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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半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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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太子殿下,何为乱世?”
孟鹤将手中的书卷放回帙中。每日固定的九经讲解之后,便是例行的策论问对。
“乱世者,天下分裂,混乱动荡不休,常现于历朝更迭之际。”李怀麟答。
“天下分裂,其利弊何在?”
“分裂之时,正统旁落,以至地方割据,民生凋敝。拥兵自重者,总欲攻伐兼并,以拓疆土,若不如此,亦不免为他人所吞并。是以,战事连绵不绝,至于其利……”
李怀麟迟疑了片刻,藏于袖中之手不自觉握紧,“天下分裂,于寻常百姓,并无半分利处。然则,倘若朝廷腐败、赋税繁重、田亩不足以养活万民,那么……以命相搏,乃必然之势。”
“殿下……”孟鹤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他这位学生,于某些事上就是看得太透,是以,反倒容易钻入牛角尖。
曾经孟鹤问李怀麟:“倘若你是一位兼济天下的神医,两军交战后,是否要救治双方伤兵?”
李怀麟自然回答“皆救”。可当孟鹤再问:“倘若两方兵士皆恢复了战力,反倒因此延长了战事”,又该如何是好时,他想了许久,也未能得出答案。
当时孟鹤便说,此问之下,本就无皆准的万全之策,于不同之人而言,应对之法不尽相同。
倘若他是那名神医,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其本分,是全救、全不救、亦或是只救一方,皆是其个人抉择。然而,倘若他是那沙场之上的将军,便只能择一方而立。
于是,李怀麟再问:“可是,难道便无第三种法子了么?倘若我是将军,可否能用其他手段平息战事?”
“或许有,”孟鹤并未全然否定此想,“但你只是将军,并无决策之权,且纵然你是帝王,亦不过是凡人之躯,并无回天之力。
“倘若无法以神力凭空变出稻米,那么,食不果腹之人,便会拿起刀兵,去抢夺他人的稻米。所谓战争,不过是诸事纷争的最后之态。而纷争,则源于物用匮乏、均平失序。此等事势,便是帝王,亦难与之抗衡。”
李怀麟不解:“那,难道就什么也做不了么?”
“做得,自然做得。毕竟,您可是太子,是大梁正统的继承之人啊,”孟鹤饮了口茶,缓缓道:
“但是殿下,您需得谨记,我们皆不过是局中凡人,凡事,只得尽力而为。”
皇城外,西南角。
延寿坊长街之上。
符瑶一手拿着袋炒栗子,一边观察着街对面布政坊门口,聚集着的一群青年士子。
半月前,她为取图样受了重伤,这些时日来,除了些必要的出行外,皆在宅中静养,今日孙衡总算是允她出来走动了。
那晚符瑶是九死一生,而郑澜受伤更重,寻到她时,她差不多已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如今还不能下地。所以符瑶今日便是预备去西市,买些好吃好喝的回去犒劳她。
此刻日头尚未至顶,按理说,她本应在东宫之内。不过,不知是她提早出宫的次数多了,监门卫的禁军们皆已见怪不怪,还是李怀麟早已知会过他们,这半月以来,她大摇大摆地出入东宫,竟从未被人拦下过。
她见那在布政坊门前的士子,皆头戴制式相同的青色幞头,领头者正与坊内之人争吵不休,遂起了好奇之心,转头问身后的孙衡:“他们是何人?”
“应是‘承天门学’的学子,承天门学乃是当今陛下力主设立的学府。”
“承天门,那不是宫城的南门么?以此等出入宫廷的要道为名,看来梁帝很是看重这些人啊,”符瑶咬了一口滚烫的栗子,含混不清地说道:“可大梁不是已有国子监、太学了么?为何还要另设学府?”
“这承天门学所招纳的学子,并非世家官宦子弟,而是经由州、郡、三公荐举便可入学的寻常子弟,且无需缴纳束脩。梁帝确是对他们极为看重,还专门点了孟鹤……便是孟太傅,负责教导。”
符瑶若有所思:“哦,原来咱们东宫那位老夫子,下值之后还有别的差事,我还当他清闲得很,只用教太子殿下一人呢。”
她与孙衡走得近了些,便听清了布政坊门口之人,在争吵些什么。
他们又听了一阵,方才知晓,是布政坊内正在举办雅集,按理,是当广邀各路才学之士一同赏玩。然而,这些承天门学的学子,却被人拦在了坊门之外。
其缘由,无非是嫌恶他们出身寒微,皆是些欲借承天门学的东风,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之辈。
无需她再发问,孙衡已主动解释道:“经学世家出身之人,不愿让这些平民出头,便加以打压,除此之外,也有许多有权势却无门第之人,设法将自己的朋党塞入其中,是以,承天门学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原来又是一道事与愿违的政令。
符瑶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行去。西市刚刚开市,她买了好些吃食,又买了几根发簪与彩绦:既然郑澜喜爱将长发高束,那便投其所好,让她多换换头上的样式。
最后,她还单独买了一包蜜饯,是专门给李怀麟带的,不过得明早才能交给他了。
自打东宫那夜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便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符瑶不能再将李怀麟视作一个寻常玩伴了。如今救命之恩与她那要命的把柄,可皆在他身上,她可得待他更好些。
她觉得李怀麟实在奇怪,他既已拿捏了她的把柄,却既不追问,也不查探,便仿若无那一回事似的,甚至近来还愈发主动地讨好她,当真是怪哉。
该买的东西皆已买完,符瑶将大包小包尽数丢给孙衡,而后取出一张字条,行至小巷无人处展开,其上写着一处商贩的位置。
她寻到这处商贩,发现是一家贩售柴火、新鲜菜蔬的农家摊子。
看摊的,是位年纪不过十二岁上下、扎着两根小辫、脸庞圆圆的小孩。见摊前无人,符瑶便上前问:“小妹妹,你娘亲可在?”
“姑娘寻我何事?”
符瑶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窄袖衣裙的妇人,拎着一只空着的竹篮走了过来。符瑶不愿浪费时辰,便往摊上放了一贯钱,径直问:“我想向您请教一事。”
妇人名唤吴廷玉,女儿小名芊芊,是居于京郊的农人,符瑶之所以要寻她,是因半载之前的一个清晨,她挑着货物入城之时,曾目睹了一桩杀人案。
那桩案子中的被杀之人,便是当初带着那新式弩的图样,心怀异志、上京投献的的地方官员
半月以来,无论是六部,还是大理寺的线人,谁也未曾听闻过有第二份图样的事。否则杜宏也不能如此轻易地趁着职务之便,就将那图样私藏下来。因此,欲要查探,还自源头下手。
“我想知晓的东西,与半载前您所目睹的那场惨案有关。”符瑶说道。
吴廷玉收下了钱,缓缓将当日所见所闻道出:
那日清晨,她独自一人,挑着货物、牵着驴子,快至城门时,却忽然觉得一阵心悸,停下了脚步。
她耳力素来不错,驻足后,便听见前方有打斗的声响。吴廷玉不敢上前,便一直躲藏在树丛之后。直到那声响没有了,方才悄悄探身过去,而后便远远地看见,有几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倒在血泊之中。
吴廷玉被吓得双腿发软,一下便跪倒在地。但她又想起自己落在林中的货物,便勉强爬了起来,心想入城要紧,遂挑着东西,择了条小道,自那死人处绕了过去。
只是她未料到,待她到了城门口,城门却关了。似她这样的商贩,还有些零散的书生、富贵人家的老爷小姐,还有一支颇大的商队,皆被堵在了城外。
刑部的官吏拿着凭信,将他们尽数带回盘查,只言有朝廷命官遇害,反复审问了几轮方才将她放出来。此事,许多人都知晓,倒也无甚好隐瞒的。
符瑶在心中思索着,带着图样上京的那名地方官死于京郊,此事不假。而后,吴廷玉虽撞见了案发之地,后来却绕走了小道,是以,待她步行至城门口时,骑马往来的刑部官吏早已封锁了城门。
再之后,便是刑部尚书都事杜宏得了那份图样,又用了些手段,将其存在隐瞒了下来,或是伪造了一份呈上,再将真品偷偷藏起。至此。
还缺了什么呢?符瑶沉思半晌,又问了些“当日天候如何”、“死者身着何衣,可有纹饰”之类的细节,吴廷玉一一作答,可仍是未能寻出什么头绪。
她继续问:“当日,与你一同被拦在城外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几位背着书笈的书生,带着书童,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乘着轿子,也带着仆役,有一位头戴幕篱的女子,与她的婢女,还有一支数十人的商队,好像是……贩售布帛的。”
符瑶又问:“他们皆是何处口音?”
“那些书生与富家男子,皆说的洛下音,那戴幕篱的女子未曾开口,不过她的婢女说的是秦音,至于那商队……我听不大懂他们言语,或许是北方人?”
问到此处,吴廷玉已是将眉头皱得极深,看来是再无其他可答的了,符瑶对她道了声谢,又留下一贯钱,方才离开。
城门口被拦下之人,或轻装步行,或乘轿骑马,皆比带着货物的吴廷玉走得要快。他们都有可能先于刑部官吏到达事发之处。
如今之计,只能一个个地挨个查过去,若是能设法调阅到刑部卷宗就好了。
而那猎户所居的定州,确是在长安以北,豫州附近……回去后需修书一封,请阿兄派人去当地探查一番。
符瑶正自思索,未曾留意自己已走回了大街之上。她眼前忽然一暗,只见有人伸手将她拦住了。
“公主殿下。”
身披玄色明光铠的韩璋盯着她的脸,神色不善:“魏国的公主殿下,此时,不应是在东宫之内么?怎有闲暇在此处闲逛?”
他说话间,身后的金吾卫已围成一圈,将符瑶包围其中,韩璋望着她的眼睛道:
“韩某总觉得,殿下有些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