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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清明   雨从凌 ...

  •   雨从凌晨开始下。不大,针脚一样密密地落,把整座墓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秦严把车停在公墓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他每次来都会这样,不急着下车,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特警支队副支队长”切换成“来扫墓的人”。
      来福蹲在副驾驶座上,爪子搭在车窗边缘,安静地看着外面。
      苏烈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啤的。他没有催秦严,秦严也没有说“走吧”,他们只是各自坐着,等雨声填满那段沉默。
      秦严推开车门。雨水顺着风斜过来,扑在他的脸上和衣领上。
      来福从座位上跳下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爪印在积水中一现即消。
      苏烈撑开伞跟上去,把伞举到秦严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秦严放慢脚步,两个人并排走着,来福在他们之间。
      墓园不大,灰白色的碑石顺着山坡排列,雨水把刻字洗得更清晰了一些。秦严轻车熟路地拐进靠河的那一排,在第三块和第四块碑前停下来。
      两块碑紧挨着,左边那块刻着陆夜明之墓,右边那块刻着许裴之墓,间距大约一臂,像是两个人已经商量好了彼此的位置。
      来福在碑前停下来,蹲在石阶边,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滴。它没有甩,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两块碑石,像在等一个不会开口的招呼。
      秦严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然后在两块碑前各摆了一个小酒杯。
      他拧开那瓶白酒,倒了半杯在陆夜明的杯里,然后把啤酒递给苏烈:“你倒吧。”苏烈接过来,拧开瓶盖,先往许裴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啤酒,又往陆夜明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雨落进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又很快恢复平静。
      秦严蹲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又是一年清明。今年下雨了,去年也下,前年也是。你以前说不喜欢下雨,说衣服晾不干。现在不用晾衣服了,下不下雨应该都无所谓了吧。”
      他停了停,把碑前被雨水浸湿的落叶碎片拨开:“我前几天升副支队长了,比预想的早了两年。特警支队调整不大,办公室换了一间,窗户比以前大,能看到训练场。你以前来支队看我的时候,那栋楼还没盖好。现在盖好了,你也不知道来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沿着碑文的凹槽滑下,淌过许裴名字的笔画,像一条细得不被注意的河。
      “有时候路过刑侦支队那一层,我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想起来你已经不在那间办公室里了。支队换了几茬人了,墙面也重新刷过,你的那间办公室现在坐着别人,但我每次走到那层楼还是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偏一下。”
      来福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过来蹭了蹭秦严的裤腿,湿漉漉的毛贴着他的脚踝。秦严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记得他。”
      来福在他脚边重新蹲下,没有再动。
      苏烈站在他身后,伞一直撑着。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头和后背,把那侧的衣袖洇成深色。
      他听秦严说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他们会听到的。”
      秦严没有回头:“我知道。以前也这样,我说的话他们都听,只是不会回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细密的雨丝,经过那排石碑的时候,突然换了一个方向。原本斜斜落在秦严背后的雨,被那阵风推着偏转了几度,扑在他没被伞遮住的侧脸上。
      那个角度和力度,像极了他哥哥以前拍他后脑勺的样子。
      秦严停住了。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手去擦脸上的雨水,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那阵偏转的雨落在他脸上。
      雨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方向,那阵风好像只是路过。
      秦严没有转头看苏烈,没有对空气说谢谢,没有用任何声音去确认他刚刚收到了什么。他只是停了一下,等那阵风彻底过去了,才把手里那杯已经满上的酒放在碑前:“我知道了。”
      苏烈没有说话。他把碑前酒杯里混了雨水的旧酒倒掉,重新倒了新的,又把那瓶没开封的酒端正地放在碑前,退后半步。
      秦严看着那两块碑石,雨水顺着他垂下的手滴落:“明年再见。”
      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苏烈收起了伞,雨水直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来福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们脚边。
      雨还在下,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均匀地覆盖着整片山坡。
      水渗进碑脚潮湿的泥土里。风又吹过来了几次,把雨丝的方向推歪了又拉正,把远处河面上的水汽卷到碑林的间隙里。
      秦严和苏烈穿过那排灰白色的碑石,穿过湿润的石板路,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向墓园门口。
      秦严开了车门,让来福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后视镜里最后一眼那片山坡,隔着雨幕和灰白色的天光,那两块碑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了。
      他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雨刷按固定的节奏摆动,一遍一遍擦去玻璃上的水珠,又被新落下的雨水重新覆盖。
      来福趴在后座,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秦严开了几分钟才说话:“下次来的时候,天要是能晴一点就好了。”
      苏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雨刷发出柔和的声响,雨水顺着车窗滑落,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写着什么。
      后视镜里,那片山坡已经看不到了,被雨水和雾气吞没,只剩下灰白色的模糊轮廓。墓园的铁门被雨幕压得薄薄的,缩成一个很小的点,越来越远。
      来福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座椅边缘,像是已经确认了今天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风把雨丝吹向不同的方向,从河面上来,穿过碑林,带走一些声音,留下另一些。那些声音被雨水裹住,和酒一起慢慢沉下去,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会被新长出来的草根卷走一部分,带向更远的地方。
      碑上还会落下新的雨水,流进那些已经被冲刷过很多次的刻痕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路径。
      明年还会有人来,带着同样的几瓶酒和几样水果,在碑前蹲下来,把雨水和酒一起倒进土里,把没说完的话留在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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