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zero空空

4、人鱼歌（一） 那条人

　　那条人鱼，在方圆五米的海里，夜夜唱着动人的悲歌。

　　＊ ＊ ＊

　　小北和塔塔来到岛上的时候，海平面上，火红的圆轮缓缓下沉。

　　“小北，如果她不跟我们走怎么办？那个将军好可怜。”塔塔蹲在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有些忧伤地问。

　　“塔塔，万物皆有因果。过去的因，现在的果，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莫北看着天边的红霞轻声道。

　　“小北，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会不会去找我？”

　　莫北垂下眼眸，想了想，淡淡道：“不会。”

　　塔塔撇撇嘴，不再说话。

　　＊ ＊ ＊

　　夜幕降临，塔塔昏昏欲睡，忽而听到一道凄美的嗓音。

　　“她来了！”塔塔立刻起身，兴奋地看着海面。

　　那是一条极美的美人鱼，五彩的鳞片在皎洁的月光下闪闪发光，一头乌黑的卷发垂在胸前。漂亮的鱼身轻轻跃出水面，又投进水里。

　　只露出半截身体，对着月光开口。

　　优美又苍凉的歌声。

　　在她身边，一条小鱼欢快地游来游去，时而跳出水面，掀起一阵水浪。

　　一曲唱罢，美人鱼歇下来，这才发现，旁边的小岛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你们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你很忧伤，你在寻找一些失去的东西。”小北看着她道。

　　塔塔看呆了，她觉得这人鱼可真漂亮，她兴冲冲地往前跑去。

　　美人鱼忽而眼睛一亮：“你能听懂！你是我的驸马吗？就是你对不对！”美丽的鱼身向莫北游来。

　　塔塔奔跑的步子忽而一顿，转过身几步走回原地，“我忽而觉得，她就这样呆在海里也挺好的。”

　　莫北：“……”

　　美人鱼游到离他们不远的边上，兴奋地看着莫北，“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小北想了想，问：“你失忆了？”

　　美人鱼露出忧伤的表情，“我不知道，只是，我一觉醒来，发现错过了好多东西。”

　　“你在找谁呢？”塔塔问她。

　　美人鱼看着远处又大又圆的月亮，轻声说：“我在找我的两位哥哥，还有我的家。我一觉醒来，他们都不在了，家园里的人也都不见了。我想去找他们，只是我不能游出这方圆几里。要是被海巫看见了，她就会来抓我，我还没有找到哥哥，不能被她给抓住的。”

　　“海巫？”塔塔疑惑地看着她。

　　“对，海巫，她现在是海里的王，那本应该是大哥的位置。”

　　“你知道多少事情？”小北问她。

　　美人鱼跃出海面，又投入水里，她身边的小鱼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她冒出一个漂亮的脑袋，向往道：“我有一个漂亮的家园，有两个很疼爱我的哥哥，我的大哥是海底之王，二哥是海里的大将，统领着上千万海兵。

　　“大家都对我们很恭敬，人鱼族是海里的贵族，而我们家是海里最尊贵的身份。大哥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二哥也很厉害。海巫也很忌惮他们，只是，我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美人鱼垂着脑袋，语气伤感。

　　小鱼见了，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吻了吻她的鱼鳞。

　　美人鱼笑了笑，捧起小鱼，“还好我还有你，不至于太孤单，等我找到我的哥哥们，我会让他们好好感谢你的！”

　　小鱼吹出一个泡泡，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刚刚在找什么驸马？”塔塔问她。

　　美人鱼看了小北一眼，开心回道：“我时常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告诉我，只要找到我的驸马，我就能改变现状了。”美人鱼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所以我每夜都来这里唱歌，我想，如果我的驸马来了，他应该会懂的。”

　　“你是我的驸马吗？”美人鱼像个孩子一样，面含期待地看着小北。

　　“不是。”小北回她。

　　美人鱼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这样啊，看样子我还是没能找到他。”她轻声低喃。

　　“你知道星城吗？”塔塔问。

　　小鱼忽而激烈地跳起来，扑腾出一阵水浪。

　　美人鱼把它捧在手里安抚它，疑惑地问：“星城？那是哪里？”

　　“星城里有个将军，他在等着他的妻子回家，他说他欠她一个盛世婚礼。”塔塔道。

　　美人鱼的心忽而一疼，她寻不到原因，只是莫名地难受。

　　正准备说些什么，天边有光微微亮起。

　　她慌乱地回头，“我得走了，要是再不走，海巫就得来了！”她回头看着小北和塔塔，面含期望地问，“我今晚还可以再见到你们吗？已经许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

　　塔塔觉得她好可怜，点点头：“你放心吧，不把你带回去，我们是不会走的。”

　　美人鱼奇怪地看她一眼，就转过身沉入海底。

　　那条小鱼正准备跟着她走，忽而回过头，看着小北的眼睛。

　　小北伸出手，小鱼犹豫了下，忽而跳出水面，向小北扑来。

　　小北接住它。

　　＊ ＊ ＊

　　我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可是，她走了，她去了外面的世界，我以为她会很幸福，直到有一天，海巫拿着一个水晶球来找我，她说，你的妹妹会回到海里，变成水滴。

　　我伤心极了，我可爱的妹妹怎么能变成水滴呢？

　　可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海巫虽然心眼不好，但他们受到水晶球的约束，一旦说了谎，就会变成海藻。

　　她跟我说，如果要救我的妹妹，就要让我拿人鱼之麟作为交换。人鱼之麟，那是人鱼一族尊贵的身份象征。

　　没了人鱼之麟的人鱼，便不再是人鱼。

　　只是，我怎么舍得让疼爱的妹妹变成水滴呢？

　　我把人鱼之麟给了她，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鱼。我每天要竭尽全力地躲避大鱼，以防被它们吃掉。

　　我怎么能被吃掉呢？我还得等着妹妹回家呢——

　　＊ ＊ ＊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海面上，一个模样丑陋的人鱼在海面游过，身后跟着许多鲨鱼和海兵。

　　“海巫来了，快跑，快跑——”

　　一些小鱼纷纷慌乱游走，四处奔逃。

　　“给我找，一定要把她给我找到！”丑陋的人鱼发号施令。

　　“报告海王，没找到人鱼的身影。”一条大白鲨从远处游来，对着海巫瑟瑟发抖道。

　　海巫一甩鱼尾，把它挥了出去，飞出好几米。

　　“你说，蚌精，她会在哪里？”在她身边，跟着一个模样丑陋的蚌精。

　　蚌精不说话。

　　海巫忽而一笑，有些愉悦的样子，“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哑巴！”

　　塔塔躲在大石头后，远远地看着那个模样丑陋的人鱼，对身边的人道：“小北，她好恶毒啊，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小北看着海面的景象，摸了摸她的后脑勺，附和道：“嗯，我也不喜欢。”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海巫看了眼海平面，愤愤不平地钻回海里。

　　塔塔坐在岸边，盯着海平面，不知过了多久，海面渐渐露出一条美丽的鱼影。

　　“你来了！”塔塔兴奋地站起身。

　　美人鱼上半身浮出水面，看着他们开心道：“太好了，你们还在这里！”

　　“我说过了嘛，不把你带回去，我们是不会走的。”塔塔说。

　　美人鱼看着她，疑惑：“你可真奇怪，你一直说要带我走，可是，你要把我带去哪呢？这里是我的家。”

　　塔塔还想说什么，小北把她往后拉了一步，看了眼美人鱼周围，又看了看她，问：“你身边那条小鱼呢？”

　　“说起这个，我也奇怪，昨日回去我便再没见过它，你知道它去了哪里吗？”美人鱼问。

　　小北抿了抿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继而抬起头问她：“你为何只能在这里出现？”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小片区域里，我曾试着游出去，差一点就被海巫抓了。跑到了这里，我发现，她似乎不能进入这小片区域。”

　　“只是，如此一来我也不能轻易游出去了，这样，我就没法去找我的哥哥。”美人鱼情绪有些低落。

　　“那条小鱼是如何出现的？”小北问她。

　　“在我差一点就被海巫抓住的第二天，我悲伤地发现自己似乎出不了这片海域，那天晚上，我很想念我的哥哥们，就在这里唱歌。等我唱完，我发现一条小鱼欢快地在我身边游来游去，从那天起，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白日躲在石洞里，它也跟我一起躲进石洞里。”

　　“现在，我已经一天没看见它了，我有些担心。”美人鱼露出忧虑的表情。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小北看着她，轻声道，“那条小鱼，它是你二哥。”

　　“什么？！”美人鱼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难以接受事实，她不断地摇着头，“怎么会，怎么会……它怎么会变成一条小鱼……”

　　塔塔担忧地看着她，“你别伤心，一定有办法让你哥哥变回来的，现在，我们需要找到它才好，千万不能让它被吃了！”

　　“对，对，对——你说的对，我得找到它，它一天没出现了，估计是遇到了危险，我得去找它！”说着，美人鱼就准备往海里钻去。

　　“等等。”小北叫住她，“你出得了这片海域吗？即便出了，海那么大，随时都有可能遇上海巫的追查，你怎么找到它呢？”

　　美人鱼停下，回头看着他，面色苍白，“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小北想了想，说：“白日里的时候，你就在这片区域的周围出现，让海巫看见，或许到了那时，你不仅可以看到你二哥，能看到你大哥也说不一定。”

　　美人鱼震惊地看着小北，片刻后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 ＊ ＊

　　白天，海巫又带着一群鲨鱼和海兵来寻人，忽而，一条美丽的人鱼跃出水面，海巫眼睛一亮，大喊：“抓住她！”

　　美人鱼只匆匆露出一面，便消失了身影。

　　海巫游到边界处，看着沉入海底的身影，咬牙切齿，对着后面的一群鲨鱼吩咐：“给我过去！”

　　一群鲨鱼和海兵冲进边界里，又丑又哑的蚌精移动着缓慢的身形，跟在它们身后也进了边界里。

　　眼看着太阳下山，海面仍旧没有动静，海巫咬了咬牙，不得已游走，钻进海里去。

　　塔塔他们走出来，看着海面。不多久，海面渐渐有水泡冒出，浮到水面，“啪”地一下破裂，破碎出红色的液体。

　　渐渐地，水泡越来越多，咕噜噜冒出水面，不多时，染红了一小片海域。

　　塔塔焦急地看着海面，忽而，从地下慢慢冒出一个东西，是那只蚌精，他手上抱着一条美人鱼，人鱼周围，着急地游着一条小鱼。

　　美人鱼昏睡着，身上没什么伤，倒是那只蚌精，手臂上有血流出。

　　小鱼游过来，看了看小北，又游回去，用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

　　蚌精抱着美人鱼游过来，游到小北他们附近，一双沧桑的眼望着小北。

　　小鱼着急地转着圈。

　　小北走过去，碰了碰它的头，它说：“妹妹受了刺激，昏过去了！”

　　小北看着蚌精，忽而伸出手，朝他微笑：“我知道，你有很多故事，想说与人听。”

　　＊ ＊ ＊

　　我是海里的王，一生爱国爱民，深受海民尊敬。但要说我最疼爱的，还是我妹妹。

　　她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我自知留不住她，就由了她去。

　　有一天，海巫过来找我，这个族类，别看每天恭恭敬敬的样子，心眼可大着呢。

　　只是，她给我看了一个水晶球，水晶球里，我的妹妹将会死去。

　　我悲痛至极，她却说，只要我把人鱼之麟给她，她就会救妹妹一命。我知道，海巫虽坏，可对着水晶球发下的誓言就会必须做到，否则，会受到惩罚。

　　水晶球虽好，却满足不了她的愿望，否则，她早该做了海里的王，何必等到如今？我知道，她已经拥有了一片人鱼之麟，倘若再有一片，她便会实现愿望，成为海里的王。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阻止不了她，如今有了一片人鱼之麟的海巫，法力已经高过了我些许。

　　一边是子民，一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最终，我把人鱼之麟给了她。我对不起我的子民，可是，她迟早是要坐上海王之位，与其等着那天来临，我选择将结果提前，还可以救我妹妹一命。

　　我跟水晶球做了两个交易。

　　我把人鱼之麟给海巫，换我妹妹一条命。

　　我愿付出一样重要的东西，换她方圆几里安全之地。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悄悄地跟水晶球许下愿望：水晶球啊，我愿倾我所有，换我那妹妹百分之一的机会，但凡有一点可能，倘若那个人来找她了，请你让她变成人类吧，永远离开这里。若是那个人一直没来，请求你消除她在人间的记忆吧，让她能够安心呆在海里。

　　第二天醒来，我变成了又丑又哑的蚌精，没人能认出我来，除了海巫。我的子民，纷纷臣服在拥有两片人鱼之麟的海巫脚下，剩下的人鱼一族，也全被她施法变成了小鱼。

　　她要我呆在她身边，看着她如何当上海王，如何对着我的子民发号施令，她很享受这样的游戏。

　　妹妹回来了，还是那么漂亮的样子，拥有着美丽的人鱼之身。

　　海巫嫉妒她，下令全海搜捕妹妹。我真庆幸，偌大的海里，还好她还有几里的安全之地。只是可怜了我那妹妹，可能一生都得呆在那里。

　　看着她突然出现在海巫面前，我担心极了，跟着海兵一起下去。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捧着一条小鱼流泪，哎，估计是我那可怜的弟弟。

　　趁着海鲨还没找到这里，我准备带着她藏起来。

　　她忽而转过头，看着我半晌，泪流满面。我知道，她认出我来了。

　　我想擦擦她的脸，让她别哭。耳边传来海鲨的声音，我连忙将她藏进洞里。手臂刮到石头，有血流出来。

　　我担心海鲨闻到味道会找来这里，便游远了些把海鲨引过去。

　　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分明看见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哎，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那时的日子，我是个至高无上的王，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至于这般躲躲藏藏。

　　只是，事到如今，我只是一只又丑又哑的蚌精。

　　海鲨被我引开，它们见是我，问了问有没有看见一条人鱼，我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她似乎游了过去。

　　海鲨信了我的话，纷纷朝着我指的方向追寻。只是，一只小海鲨趁着大家远走，忽而回头看着我的手臂，口水流出嘴角。

　　我知道，它定然是嘴馋了。

　　我跟它搏斗许久，将它剥了皮。哼，就算我现在是一只蚌，那也比你小小的海鲨厉害多了去！

　　待它们走远，我回去寻妹妹时，她已经哭晕过去。

　　哎，我这妹妹，怎地这般命运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