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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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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指间沙,悄然淌过八载春秋。娞院的长明灯换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光晕日复一日笼罩着这座被结界隔绝的院落,将垂髫稚子的青涩一寸寸打磨殆尽。荼幽长老立在窗前,望着桌案前伏案疾书的少年,目光不自觉地凝了凝。
少年已褪去孩童的圆润,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柔韧。银白长发依旧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松松挽在右侧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清透。眉峰舒展时带着几分柔和,眼睫纤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却不凌厉——这般清隽眉眼,竟与记忆中聂夫人的温婉韵致有了七八分相似,看得荼幽心头微微一动,恍惚间竟忘了言语。
“荼幽?我写完了……”
少年的声线尚未完全褪去稚气,带着几分介于孩童与青年之间的清润,语调柔和得如同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轻轻将荼幽从怔忡中唤醒。他搁下笔,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着窗前的身影。
“嗯,拿过来给吾看看。”荼幽收回思绪,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少年依言起身,捧着写满字迹的宣纸缓步走来。纸张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墨香混着娞院特有的、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荼幽接过宣纸,目光落在字迹上,眸色微沉——果真是字如其人,一笔一划清隽秀雅,结构匀称,笔法流畅,没有半分浮躁之气,比起怀墨熙父子那些刻意追求古奥、反倒显得晦涩难懂的字迹,这宣纸上的笔墨竟叫人看得赏心悦目,心头舒畅。
“写得很好。”荼幽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倘若泽兰没有别的事,那吾先回了。”
“嗯,您慢走。”怀泽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他目送着荼幽长老抬手穿过那层无形的结界,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了门板上的某一点,久久未曾移开。
娞院终年少见日光,即便白日也需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透着几分孤寂。直到肩头被一群小巧玲珑的小智灵堆满,软乎乎的触感传来,他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怔忡被一丝温和取代。
昨日梁御医来过。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专程为怀泽兰调理身体而来,毕竟他自幼体弱,虽无枯离病缠身,却也经不得半点磋磨。听闻他夜夜被噩梦纠缠,辗转难眠,梁御医便留下了一小盒安神香。可怀泽兰不敢用。这世间人心叵测,他自记事起便困在这娞院之中,所见之人寥寥无几,能真正让他放下戒备去信任的,除却日日前来授课的荼幽长老,再无旁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袍,料子薄如蝉翼,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能透出底下皙白如玉的肌肤。怀泽兰抬手,将架在右眼前、化作单边眼镜模样的『柒卷·泊梅』取下,露出眼底淡淡的青黑。指尖有些疲倦地捏着眉心,连日来的浅眠让他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起身走到窗台边,那里放着一壶早已晾得温热的红茶。他提起茶壶,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斟入白瓷杯中,水汽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茶香。恰在此时,一阵极轻微的响动从门缝处传来,他抬眸望去,只见一封信笺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塞了进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怀泽兰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一只通体雪白、带着透明翅膀的小智灵立刻乖巧地飞了过去,用小小的爪子捧着信笺,小心翼翼地送到他面前。
指尖触碰到信纸的瞬间,怀泽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他太清楚那信笺背后是谁的手笔——怀墨熙。那个被枯离病啃噬得日渐阴鸷的男人,那个将他囚在这娞院,既不肯放他走,又不肯让他安生的男人。明明知道拆开信只会看到那些恶毒的威胁、刻薄的诅咒,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再理会,可心底那丝该死的、想要确认对方到底还会说出什么的念头,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我定是疯了,竟又忍不住拆开来看。”他低声喃喃,语气中满是自嘲与烦躁。
信纸被他猛地甩向墙角的书架,纸张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两只小智灵慌忙扑了过去,生怕信纸受损,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后轻轻放在书架顶层早已堆叠如山的信件之上——那全是这些年来,从门缝、从窗棂、从结界的缝隙中塞进来的威胁信,一封封,堆积如山,如同他心中日积月累的阴霾。
他快十五了。
怀泽兰望着那堆信件,心头微微一沉。自结界落下、他被囚于此那日算起,已是八年有余。这漫长而枯燥的时光里,他的世界狭小得只剩下这座娞院:每日午后,荼幽长老会准时前来,教他读书写字、辨识灵植、修习基础的灵力法门;每三日,梁御医会来为他把脉问诊,调理自幼便孱弱的身子;偶尔,会有一位盲眼的持灵前来,送来些新鲜的吃食,那人话不多,每次放下东西便会离开,脚步声轻得像风。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群自他记事起便相伴左右的小智灵,还有那些雪片般纷至沓来的威胁信,以及吃食里早已成了常态的、若有若无的毒药。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个被枯离病折磨得性情大变的怀墨熙。
为了打发这枯燥乏味的岁月,他便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有时在院中舞剑练功,一柄轻巧的仙武在他手中翻飞,剑光泠泠,劈开满院的寂寥,也劈开心中的郁结;有时坐在床榻边望着窗外发呆,看流云漫过灰蒙蒙的天际,看偶尔掠过檐角的飞鸟,想象着结界之外的世界;又或是翻几卷书架上泛黄的典籍,在古老的文字中寻找片刻的安宁。
荼幽长老曾在给学徒们的回忆集里,写下过关于他的一个片段。
那是他七岁生辰那日,荼幽从丝溪镇的花鸟集市上,买回了一只毛色鲜亮的金丝雀。竹笼递到他手中时,他并未露出半分孩童该有的雀跃与欢喜,只是静静地望着笼中蹦蹦跳跳的雀儿,那双过于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探究。良久,他才抬手,轻轻将笼门打开。
可那金丝雀,却并未如书上所言那般振翅飞出,去追寻所谓的自由。它只是在笼门口犹豫地蹦跶了几下,便又缩了回去,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梳理羽毛。
怀泽兰的脸色倏然变了,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再到浓浓的疑惑,甚至……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茫然。他抬起头,望着身旁的荼幽长老,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透着几分超出年龄的认真:“这雀为何宁愿关在笼子里,也不愿飞翔?”
“祂不是自愿的。”荼幽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笼中的雀儿身上,语气不明。
“不,泽兰想问的是:它明明可以飞出竹笼的,书上也是这么说……生灵的本性,本就是渴望自由,而非被禁锢。”他固执地追问,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
荼幽长老当时便惊觉,这孩子哪里像个七岁的孩童?分明有着十七岁少年的通透与执拗。那样的话,那样的困惑,不该从一个灵胎稚子口中说出来,太不合常理了。
或许,当真是个怪胎罢。荼幽在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耐心解释:“每位生灵眼中的自由,本就不尽相同。或许在祂看来,安逸度日,才是最好的归宿。”
“当真是安逸度日?”怀泽兰追问,目光又落回笼中雀儿身上,“那它,就从未尝试过离开吗?”
“祂也只是只金丝雀罢了。”荼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离开竹笼,不出多久,便会沦为天敌的腹中餐。”
怀泽兰沉默了。他偏过头,望着门前那道黯淡无光的结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未曾试过离开。每一次,当他鼓起勇气,指尖触碰到那层冰冷的结界时,灼骨的疼痛便会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脖颈处更是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让他连呼吸都难以自控,只能狼狈地后退。他知道,这结界是怀墨熙设下的,那刺骨的痛意,是那个男人留在他身上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囚,是饵,是怀墨熙用以续命的药引,此生此世,都别想逃离。
久而久之,他便再也不肯尝试了。
但没过多久,回忆集里的这一页纸,便被人撕去。在那人看来,怀泽兰这样一个被枯离病缠身的疯子视作禁脔、又深陷是非漩涡的孩子,不值得被记录。
可令狐蓉,却偏生为他,在回忆集里单独开了一页。
怀泽兰后来偶然得知此事时,心中没有太多波澜。他知道,这世间有人记挂着他,便也有人恨他入骨。
即便“陆壹”一案根本不是他所为,即便他那时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稚子,也依旧成了众矢之的。人们早已忘了,第十一任二当家的关门弟子,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承担罪责的替罪羊,而他,恰好成了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就如同那只金丝雀,被无形的笼子囚禁着。哪怕此刻撤去结界,给他一片广阔的天地,他怕是也不敢、也不肯迈出娞院大门一步了。八年的禁锢,早已磨灭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谨慎与戒备。而那只无形的手,正握在怀墨熙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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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某一日,寒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入屋内,带来丝丝凉意。荼幽长老依旧如往常一般前来探望,教他辨识了几种罕见的灵植,又指点了他几句灵力运转的法门。待到临别之际,他才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淡淡开口:“吾接下来十几日要出趟远门,怕是赶不上了……啊,那便提前祝你生辰吉乐了。”
“啊……多谢您还记得。”怀泽兰微微一怔,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早已习惯了在这座孤寂的院落里度过一个个无人问津的生辰,荼幽的记挂,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何时回来?”
“嗯……小年前吧?”荼幽沉吟片刻,给出一个大致的期限,“到时吾再来看你。”
“好。”怀泽兰轻轻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荼幽长老走后,娞院显得愈发安静了。梁御医依旧每三日前来问诊,只是神色间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却并未多言。怀泽兰知道,他是在担心怀墨熙的枯离病——近来,那疯子的病怕是又加重了,否则,不会连送来的毒药都比往日烈了几分。
只是,那位盲眼的持灵,已经三日未曾来了。
往日里,那人虽来得不算频繁,但总会隔三差五地送来些新鲜的糕点、或是刚炖好的汤羹。怀泽兰隐约知晓,盲眼持灵是怀墨熙身边的人,送来的吃食里,或许藏着缓解枯离病的药,也或许藏着置他于死地的毒。这三日的缺席,让怀泽兰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这日午后,他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卷古籍,鼻尖忽然嗅到一丝陌生的气息。那气息冰冷而阴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与娞院往日的平和格格不入——是怀墨熙的气息。那是枯离病缠身之人独有的、带着腐朽与血腥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有人?
怀泽兰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是持灵吗?可那气息,绝不是持灵身上那种温和而沉静的感觉。
不,不是!是他!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快藏起来!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哪里能藏?那堆书后面?不够隐蔽。里屋!对,里屋!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脚步轻得像猫,飞快地冲进里屋,躲在厚重的衣柜后面,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透过衣柜的缝隙,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外屋缓步走过。
那人好高,一身黑袍遮天蔽日,几乎将整个外屋的光线都遮挡住了。黑袍的料子似乎很特殊,走动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鬼魅一般。怀泽兰屏住呼吸,努力想要看清那人的容貌,却只能看到他脸上似乎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如同寒潭,没有丝毫温度。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枯离病带来的疯狂与偏执。
怀泽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白。他从未见过怀墨熙这般模样,却又无比确定那就是他。对方似乎只是在屋内随意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他藏身的衣柜时,停顿了片刻,吓得怀泽兰险些窒息。幸而,那人并未停留太久,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道黑袍身影彻底消失,结界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怀泽兰才敢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牵引着他,他踉跄着走出里屋,腹中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头晕目眩。他扒着书架,一步步挪到木桌前,却意外地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食盒是用上好的红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他迟疑了片刻,伸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长寿面。
面条洁白爽滑,上面卧着一颗金黄的荷包蛋,点缀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汤汁清亮,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诱人得紧。
怀泽兰的肚子咕咕作响,饥饿早已冲垮了所有理智和戒备。他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或许是持灵留下的,只是被刚才那个人惊扰,没能亲自交给自己。
他顾不得其他,抓起桌上的筷子便往嘴里送。温热的面条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鲜香,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可就在这时,眼前骤然腾起浓郁的黑烟!那黑烟腥臭刺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瞬间弥漫了整个外屋。怀泽兰大惊失色,慌忙裹紧身上的毯子,将脑袋埋进毯子里,同时颤抖着将手中的碗扔进一旁的水桶中。
“哗啦”一声,碗碎了,汤汁溅起,与黑烟接触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更多的黑雾。
小智灵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围上来帮忙,只一个个悬浮在半空,翅膀剧烈地颤抖着,面露惶恐之色,却不敢靠近那片黑烟。
……怎么了?
怀泽兰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是被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捅穿,一阵剧痛传来,腥甜的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又狠狠揉捏成一团,那种剧痛深入骨髓,让他眼前发黑,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他的骨头,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血肉,脖颈处传来刺骨的寒意,与当初触碰结界时的疼痛截然不同,却更加猛烈,更加折磨人。
黑烟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而这一切,竟只有他一人看得见、感受得到。小智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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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歹是保住了性命啊……若非那日我提前过来,怕是再也见不着你这孩子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四日之后。
娞院的卧房中,光线依旧昏暗。梁御医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坐在床榻边,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怀泽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药汁的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怀泽兰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梁、梁……”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传来一阵刺痛。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嗓子还得好生调养。”梁御医连忙摆摆手,将药汁递到他嘴边,“来,把药喝了,这是缓解毒性的,虽不能根除,却能护住你的经脉。”
怀泽兰顺从地张开嘴,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刺激得他眼眶泛红,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梁御医身后,那位盲眼的持灵默默应了一声,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包,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小智灵,低声嘱咐了几句,大约是关于外敷的用法。
怀泽兰卧床静养了数月。从岭南湿冷无雪的冬日,一直待到暖意渐融的暮春。院中的草木抽芽,开出了细碎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而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了些许元气。
这期间,那些来自“他”的威胁信,竟一封也未曾再收到。
怀泽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眼底一片冰冷。
那碗面,就是你送来的吧,怀墨熙。
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不想让我好好活着?
那我偏要活着。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与狠厉。
我要活着出去。
你想杀我,那我便先杀了你。
我们两个,不死不休。
……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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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的卧病,让他清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更显孱弱,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只是那双清隽的眸子里,却多了些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梁御医说,那碗面里的毒,剂量足以致命,纵使是灵母庇佑,让他捡回一条性命,也终究落下了病根,往后体质怕是会愈发虚弱。
但怀泽兰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挣脱那只无形的手,有机会,让怀墨熙也尝尝这蚀骨的滋味。
待到荼幽长老再次登门时,便见怀泽兰倚在墙边,正一张张数着桌上的信纸。那些信纸,是他病愈后,让小智灵们从书架上取下来的,全是往日里收到的威胁信。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用力,指尖捏着信纸的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那双清隽的眸子里,翻涌着与他容貌截然不同的阴鸷狠戾,如同蛰伏的猛兽,在眼底深处酝酿着风暴。
“怀泽兰。”荼幽长老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怀泽兰没有立刻回应,依旧专注地数着手中的信纸,直到数完最后一张,才缓缓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许是长久低头的缘故,唇角却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与眼底的狠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有些诡异。单边眼镜上的金色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遮住了他右眼的一部分情绪。
“……嗯……您来了啊。”他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
他竭力装作如常,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病态苍白,与眼底深处透过信纸、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终究是瞒不过荼幽长老的眼睛。荼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望着他憔悴的脸色,沉默片刻,将一卷厚重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过来坐下吧。”
怀泽兰依言走过去,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卷卷宗上,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何意?”
“往后的日子,吾要教你处理文书了。”荼幽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前山的一些日常事务、灵植的调配、学徒的考核记录,你都要学着处理。”
怀泽兰沉默了。他望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不解。他一直以为,荼幽教他读书识字、修习灵力,只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活下去,却没想到会教他处理这些事务。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抽出卷宗中的一份文书,目光快速扫过几行,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吾教你的,也不止这些。”荼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怀泽兰抬眸望去,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却见荼幽长老撩起左侧的衣袖,露出手腕上那道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紧紧缠绕着的锁链。那锁链漆黑如墨,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看起来古朴而诡异。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怀泽兰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微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怀墨熙的枯离病,比怀旻卿还要严重。”
怀泽兰的心猛地一沉。他自然知道荼幽口中的人是谁——那个将他囚在娞院,用枯离病的疯狂将他缠得喘不过气的男人,也是他此生最恨的人。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您说的,是那位道侣吗?那我该怎么做?”
“他不能杀你,你也不能杀他。明白吗?”荼幽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为何?”怀泽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杀害道侣,乃是灵界大忌,更是死罪。单凭这一条,便足以定下三道重罪,直接打入天牢,判处极刑。他并非没听过平溪君那一任前山的旧事,也知道荼幽长老当初,本就是被迫与平溪君结为道侣,心中积怨极深。
那时的荼幽,恨平溪君恨到了何种地步?大约,便如他此刻恨怀墨熙一般吧?或许,比他更甚。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夜相对,那份恨意只会愈发浓烈,如何能不烦?如何能不想要摆脱?
他曾听闻,当年灵界的比武大会上,荼幽长老曾对平溪君动了杀心,险些便要铸成大错,按律当判死罪。后来不知何故,此事竟不了了之。只是数月之后,前山的学徒们便发现,荼幽长老的左手腕上,多了一道这样的锁链。
那是专门用来束缚有主之『风』的锁链,灵力强大,一旦戴上,便会时时刻刻压制着佩戴者的修为,一旦生出加害道侣的念头,锁链便会收紧,带来蚀骨的疼痛。当初拂煦长老那般神经质,担心怀舒陌做出出格之事,给怀舒陌用的,也是同一款锁链。
再后来,那锁链不知为何便失效了,却再也取不下来。但凡有人妄图触碰,便会生出蚀骨的疼痛,侵蚀血肉,损耗修为,叫人生不如死。这么多年来,荼幽长老便一直带着这道锁链,如同带着一道无法摆脱的枷锁。
可他,半点也不想帮怀墨熙治疗枯离病。哪怕他的诞生,本就是为了那个人,是为了成为那个人的药引,是为了缓解那该死的枯离病,也绝无可能。
“可我不想……”怀泽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恨意,也有不甘。他不想成为别人的附属品,不想为了一个将他视作囚笼猎物、甚至屡次三番想要他性命的人而活。
“怀泽兰,认清楚自己的位置。”荼幽的语气冷了下来,直白地戳破了他的处境,“你,身不由己。”
这是荼幽长老第一次,用如此冰冷而直接的语气对他说话。怀泽兰怔怔地望着对方,那双清隽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最终却都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死寂。他终是缄默不言,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安静地听着荼幽的话。
换作从前,若是有人这般提及他的宿命,提及他身不由己的处境,怀泽兰定会当场翻脸,将自己锁在里屋,任谁叫门也不肯出来,用沉默和逃避来对抗这一切。
可自那次毒发醒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那般冲动过。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一线生机。
可这,才是最可怕的。荼幽长老太清楚了,他自己,也曾这般走过一遭。从最初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沉默隐忍,而那份隐忍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恨意与不甘,一旦爆发,便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怀泽兰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叫人心头发寒。
荼幽长老在心中暗忖。往后,他和怀墨熙,这两个被枯离病与仇恨紧紧缠缚的人,都必须严加管控。必要时,便只能下药,用药物来压制他们心中的杀意与戾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小智灵们轻微的呼吸声。
直至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遥遥传来,“咚——咚——”,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沉寂,荼幽长老才起身准备离去。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怀泽兰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吾劝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吾不想,你也戴上这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怀泽兰垂着眼帘,低声应道:“……嗯,您早些回吧。”
令狐蓉想起梁御医说过,他的嗓子还需静养,便不再多言,推门踏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影转瞬便消失在结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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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春日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偶尔会有几缕光线透过结界的缝隙,照进娞院,带来片刻的明亮。怀泽兰的身体好了许多,已经能够在院中随意走动了。
这日午后,他正抱着一群小智灵在院中缓步而行,感受着难得的温暖。怀中的小智灵们软乎乎的,相互依偎着,发出满足的轻哼声。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墙头趴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隐匿在墙头的杂草之后,只露出一小部分衣角,却依旧被他敏锐地察觉了。怀泽兰的脚步瞬间顿住,身体微微绷紧,怀中的小智灵们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个个安静下来。
“……要看,便下来看。”只当是拂煦门下的弟子,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趴在上面,就不怕被人抓到吗?”
“这偌大的怀府,谁敢抓我?”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墙头传来,带着几分爽朗与桀骜,陌生得很。黑袍之下,那人似乎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怀泽兰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指尖一动,藏在袖中的仙武便赫然出鞘,剑尖直指墙头的人影,语气也冷了下来:“出去。”
“诶诶!三弟这是认不得大姐我了?!”那人连忙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与委屈。
只见那人从白墙上轻盈跃下,动作利落,如同一只敏捷的猫儿。她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怀泽兰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仙武的剑尖依旧指着她,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那人抬手,摘下了脸上戴着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柳叶眉,杏核眼,鼻梁高挺,唇色嫣红,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洒脱。怀泽兰望着那张脸,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久远的记忆深处见过,只是那记忆早已模糊得如同隔世,让人难以分辨。
“……”他沉默着,没有放下手中的仙武,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你……为何会忽然来看我?”良久,怀泽兰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我外出野猎归来,得知了些旧事,便决定重审「陆壹」一案了。”女子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的事,委屈你了。”
「陆壹」一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怀泽兰的心中炸响。他抬手给对方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难堪,毫无血色。握着茶壶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啊……没事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慰道,“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但终究,是与你有些关联。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
“……”怀泽兰依旧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被揭开伤疤的难堪。
“你不用太过……”
“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女子的话。
怀泽兰手中的白瓷茶壶被他狠狠掼在大理石桌面上,茶壶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热气,也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怀阮惜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放下手中的包袱,小跑着上前,目光落在他被茶水溅湿的衣袍上,关切地问道:“要帮忙吗?你没烫着吧?”
“不、不用。”怀泽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先坐那边,等我片刻便是。”
他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留下怀阮惜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之后,怀泽兰才从里屋出来,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衣袍。他将收拾好的碎瓷片倒掉,又重新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怀阮惜这才将几份文书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同他闲聊了几句,问起他这几年在娞院的境况,语气中满是关切。
她又提及,想让他能摆脱这孤寂的院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她也知道,这并不切实际。「陆壹」一案的影响太过深远,前山之中依旧有许多人对他心存芥蒂,更重要的是,怀墨熙绝不会允许他离开娞院半步。
两人对坐饮了两杯茶,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怀阮惜看了看天色,便匆匆起身告辞。
“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信我?”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目光诚恳,“我会还你一个清白。过几日我再过来,到时候,你得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怀泽兰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其实,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姐,记忆寥寥无几,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只是刚刚才知晓。但不知为何,面对她时,他心中并无半分坏印象,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陆壹」一案,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切。
只是,这份信任,太过脆弱。八年来的遭遇,让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他需要时间,来判断这一切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一个陷阱。更重要的是,他要掂量掂量,这份“清白”,是否值得他再次赌上性命,与怀墨熙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