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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星 ...

  •   启天四百八十六年,夏末的阳光毒辣得像淬了火,透过康华庭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怀阮惜一身劲装还未卸去,银白的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额角的碎发沾着晶莹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脸上满是雀跃的潮红,像只归巢的小雀,扑进正厅。
      “阿娘!阿娘!”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不对不对!您又忘记了,我的心界早两个月就开了!还有那个『绘』派的天才,就那个姓柳的、跟我差不多大的那个,他今日是在对面阵里的,那画境铺展开来,还有傀儡,差点就把我们困住了!要不是我反应快啊,方才我们可就输了!”
      聂夫人聂燕芊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古籍,闻言抬起头,眼底漾着柔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簪头缀着一朵小小的珍珠花,是怀阮惜去年生辰送她的。“是吗?”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歉意,“大抵是外勤太多,琐事缠身,都给忘了……原谅我吧胧月。”她伸手,想要抚一抚女儿汗湿的额发,指尖却微微一顿,“那能告诉阿娘,你的心界是什么颜色的吗?”
      怀阮惜正要得意地开口,却见聂夫人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原本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阿娘?”怀阮惜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您怎么了?”
      近日的聂夫人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胸口发闷,灵力运转也有些滞涩。她原以为是这段时间外勤过于频繁,灵力消耗过甚,未曾想会突然如此。耳边怀阮惜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头痛欲裂,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刚换上的黛色外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黯红——那是怀阮惜心界的颜色,热烈、滚烫,却在此刻染上了死亡的冰冷。
      “阿娘!”怀阮惜的惊呼声划破了庭院的宁静,她扑过去紧紧抱住聂夫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阿娘!你别吓我!来人啊!快请梁御医!”
      仆从们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慌乱地往外跑去。聂夫人靠在女儿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眼神渐渐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
      梁御医匆匆赶来,背着药箱,神色凝重地为聂夫人诊治。他指尖搭在聂夫人的腕脉上,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对着围在一旁的怀阮惜和随后赶回来的怀家主道:“少小姐,夫人她……脉象已绝,回天乏术了。还请节哀。”
      “绝不可能!”怀阮惜猛地抬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阿娘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这样?”
      梁御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收拾好药箱,退到了一旁。
      —————————
      四个时辰后,蝉室之内,一片死寂。
      怀阮惜坐在案台前,银白的长发胡乱地披在肩头,没有梳理,有些发丝黏在泪痕干涸的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血色。怀家主外出处理聂夫人的后事相关事宜,前山的事务暂时全权交由她打理。作为下一任家主,她要独自操办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全程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变化,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随行的中立派长老们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悲痛面前表现出的超乎年龄的冷静,不由得低声感慨,纷纷在心中押注:信花使节聂燕芊的女儿,劫难已至,涅槃将至,下一年的大劫,她定将夺魁。
      “叩叩叩。”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怀阮惜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微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进。”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身形挺拔,却带着一股阴鸷的气息,半张脸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隐约能看到嘴角勾起的一抹诡异弧度。
      怀阮惜有些不耐烦,偏头望去,透过垂落的发丝间的缝隙看清来人,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从红木椅上霍然站起身来,双手死死地攥在身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努力掩饰着身体的颤抖。
      “拂煦长老。”她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大晚上的漠视家训从后山出来到我这儿,有何贵干?”
      “少小姐。”拂煦长老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听闻聂夫人出了事,便赶忙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过来……可当下看来,拂煦啊,八成也是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怀阮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悲痛与怒火。她向来不喜欢这位后山派的长老,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令人作呕,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但经过我的调查,发现那位三少主啊……”拂煦长老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像是在吊人胃口。
      “他怎么了?!”怀阮惜猛地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泽兰,那个才三岁的孩子,阿娘苦修许久才聚得的灵胎,他怎会与此事有牵连?
      拂煦长老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继续道:“呵……灾星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甩,几张泛黄的稿纸如同枯叶般飘落在桌案上。怀阮惜瞟了他一眼,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伸手拿起稿纸,逐字逐句地翻看。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眼睛——上面记录着灵胎怀泽兰降生时的异象,聂夫人近年来灵力莫名耗损的记录,甚至还有几段模棱两可的预言,直指怀泽兰是带来灾祸的灾星,会克死至亲。
      怀阮惜的眉头毫无察觉地皱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愤怒与难以置信。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拂煦长老:“你胡说!泽兰只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是灾星?!”
      “少小姐,事到如今,或许拂煦得向您说明些事儿了。”拂煦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像是在诱导她走向深渊,是五大禁术之一『溃』的秘术。
      “……讲。”怀阮惜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拂煦长老似乎有些意外,或是故意装出来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您当真要听吗?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怀阮惜听后,忽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有何不可?现如今人已经没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讲,好好讲你知道的事!我倒要听听,长老究竟知道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时间一点点流逝,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早已过了宵禁的时候许久。拂煦长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讲述着,话语中充满了傲慢与蔑视,他刻意夸大了怀泽兰的“灾星”属性,将聂夫人的死全部归咎于他,甚至还提及了一千两百多年前的旧案,暗示怀泽兰与当年害死第十五席的灵胎有着某种联系。
      怀阮惜静静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拂煦长老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原本就因阿娘的死而悲痛万分,此刻更是心烦意乱,眼前的人愈发令人厌恶。她再也无法忍受,直接跳过所有礼节,厉声下达了逐客令:“……你讲完了没?!”
      “哦?少小姐就这样同长老说话的?!”拂煦长老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哼,罢了,该讲的都已经讲了,吾该回去了。”他拍了拍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正要离去,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怀阮惜,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对了,还有半时辰便到子时了,那拂煦便提前祝少小姐生辰吉乐,以及……二少主怀墨熙。”
      提到怀墨熙的名字,怀阮惜的身体又是一僵。她怎么忘了,今日不仅是她的生辰,也是她和怀墨熙的生辰——他们是孪生姐弟,只是怀墨熙自幼患有枯离病,性子孤僻,现如今远在西蜀进修。
      待到拂煦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蝉室的院子里,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茶水间中走了出来。那是一只形似鸽子的持灵,羽毛呈青灰色,头顶有一撮雪白的绒毛,是怀府专门负责传递跨地域讯息的灵物。
      “信上,不要同他提及聂夫人的事。”怀阮惜背对着持灵,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沙哑,“墨熙他听不得这个,知道吗?”
      持灵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柔的“咕……”,表示明白。
      怀阮惜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切都如同一场虚梦般,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她才十三岁,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年纪,却突然要承受丧母之痛,还要独当一面,撑起前山的事务。
      怀墨熙还在西蜀,他那么依赖阿娘,若是知道了阿娘的死讯,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彻底崩溃,枯离病定会愈发严重。他听不得这个消息,目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那父亲呢?父亲外出处理事务,至今未归,他此刻的心情,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悲痛吧。
      阿娘的死,当真是拂煦长老所说的那样,是因为泽兰这个“灾星”吗?还是真的如梁御医所言,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油尽灯枯?
      怀阮惜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娞院,那是怀泽兰居住的地方,此刻正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疑惑。一个才三岁的孩子,那么安静,那么乖巧,怎么可能是克死母亲的灾星?她记得荼幽长老说过,灵胎在茧窝中时,所有不祥的诅咒都会被神术消除,泽兰的灵力纯净,绝不可能是灾星。
      可拂煦长老拿出的那些稿纸,那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证据”,又让她无法完全释怀。该怎么办?是要对泽兰动手,为阿娘报仇?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护着这个无辜的孩子?
      系在腰间的『柒卷·葭蛾』亮起,她垂眸看了片刻还是取下注入灵力:
      “……荼幽长老?”
      ·“嗯……过两日我们就回来了。”
      “那就好。”她摩挲着窗台上绿植,面无表情地回道。
      ·“傍晚的事吾听你爹说了,节哀……还有,你不要听拂煦讲的瞎话,他们后山派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胡说八道,把白的说成黑的也是常有的事。”
      “他亥时来了蝉室。”
      对面忽地陷入沉默,不久后那头隐约传来了一阵平溪君同家主的议论声:“胧月才十三……回去调些持灵守着吧,别让他在大劫上动手脚……别跟我说有的没的,他那个鳏夫当年对怀舒陌也不是真心的……你怀疑毒害第十五席他的人就是拂煦?别了吧,那是一千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将来若你不在了就让阿蓉看着泽兰,防着点儿拂煦那家伙便是了……”
      “你们两个给我安静点!”
      “是。”
      ·“咳咳,倘若他再敢来你就直接把那混帐赶回去,别听他胡说八道便是了。”
      “那我娘……也同怀舒陌一样吗?”
      ·“应当不是,那是他对怀奚眠是爱而不得,只能借怀舒陌……也就是怀奚眠的家姐,而怀奚眠是一位灵胎。”对面好似是叹了口气,顿了顿继续道,“他是同灵胎过不去吧……第十六席、不不,是那位,也是他逼疯的。真怕哪一天就把吾的老窝给砸了,万一哪日那位和下面的那位大人回来了,我们俩该如何相她们解释?”
      她大抵是明白了,后山的势力很大,接下来她不能不做些改变,但她认为只有三岁的灵胎怎么可能杀人?灾星的话一般就在茧窝里被荼幽长老用神术给消了咒。
      怀阮惜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窗台上一盆绿植的叶片。罢了,泽兰那么小,那么无辜,比那个总是阴沉不定、惹是生非的怀墨熙讨喜多了。那种伤害孩童的事情,她干不出来。或许,拂煦长老只是在挑拨离间,想要挑起前山派的内乱,坐收渔翁之利。她只要表面上做做样子,不闻不问,护住泽兰便是了。
      —————————
      一年后的大劫出奇的顺利,她顺理成章的被赐席,一部分是修为了得,功底扎实;另一部分则是大劫的气侯正好赶上『箫』的,更是『绝箫』的。
      “岭南怀氏少小姐怀阮惜,胜!”长老高声宣布,声音响彻整个庆云霞。
      瞬间,庆云霞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岭南怀氏的少小姐今年年方十四便夺魁了啊,当真是年少有为!”
      “听闻去年这时候,长老们就押注她会夺魁,果然没看错人!说不定怀家主大人会给怀府的学徒们多几日休沐呢!”
      “唉……他们能放假,我们也能沾光,可少小姐自从聂夫人去世后,就再也没有笑过了。她从没出过府吧?不对,出过一次,但也是去皇宫议事,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过少年人的时光。”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赞誉与惋惜。怀阮惜站在演武场的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瞩目,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她夺魁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赐席,成为了怀府最年轻的核心成员,可这一切,早已打不动她了。
      “瓒溟?你收到信了吗?”
      “……嗯。”
      一袭黑衣的少年面色冷淡,左耳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并没有怎么搭理这位同窗。
      自从去年中旬以来,他都再也没收到聂夫人的信,甚至连字迹都没有。他收到的只有字迹愈发工整的家书,和来自家姐一些发牢骚的字条。
      夏日的西蜀十分炎热,再过一年半他就能回岭南了,信上的内容无非就是:怀阮惜夺魁赐席之类的。
      这回大劫的天气适合『箫』,但一般的『箫』到了年纪都到军队服役、据点或是在捕灵队中,府里的『箫』还没显锁青纹、修为好的就只有怀阮惜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蜀阜永宗内,一袭黑衣的少年正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左耳戴着一枚黑色的耳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他便是怀墨熙,字瓒溟,离开岭南前往西蜀进修已有一年多。
      “瓒溟兄?你收到信了吗?”一位同窗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府外之人多称其字,以示尊重。
      “……嗯。”怀墨熙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信纸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并没有怎么搭理这位同窗。
      自从去年中旬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聂夫人的信,甚至连她熟悉的字迹都没有见过。他收到的,只有父亲怀渊濯字迹愈发工整的家书,和来自家姐怀阮惜的一些字条,上面无非是抱怨修行辛苦、据点事务繁杂之类的琐事,从未提及阿娘的近况。
      他不是没有疑惑过,也曾在信中询问过阿娘的情况,可得到的回复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阿娘外勤繁忙,要么说阿娘闭关修行。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行和处理宗门事务中。
      夏日的西蜀十分炎热,蝉鸣阵阵,令人心烦意乱。怀墨熙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的思念与不安愈发强烈。再过一年半,他就能回岭南了,到时候,一定要亲自去问问阿娘,为什么不再给他写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告知他,怀阮惜在大劫中夺魁,被赐席,让他安心修行,不必挂念家中之事。他知道,姐姐的修为一直很厉害,夺魁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这回大劫的天气适合『箫』系,而府里的『箫』系弟子,大多到了年纪,要么参军服役,要么驻守据点,要么加入捕灵队,留在府里的,还没显锁青纹、修为扎实的,确实只有姐姐一人了。
      “瓒溟兄?”同窗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做甚?”怀墨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今日,你就能回岭南了。”同窗的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宗门给你批了探亲假,你会想着回咱们宗门看看吗?”
      怀墨熙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南方,缓缓道:“……有案子的话,六成罢。”他如今已是阜永宗的得力弟子,经常被派出去处理灵物作乱的案子,行踪不定。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回怀府看看。
      几日后,岭南怀府前山。
      怀墨熙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地站在蝉室门前,他刚从西蜀赶回来,还未来得及休整,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阿娘。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着室内喊道:“姐……姐!”
      怀阮惜刚从据点回来,身上的银白战衣还未卸去,上面沾着些许尘土和淡淡的灵韵残留。她听到弟弟的呼喊,身体微微一僵,偏过头,将脸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之中,声音冰冷:“刚回来就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怀墨熙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阿娘呢?阿娘在哪里?”
      怀阮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着,后背挺得笔直。
      “你为何不同我说?”怀墨熙的声音陡然拔高,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几分疯狂,“阿娘是不是出事了?你快说!”
      怀阮惜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怒火与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你个发瘟!发什么病啊?!自己去找长老问话啊!什么时候蝉室成了你也配来发病撒野的地方了!当真是反了你了!”
      怀墨熙被她的话刺激得浑身一震,体内的枯离病瞬间发作,黑灵不受控制地涌动,双眼瞬间染上血丝。他知道,姐姐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阿娘一定出事了,而且,这件事定然与拂煦长老有关。
      他死死地盯着怀阮惜,扒着门框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木质的门框捏碎。可迫于血脉压制,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未免有些许怅然若失。前段时间还回府带怀泽兰去江南游玩……只可惜怀阮惜她自己不能出府。
      到后山去看看吧……去问问拂煦长老,阿娘到底怎么了……
      心里的那个声音不断响起,像是蛊惑。怀墨熙知道,后山是前山的禁地,拂煦长老心狠手辣,危险重重,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八成是疯魔了,居然会主动前往后山。
      后山的阴暗角落里,拂煦长老早已等候在此。看到怀墨熙冲进来,他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残忍的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带着强烈的蛊惑,如同毒蛇吐信:“灾星啊灾星,祸事连连……瓒溟,怀泽兰是你的仇人,是他害死了聂夫人!杀了他,杀了他!”
      怀墨熙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黑灵彻底失控,蒙蔽了他的理智。他只听到“仇人”“杀了他”等字眼,眼前不断浮现出聂夫人温柔的笑容,心中的悲痛与愤怒瞬间爆发到了极点,疯了一般冲向娞院。
      娞院内,怀泽兰正坐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由仆从陪着玩耍。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看到怀墨熙冲进来,他眼中满是茫然,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怀墨熙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死死地掐住了怀泽兰脆弱的脖颈。怀泽兰的小脸瞬间涨红,呼吸困难,发出微弱的哭喊和求饶声:“哥……哥哥……救……救命……”
      黑烟在怀墨熙周身缭绕,如同跗骨之蛆,控制着他的动作,让他无法松手。他看着怀泽兰痛苦的模样,心中却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黑灵带来的疯狂与毁灭欲。
      可怀墨熙听到他叫哥哥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可黑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指尖的触感温热而脆弱,那是生命即将流逝的征兆,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竟然……杀不了你。”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就在怀泽兰即将断气的瞬间,荼幽长老和平溪君赶到,寒风结合的灵力交织成屏障,猛地撞开怀墨熙。怀墨熙踉跄着后退数步,黑灵的气焰被暂时压制,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怀泽兰,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平溪君快步抱起瘫软在地的怀泽兰,指尖注入温和的寒系灵力,安抚着他颤抖的身体,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墨熙!你疯了!他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怀墨熙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他是灾星!是他害死了阿娘!这样的孽种,留着何用?!”
      荼幽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斥:“你糊涂!拂煦的挑拨你也信?聂夫人的死与泽兰无关!”
      “无关?”怀墨熙猛地抬头,眼中黑灵翻涌,“那为何阿娘在他降生后便灵力耗损?”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尖凝聚起浓郁的黑灵之力,指向怀泽兰,厉声下令:“来人!将这灾星封禁于娞院!布下三重黑灵结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五年内不得出此院半步!谁敢违抗……”
      他说着,反手一抓,一缕试图靠近的孤魂被他攥在掌心,黑灵之力骤然收紧,孤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为灰烬。周围的仆从们被他眼中的疯狂与狠戾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应声:“是……是,二少主饶命!小的这就办!”
      平溪君想要阻拦,却被荼幽长老抬手按住。荼幽长老望着怀墨熙眼中失控的黑灵,眼底满是痛惜与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此刻的怀墨熙已经被仇恨与黑灵彻底控制,强行阻拦只会让他愈发疯狂,反而可能伤害到更多人。暂且将泽兰封禁在娞院,至少能保他性命,也能暂时平息怀墨熙的怒火——毕竟这里是泽兰熟悉的地方,总好过被带去未知的险境。
      仆从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不敢触碰怀泽兰,只是以怀墨熙的黑灵之力为引,辅以特制的封禁符篆,在娞院四周布下层层叠叠的结界。淡黑色的灵光如同蛛网般蔓延,将整个娞院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的联系。怀泽兰蜷缩在平溪君怀中,小小的身体还在颤抖,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懂事地没有再哭,只是默默地望着怀墨熙,那眼神干净又木讷,令人心疼。
      怀墨熙看着被结界包裹的娞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道:“你也不会好过的。”
      —————————
      夜里,康华庭内的俩父子大吵了一架,门前守着的持灵对视着。
      “咕咕,咕?”(要不,去摇人劝劝?)
      “咕,咕咕……咕咕,咕。”(不了吧,前山的大人们今日都这样……后山的也别去了。)
      ———————
      “阿蓉?”
      “嗯。”他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平溪君将件大衣披在荼幽长老的身上,望着不远处用结界隔开的娞院。
      “有酒吗?”
      “没有。”
      “啧……”他拢了拢大衣,蹙着眉道:“没想到瓒溟的枯离病比你以前还严重……”
      “你还是要教他吗?”平溪君朝娞院道。
      “教啊,定是要教的,两个都得教。倘若我不教他,那聂夫人在灵母大人面前是有多伤心啊……”
      平溪君偏头望着他,斟酌片刻后还是道:“里屋桌案下的箱子里有一坛,回去给你。”
      荼幽长老闻言,耷拉着的眼睫倏然颤了颤,原本蔫耷耷的神色里漫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亮色,却又偏生端着架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大衣领口的绒毛,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说有不就好了,偏要绕这么大个弯子,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磨叽。”
      平溪君看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再度落向那被结界笼罩的娞院,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将来他的性子怕是比当年的你还要拗,你既要教他,便多些耐心吧。”
      “耐心?”荼幽嗤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讥诮,却又很快敛去,他抬手拢了拢衣襟,将寒风隔绝在外,脚步慢悠悠地朝着里屋的方向踱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散开:“我教他们,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就等着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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