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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恭喜毕业 ...

  •   大团雪亮的断云慵懒地浮动在淡蓝色的高空中,四下里,桑林浓荫处,“吱呀”的蝉噪声不知疲倦地叫个不停,燥得人连呼吸也跟着发紧。

      通往男生宿舍楼的那条石板路两侧,雪青色的芝樱花开得正盛。

      刚出校门二十分钟就结束相亲“任务”的翁远思背着琵琶盒慢慢地踱回宿舍,路过宿管阿姨的小卖部,扫钱买了一杯鲜榨西瓜汁和一碗刚做好的紫苏牛蛙,走到一楼左手边第二间宿舍,推门进去,入目一片狼藉,全是碎纸和垃圾。

      打印在A4纸上的古琴曲谱被压在厚重的纸箱底下,拾起来时早已皱皱巴巴;那支在古曲课上被一众舍友争抢着吹《清明上河图》的洞箫此刻斜斜地扎在垃圾桶里,仿佛根用过便丢的方便筷。

      “我靠,都中午了才下班吗?不会又被你妈叫去相亲了吧,这回的小姐姐长的咋样,还是没看对眼吗?”王仔顶着一头大汗从坏了门把手的厕所里挤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顺手拿过搭在床栏上的毛巾擦脖子。

      翁远思默了默,相亲对象和见面地点都是母亲一手安排的,母亲比父亲家世好,学历高,向来独断独行,认为他考进了音乐学院又怎样,毕业出来还不是照样找不到体面的工作。还不如趁早交个要求不高但能力强有事业心的女朋友,毕业就结婚,陪着女方度蜜月生孩子,在家做个“全职奶爸”得了。

      翁远思想到母亲给他规划的所谓婚姻、家庭和未来,心里抑郁难平,低头看着脚边的行李箱:“你要搬去哪?”

      距离毕业还有俩月,同系的处得不错的舍友们早就搬得七七八八,说是要月底再搬的王仔也突然开始整顿行李,他的心蓦然间像是被掏空了。

      当初整个宿舍聚在一起,通宵达旦搞音乐搞创作,编曲录音、走本搭戏,肆意欢笑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却如梦醒一般散了场子。

      “宿管阿姨早上来问我啥时候搬,我就起来收拾东西呗。”王仔弯腰揣起挡路的旧款行李箱,拉链卡住了,倒回去扯了好一会儿才拉上,两眼望着他摆在床上的小书桌,“嘿,你那把旧吉他还要不要的,不要送我?”

      翁远思皱眉:“我还得靠它去酒吧驻唱呢。不对啊,我记得之前发的通知是下个月才走人啊?”

      王仔:“咱们这一栋,就剩你和我,还有二楼的两个学国画的基佬了。宿管阿姨自然是希望我们搬走可以早点放暑假吧,三天两日的来敲门,烦都烦死了。还是早搬早省心吧,免得到时候火烧眉毛没地儿下榻。”

      翁远思半蹲下身,将洞箫从垃圾桶里扒拉出来,箫身蹭了点油渍,他拿湿纸巾蹭了蹭,小心地搁在桌子上:“管她呢,她说你就搬,又不是她开的学校。对了,之前你不是说等咱们那个大学生原创国风音乐奖的结果吗?不等了?”

      “等啥呢,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出结果,我怀疑早就内定了吧。啧,还是找个稳定的工作靠谱啊。不聊了,我女朋友帮我介绍了一个公司,下午要去体检呢,我先走了。”

      王仔伸手拉开寝室大门,抱起地上的纸箱,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因为惯性“卡啦”合上时,地板上的碎纸片混着簸箕里的烟灰被风吹到了床底下。

      当晚,翁远思一个人住宿舍,打游戏打到大半夜才睡觉,第二天早上不吃不喝继续玩游戏,在床上摊了大半日煎饼,点外卖吃饱喝足之后,才终于鼓足勇气给他姐打电话,张嘴第一句就是:

      “姐,给我找个房子,我要搬家。”

      ——

      半个月后的某天晚上,翁远思从酒吧做兼职回来,拿钥匙开门时,从门缝里飘出一张便条。
      是房东太太用毛笔写的两行繁体大字,歪歪扭扭跟蜘蛛网粘在上面似的:

      靓仔你扰民了。限一周内搬走。

      这个月第四次了,每次都是她姐和姐夫帮他找房子搬家,这一次……

      翁远思无奈地叹了口气,捏着便条进屋,坐在“吱呀呀”响的简易沙发上,打包的宵夜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面,他却没胃口吃。拿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九宫格美图,底下一堆人跟风吹捧评论。

      某某和发小做了自媒体唱跳,某某开着房车去旅行;某某进入高中同学介绍的家族企业跑业务;某某受聘于房地产公司,自带资源,马上就要准备结婚……

      往下翻,有一条安静的动态入了翁远思的眼。
      那是一条极简短文字:
      月亮还在天空流浪,浪花却在心里滚烫。

      备注是“国宝级留守儿童尊小莲”。

      动态下面干干净净,连个赞也没有,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翁远思手欠,随手敲了几个字:放弃吧,那就是个人渣。

      约莫半分钟后,他接到了尊小莲打来的语音电话:“远思哥哥,你毕业了吗?”

      半年多没主动联系了,这小子还知道叫他哥呢。

      翁远思心里一酸,站起身踌躇着回:“快了,已经搬离宿舍了。”

      “怎么不叫我?我还想着帮你搬呢。”尊小莲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站在风口里说的。

      “小莲,你现在还住那地儿吗?”
      “嗯,我还在这里。恭喜你毕业!”

      “恭喜啥啊笨蛋,毕业就失业。”翁远思自嘲地笑了笑,眼下连住的地方都也没着落呢。

      尊小莲默了默,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远思哥哥,不嫌麻烦的话,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翁远思心里咯噔一下。半年前尊小莲因被班上的团支书撞见和某男生kiss,拍照举报到校长那里。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开了,遭到了同宿舍男生的排挤。

      带班老师让尊小莲 “供出” 对方名字,他不肯,老师又打电话给尊小莲的父母,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打通。

      校领导只好打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住同一个小区的邻居——翁远思。他接听后去国中与老师见了面,了解情况之后,按校方的建议安排尊小莲搬离宿舍。

      那晚帮尊小莲搬行李,尊小莲也说了类似邀请他搬过去住的话。

      “不用了吧,我住这里挺好的。”翁远思本能地拒绝了。

      “那个人没来找过我。我租的房子很大,空着也是空着。”尊小莲犹豫着想解释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翁远思叹了一声,他发的朋友圈动态不就是没放下吗。他替尊小莲感到惋惜。他那么聪明,连校领导都愿意撕掉他身上的“同志”标签,想着他家离得较远,单独腾挪出一间宿舍给他住,偏偏他倔着要搬出来。

      翁远思摸了摸裤兜里的纸团,想到房东太太的话向现实折了腰:“你住几楼?”

      “顶楼,左右没人住。”

      翁远思底气不足:“我现在一穷二白,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可是会拖欠房租的哦。”

      尊小莲:“你什么时候搬?”

      “我现在只拿得出一个月的房租费。”还是他姐帮他租房时的押金,翁远思接着说,“之前你给我介绍的酒吧驻唱,每个月月底都会拖,而且我练琴声音大,能忍受吗?”

      尊小莲嗯了两声:“小事,你尽管住,房租交给我就好了。我晚上刷题刷很晚的,喜欢边听歌边写作业,正好你给我当伴奏。”

      “很晚是有多晚啊?”翁远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雀跃。

      “两点左右吧。有时候作业早,可以十二点之前睡觉。远思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呢?”

      “方便的话明天就搬吧,搬过去之后存了钱,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呃……明天见。”

      翁远思“嗯”了一声。

      久不通话的两个人把话题聊进了死胡同,各自陷入了沉默,等着对方挂断。

      “明天见。”尊小莲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边没了声响,只听见轻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才挂。

      ——

      自打翁远思搬去和尊小莲住以后,就再也没吃过外卖,每晚下班都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尊小莲不上晚自习,放学早,做的饭很合翁远思的口味,久而久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逐步稳定了下来。

      “你不用专门等我的,饭做好了自己先吃就行了,多余的菜放在桌上,或者放在冰箱里,我回来了自己热一下就好了。”某天,翁远思进了屋,边换鞋边说。

      尊小莲爱干净也爱清净,屋子里永远保持整洁,沙发巾铺得平平整整,连翁远思练完琴后随手放的吉他拨片、指套、折扇,都被他按需摆在收纳盒里。

      此刻,尊小莲正端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大部头竖排繁体书发呆,听到他说话才缓缓合上书,小心翼翼地说:“远思哥哥,你的快递。拿回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包装破了个洞,我怕里面的书湿了,拆开拿吹风机吹,皱起来了,抱歉。”

      尊小莲继承了他爸妈的吴语口音,说话慢吞吞的,比常人低了好几个分贝。

      翁远思瞥了一眼尊小莲绞在手里的毛巾:“没事,二手书,海鲜市场淘来的,能看字儿就行了。”

      尊小莲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声。

      翁远思捧起碗吃了没两口,见他眉头紧蹙似乎还在纠结那本皱巴巴的书,连忙打岔说:“还记得王仔吗?去年怂恿我报名SHX国风音乐大赛的那个男生,你见过的。”

      尊小莲点了点头,盛了一碗裙带汤放在翁远思跟前。

      当时出那首歌的录音棚是舍友们集资租的,负责作曲、填词和演唱的翁远思带尊小莲去过一次。

      策划那次投稿事宜的王仔担任编曲和监督收音,录完歌之后,王仔重播了一晚上,认为仅仅是演唱的话整体基调太单一,不够完美,想在间奏部分增加人的和声以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可是租期已经只剩一天了,请来帮忙打下手的音乐系的男女生集体试了一遍之后都不行,不是王仔理想中的声音。

      “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和声,总要说明白吧,这样才好找人帮忙啊。”翁远思担心自己作的曲和词功亏一篑,望着手表上的时间一点点开始倒计时,为王仔突然的执着与纠结得直冒冷汗。

      “我也不知道应该啊,我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哦!对了,我想到一首民歌,叫《洪湖水浪打浪》,嗯,我大概想要的就是那种江南小调一样的,余音绕梁的声压……”

      当务之急,翁远思忽然想到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清唱的尊小莲,骑车把他接了过来,让他试音。

      还真别说,完全不懂音乐的尊小莲站录音室里,在翁远思的简单描述一番描述过后,伴奏响起,尊小莲闭着眼睛哼了一段,意外地让在场的所有人鼓掌不迭,包括录音棚工作室的辅助收音员……

      翁远思继续说:“王仔和他女朋友分手了,想去外地发展。这一走天涯海角,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明天我想请他,还有几个同学聚个餐算是作别。”

      尊小莲静静地听着,又点了一下头。

      翁远思放下筷子,看着尊小莲说:“这事怪我,心直口快说了出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但是我这个月又没发工资,没钱请他去下馆子。你看……明天中午能不能帮我在家做顿饭请他?”

      尊小莲扒着碗里的饭:“好。”

      翁远思见他答应了,立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吃个家常便饭而已,吃完就叫他们滚蛋,不留他在这里过夜。”

      饭毕,翁远思去洗澡,尊小莲收拾碗筷擦洗油烟机。

      翁远思披着浴巾从洗浴间出来时,尊小莲正在拆开新买的锅铲,拆完了小心翼翼地迎上去说了一句说:“我做饭很一般,他们会吃我做的饭吗?”

      翁远思拿着浴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怕什么,你做的饭又不是有毒。他们爱吃不吃,你随便做四五道拿手的菜就行了比如说上次你做的可乐鸡翅,他们肯定喜欢。”

      尊小莲:“买几个人的菜?”

      翁远思:“你看着买吧。加上咱们俩,总共十一个人。哦对了,记得买两箱啤酒。”

      尊小莲皱眉,目光落在昨天刚换的沙发巾上,说:“要不我请客下馆子吧。”

      爱喝酒的人酒后就跟注/射了兴/奋剂一样癫狂。忍受翁远思一个已经是极限了。刚搬来的那几天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多一个人在家里没那么孤独和害怕,但是现在……他有点累了,翁远思总爱乱放东西,提醒过很多了次也还是那样,这让尊小莲很是困扰。

      如果换做他那群狐朋狗友,很难想象家里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翁远思自是不知道尊小莲心里在想什么:“你不介意就行了,管他们干什么呢,反正我已经邀请了,他们爱来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恭喜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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