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阿瑶 ...
-
“阿瑶当真无情，阔别七载，如今一见面便谈公务，也不问候奴一二。反倒是奴，哪怕是在乱世颠沛流离，仍时时挂念着公主殿下呢，当真是一片痴心错付了……”
这身着薄纱、肌肤若隐若现的异族男子，一开口竟是娇声埋怨符瑶对待他过于冷淡，那语气神态，像是……
李怀麟只觉得心头狂跳，此人分明是在撒娇邀宠！除了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西域腔调外，这语气口吻……怎么，怎么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虽然李怀麟刻意低着头，好避开那异族男子的目光，但对方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李怀麟带着幕篱，并未露出面容，想来对方也只能凭身形猜测出他是名男子。
那异族男子又幽怨地开口道：“公主殿下将奴抛到脑后，莫非是……另有新欢了不成？”
“阿，阿瑶！？”
“新欢”二字入耳，李怀麟终是按捺不住，惊声发问，待他意识到自己是中了对方的激将之法时，已经迟了。
符瑶无奈地轻叩桌面，对那异族男子道：“娑罗，别再戏弄他了，再这样我可要恼了。”
“谁说奴在戏弄他……”
名唤娑罗的男子以异族语言低声咕哝了几句，李怀麟听不明白，只觉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能穿透幕篱，刺入肌肤一般，他本能地在案下悄悄握紧了符瑶的手，以求几分心安。
“他叫做娑罗，名字与佛家略有关系，你应当知道是哪两个字，”符瑶将温度适宜的清茶递到李怀麟手中，为他引荐起这位异族男子：
“娑罗原本是自西域贩至长安的奴隶，多年前我与他偶然相遇，略施援手，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
娑罗听到符瑶这般轻描淡写的说辞，浓眉一蹙，醋兮兮地说：“公主殿下是贵人，事多健忘，还是由奴自己来说罢。”说着，便娓娓道起他的身世经历来，李怀麟总觉得，他这些话分明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他讲述时，符瑶不时因为其言辞过分夸大而插言纠正，几番辩驳下来，李怀麟总算明白了其中原委：
娑罗本是天竺国人，因家族得罪了权贵，一朝落难沦为奴隶，作为舞伎辗转被贩至长安，供大梁显贵赏玩取乐。当时，他所侍奉的主人是一凶残酷虐的富商，手下折磨至死的奴仆不计其数。娑罗拼死逃出那豪商的宅院，被人追捕时幸得符瑶相助，方能在这长安城苟活至今。
依娑罗所说，当年符瑶既斥了重金将他从那富商手中买过来，他自当奉她为新主。这话虽然立即被符瑶出言驳回，但如此露骨的话让李怀麟听着，仍觉得十分刺耳。
其后，娑罗便在这长安城西立足，做起了西域与东土之间的居中买卖，生意竟是越做越兴旺，俨然成了一股市井势力。故而符瑶今日到这来，便是想借他的门路，探听些寻常途径难以获知的秘闻。
“先前公主信中所托之事，奴倒确实查到了些有趣的消息，”寒暄完之后，娑罗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向李怀麟，“但这位……公子，也要旁听么？奴先前可不知，公主此行竟还携了他人同来。”
李怀麟被他这样一问，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在案下轻扯符瑶的衣袖。
符瑶对此略感歉意，她本意的确是独自前来，但拗不过李怀麟的央求，一时心软，想着这样既可与他同游，又可处置正事，算是一举两得，却未曾想这二人才一照面，情势便如此……焦灼。
无奈之下，符瑶只得朝窗外扬声道：“郑澜，带阿瑜到邻间稍候。”
“阿瑶……！”没想到娑罗一说，她就要将自己赶走，李怀麟心中委屈万分，若非隔着幕篱，他泛红的眼眶定要无从遮掩。
可他心中也明白，符瑶与娑罗所谈的是机密要事，自己若强行旁听，反而会惹人生厌，只得缓步退出了房间。
待他到隔壁雅间坐定许久，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他怯生生地向郑澜问：“那人……当真是阿瑶的……奴隶么？”
“这个嘛……”郑澜平日里心直口快，这会竟也有些词穷，“勉强算是罢。咱们公主殿下当年是出资赎了他自由身，可又没说要收他为奴，你就安心吧。”
郑澜细细一想，觉得他们二人倒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因命运无偿，从锦衣玉食沦为被樊笼里的囚鸟，又都被符瑶所救。只不过，一个当初哪怕以死相逼要追随她左右，她也不屑一顾，另一个便是变成了个懵懂痴儿，她也不离不弃，这爱与不爱当真是天差地别，对比何其酷烈。
“毕竟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素来便有四处‘捡’人的癖好，想当年……”郑澜说着，目光不禁飘向远方。
“郑姐姐你也是么？”李怀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未尽之意。
“呵，秘密。”
郑澜笑笑，抛下这几字身形一纵，便已悄然跃上屋檐，不见了踪影。
而邻室中，娑罗已不见方才那副闲散慵懒之态，那浓重的天竺口音也已消失无踪，转而操着一口标准的关中秦音，沉声道：
“公主殿下应该知晓，要买我手中的消息，未必需要重金，有时也可以用秘闻易秘闻。且公主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只需解开我心中一惑便可，殿下为何要查探何邵的底细？”
数日前，符瑶遣人联络上在西市经营多年的娑罗，希望能借他在市井间的眼线，查探何邵与刘文元这两个明心司眼下最为紧要的案件中的死者。
已遭革职的刘文元自不必多言，他本就是何邵一案的要犯。但细细思量，他身上有诸多疑点，虽然他自称谋害何邵是出于妒忌之心，且并未直接加害于他，但何邵暴毙的时机实在过于凑巧。加上刘文元临终前所念叨的“不是我”三字，符瑶对这句遗言十分在意……莫非，他想说的是“杀害何邵者，‘不是我’”？
况且，他与友人修书，还说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恐难再归，似乎是已经预料了到什么。
“先前我已与你提及，”她轻啜一口娑罗奉上的茶，茶叶自是上品，堪比宫中御用，不过这烹茶的手艺，较之某位太子殿下，终究是逊色了几分，“刘文元是被潜伏于其家中的庖厨‘罗云’所害，但事后我反复思忖，总觉得这件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表面看来，‘罗云’潜伏于刘宅，是为了行刺之后好嫁祸于明心司，给我这新上任的黄帝走狗一个下马威。但是哪怕他武艺不凡，这举动也过于冒险了。于是我便想，他这么做是否有其他目的，譬如……刘文元其实并非杀害何邵的真凶，‘罗云’在监视他，甚至于，刘文元当初赠给何邵柳叶桃，也是受他胁迫所致。”
“哦？”娑罗双眸微眯，对符瑶话显露出几分兴趣：“那殿下这番推断，又是是从何而来？”
“倘若我说，何邵或许是被人所害，而非病故呢？”
符瑶手指轻叩桌面，缓缓道：“当日拿获刘文元之时，我心中便存有疑虑。纵然种种迹象皆指向何邵是旧疾复发而亡，但其病故的时机，却恰在皇兄下旨重办科举当晚，未免过于巧合了。你是否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案情细节，我怀疑当时在贡举司内，还有另一人，便是这‘罗云’。”
娑罗闻言，立时会意，点头道：“殿下的之意是，此二案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皆为‘罗云’所为。刺杀何邵，为的是给陛下警告。而除去刘文元，则是为了掩盖真相、杀人灭口。只不过，殿下先前曾说，那何邵经仵作验尸，的确是因病而亡？”
“是，但也可说不是，”符瑶唇角微弯，“我当时忽略了几处细节。何邵的书童曾说，当日他察觉何邵滞留房中过久，远超往常，但因见到室内烛火未熄，便未多想。其后他觉得困了，便睡到了天明，关键便在这两处。
“这仅是我的猜想：倘若有人潜入贡举司内，于夜半时分替换了案上烛火，而那替换的蜡烛或以柳叶桃汁液或是别的有毒之物浸制，燃烧后毒性剧增，只需些微，便足以要了何邵这样患有严重喘鸣之症者的性命。而后犯罪之人再将书童迷倒，便无人能救何邵了。待蜡烛燃尽，内里毒性早已消散无踪，再加上按寻常做法，发现尸身后需立即点香掩味，通风透气，如此一来便可伪造出‘病发身亡’的假象。
“这手法，我原以为过于复杂，贡举司在皇城内，绝非可以轻易潜匿之地，便从未与人说起。但现在想来，若行凶者是像‘罗云’这样身手的人，也并非不能办到。或许是我多虑，但我总觉得幕后之人既然肯如此大费周章地除去两名微末小官，其所图之事，恐怕不会如表面这般简单。”
“原来如此，依公主典型的推断，的确有这种可能，”娑罗抚掌赞道，随即说道：“我这边，倒确有些趣闻，只是似乎对公主所询之事并无太大帮助。
“据刘文元之妻王氏的同乡所说，王氏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两人早已情投意合。这名未婚夫虽然是个书生，三年前却报名参了军，其后自然是……殒命沙场了。王氏无奈之下，才嫁给了年长她许多的刘文元。”
王寻春昔日的意中人，竟是殒命于梁魏的沙场之上？符瑶闻言一怔，想起王寻春先前待她的态度、以及那苦苦哀哀恳求的模样，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情。
“而这何邵，也有些意思。他家中虽有糟糠之妻，可最近数月，却时常流连于平康坊内一家名为‘兰音阁’的乐坊。我遣人打探了一番，似乎是因为他迷上了阁中一位姓柳的姑娘。”
“兰音阁？”符瑶黛眉微蹙，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这兰音阁么，不就是那天杨青吵嚷着要与同伴饮酒作乐的去处么？
娑罗道：“眼下平康坊内名头最盛的乐坊便是这兰音阁，不知多少膏粱子弟与风流名士趋之若鹜。其中名伎更是需要豪掷千金，方能得一夕之欢。”
“何邵区区一介小官，哪来这些钱财？”据符瑶所知，像兰音阁这样上等风月场所，寻常富家子如杨青，也需和同伴凑足钱，才得前去。即便何邵迷恋的并非名伎，凭他的微薄俸禄，也是难以消受的。
“那便需要公主自行查探了，”娑罗为她斟满茶，并将符瑶先前递来的朱红织锦奉还：“公主手中这块织锦的确是珍品，但单凭此物，恐怕难以获得太多线索。倘若公主有意前往兰音阁一探究竟，我建议您携一位技艺最为精湛、学识最为广博的乐师同行。”
“此话怎讲？”
“我先前已经说过，这兰音阁生意红火，生客极难入内，且只服务男子，公主殿下不便显露身份踏足这样风月女子聚集之所吧，除非殿下不介意再添一重……女子亦可的名声。因此，您若执意要找那位柳姓姑娘，只有一种法子。”
娑罗道：“这兰音阁每月皆由当家都知主持一场与乐曲有关的竞技，共分三轮，既考乐器演奏，也考典故问对，胜者便可作为座上贵宾，随意点选坊中属意的乐伎。”
符瑶的府中虽养着一群所谓的“乐师”，但他们多是仅通数首曲子，以卖色为生的伶人，若论及相关典故，恐怕需要找一位精通此道的中原才子。
她正想开口询问娑罗可有合适人选举荐，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
“我，我可以！”
李怀麟站在茶室门口，他一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盼的神色，怯声道：
“阿瑶，我……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