觞仔细一看，却发现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人，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当真像个活鬼。
　　于是他与齐姑娘两两相望了一会儿，终于讪讪说道：“姑娘这里可有清水和梳子？”

　　齐家小姑娘给他端来了一盆水，又把自己的梳子递给了他。尹千觞就着水洗了一把脸，就着水的倒影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路上风风仆仆脏到了什么地步。
　　打点好了来往的客人，齐姑娘一扭头就看到尹千觞双手捧着梳子对自己笑。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太阳晃着了眼，“呀”了一声，然后就被烤得脸都烫了起来。
　　尹千觞看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扭捏地揉着衣角，有些诧异。
　　“姑娘……可是埋怨在下用了姑娘的梳子？”
　　“……不，不是……那梳子不值几个钱……”
　　“那……”尹千觞倒是有些懵了，茫然看着齐姑娘通红的脸，“姑娘究竟怎么了？”
　　齐姑娘猛得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要吃包子么，我请、请你吃包子。”这胖姑娘神色羞涩目光却执着，逼得他只好和气地笑：“好，好，多谢姑娘。”心里想着这姑娘也真是奇怪，好端端地居然要请他吃东西。
　　于是，五六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很快放在了他面前，他吃了几个便说吃不下，齐姑娘又用纸包着，塞到了他怀里。等到他走的时候，还能看到齐姑娘恋恋不舍地站在路边张望着，齐老爹坐在一旁抽着水烟呵呵地笑，也不说话。

　　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这件怪事，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向东，很快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