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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咫尺却天涯(三) ...

  •   这封信就像是一声惊雷,瞬间在晴空里炸开了暴雨,宋准的手都有些颤抖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捺都是斜点,诚字少最后一撇,是为避讳,蔡襄字的筋骨,毫无疑问,这就是长兄的亲笔。

      顾不得别的什么,简单收拾洗漱就一路狂奔去了便厅,叫门口胥吏进去通传。

      胥吏一出来请他进去,他便几步跳上台阶冲进书房,拿着信问:“张子初,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张惠有些迷茫,接过那信看了,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就刚才,一醒来就在我床头。”

      “那你要去临安吗?”张惠问。

      宋准皱着眉,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哥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现在要我去临安,还用这样的由头?”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张惠说着又把手举起来,“真的,我发誓。”

      “临安最近什么情况,朝廷上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张惠翻着今日刚收到的文书,看了许久,有些惊恐地抬起头:“礼部来的文书,半月前,皇上病危……”

      “皇上病危?那我哥是怎么回事?他干的?”

      “我……我不知道啊。”张惠放下文书,站起身在原地徘徊几下,不知道是绕出书案还是继续坐下,说,“这样,他叫你去,你还是尽量去一趟,我是走不开的,不然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信上只说去临安,没说是临安哪里,我要怎么找他?”

      张惠走到宋准身前,抓住了他的胳膊,神色有些凝重:“去丞相府就能找到他,你拿你自己的身份符牒,丞相府的人就知道该带你去见谁。”

      “张子初,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宋准越想越不对劲,此前张惠说他来楚州是长兄的意思,后来又说是受丞相之命,自己猜测长兄在替丞相做事的时候,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明确承认。
      张惠说:“去了临安你会知道的,不急于这一时。”

      宋准突然想到了丞相的那双眼睛,那样熟悉,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面容……

      猛然间,有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会不会,长兄就是丞相?

      不,绝不能够。宋准摇了摇头,他如何能做丞相?李氏为何会让他做丞相?他又是如何改了李涉的名字?原本的李涉呢?这不合理。

      见宋准没说话,张惠又道:“你放心,楚州这边有我,盘缠我一会儿给你,你那两个好友若是想和你一起去临安,你便也带上他们一起。”

      “行吧,我就去看看好了。”宋准答应下来,眼看着张惠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正好春闱也要放榜了,你也可以看看你弟弟,他出仕了也得你这个哥哥去给他置办些东西,好好热闹热闹。”

      “嗯,知道了,那我明日就出发吧。”

      张惠转过身,从书架高处拿下来个十分不起眼的旧盒子,飞快地数了一沓会子递给他:“来,给你的盘缠。”

      “你从哪儿贪的这么多钱?你不养家了?”

      “你怎么能无端揣测我呢,这是我自己的私房钱,攒这么点儿容易吗,还要被你构陷是贪污的,我看起来很像贪官吗?”

      宋准毫不客气地接过钱揣进胸前衣襟里:“有点儿像,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张惠闻言作势要打他,他转身一躲,从身后把张惠制住。

      “哎哎哎!松手啊!惟衡!”

      宋准松开手,张惠连忙退出几步远:“我说你啊,你怎么舍得对我下这么狠的手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受得了你这一下?”

      “我看你现在挺结实的,我不也没使劲儿吗。”宋准凑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子初兄,我会不会一去不复返?”

      “不会,你相信我,你哥怎么会害你呢,你要是一去不复返,只可能是升官加爵了,你在楚州的政绩报上去,上面也很欣赏你的。”

      “那我便信你,我今日还有约,我就先走了。”

      “去吧,你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跟他们玩玩,看你一天像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别操闲心。”

      宋准说完便离开了,走出便厅,早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还隐隐有些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但更多的是柳树新芽和青草味儿,楚州似乎已经渐渐走出了战乱的余波。

      进了茶馆,令狐朝和柳晏已经在前堂等着他了。

      柳晏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惟衡,你来迟了啊,一会儿罚你捡柴火。”

      “好啊,我认罚。”宋准也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不过我不是故意来迟的,今日早上醒来在床头发现一封信,我哥写的。”

      “什么?”令狐朝和柳晏异口同声问出这一句。

      “信里说让我去临安,他告诉我父亲和卫夫子被害的真相,我去问了张子初,他说还是让我去一趟,我准备明日启程。你们可要和我一起回临安一趟?”

      柳晏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胳膊撞了下令狐朝,说:“晦言,走吧,回一趟临安,看看你的船屋,看看我们救下来的女孩子们。”

      “好。”令狐朝点点头,又问道,“你兄长只说让你去临安?没说你要去何处找他吗?”

      “我问了张子初,他说让我拿我的身份符牒去丞相府,丞相府的人会知道带我去见谁。”

      “所以你兄长真的在替丞相做事?”

      宋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张子初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总隐隐觉得,会不会我兄长就是丞相?可是我又觉得这不合理。”

      “没事,等你去了临安就知道了,既然明日要出发,那咱们今日可要早些回来收拾行李,赶紧出城,我和晦言昨日可找到个风水宝地,好看得很呐!”

      “好,那便出发吧。”

      晚上回官廨收拾好了东西,宋准便躺在床上发愣,心里不知道怎的有些紧张,是因为要见到长兄了吗?

      这么多年没见,他变成了什么样?自己还和他长得像吗?他会不会长得像记忆里的父亲?

      他又会和自己说什么呢?

      “惟衡,许久不见了。”

      不对,长兄失踪的时候自己还没立字呢,他应该会唤自己阿准。不对,张子初见过他,肯定已经把自己的字告诉他了,那么他还是会唤惟衡的吧。

      他还会说什么呢,父亲的死,和卫夫子的死,是因为什么呢?还是说他其实只是用这么个由头把自己叫去临安而已?

      可他没必要这样啊,如果他只是说他愿意和自己见面,自己也会去临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见幼时在扬州的时候了,长兄带着自己和张子初一起玩儿,张子初身子不好,总是追不上他们,长兄就会故意跑慢些,让张子初能抓住他。

      他总是照顾自己的弟弟,父亲去世之后,他又开始照顾一家子,就像一个大人,像父亲。

      第二日清晨起来的时候,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到茶馆去,刚出官廨的门,就看见张惠在往这个方向走,他看见宋准,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要出发了吗?”他问。

      “嗯,晚了赶不上船。”宋准说,“你来送我的吗?”

      “很难看出来吗?我送你们去码头吧,看着你们上船了我放心些。对了,可吃东西了吗?”

      “准备去茶馆吃,要一起吗?茶馆的吃食很不错。”

      张惠笑笑,揽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走:“我在家吃过了,若是你去了临安不回来了,记得给我来信啊,别叫我挂念你。”

      “知道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儿女情长的,果然是当爹的人了,日日操心。”

      “等你自己当爹了就知道了,还笑话我呢。”

      茶馆里,柳晏看到张惠也跟来了,迎上来问:“知州大人怎么也来了?你也要回临安吗?”

      “我来送送你们。”

      “知州大人真好,吃饭了吗?尝尝我们的茶?”

      “吃过了,茶可以来一杯,我还一直没得空来尝尝你们的茶呢。”

      柳晏对白兔招招手:“去给知州大人上最好的茶。”

      “好嘞!”

      等几人吃过饭,便上了柳晏一早雇好的马车,往城东的码头去,楚州到临安只需走水路,从运河一路向南,坐官船不出二十日就能到临安。

      宋准站在甲板上,对码头上的张惠挥挥手,张惠说:“可记得来信啊!”

      “知道啦老妈子!!”宋准笑着呛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示意要扔给他,他伸手去接,正好接住,打开来一看,是一包桂花糖。

      “多吃点儿甜的!”宋准喊道。

      “好!”

      不知道为什么,张惠觉得有点想哭了,分明从前也离别过那样多次,这次却觉得心里格外酸涩。

      船动了,张惠更用力地挥着手,像是怕宋准会看不见,直到那船消失在了视野里,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挥得僵硬的手。

      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子城去,他没乘车,就那样慢慢往回走。

      宋准也是站在船尾,直到张惠的影子变成一个小点,才叹口气离开。

      令狐朝和柳晏从上船就进船舱里躺下了,柳晏在船上的时候旧伤总会犯,他总要躺着,黏在令狐朝身边,哼哼唧唧地叫唤,让令狐朝给他涂药,令狐朝也都依着他。

      在船上晃荡了十几天了,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一直细雨绵绵,算起来也没多久就要清明了。

      若是这次回临安能直到父亲和卫夫子之死的真相,若是还能再为卫夫子平反,清明时节就能给夫子立个碑,上点香,烧些纸了。

      宋准打开了船舱的窗户,看外面的景色,细雨无声落入河面,远处青山都像被蒙了一层细纱,又像是在薄雾里,无论何时看见,江南的景色总是让人觉得美。

      “快要到了”宋准说。

      柳晏挣扎着爬起来,伸着脑袋往外看:“真好看啊,好困,我接着睡了。”

      说完他又一头栽倒,蒙上被子睡下了。

      令狐朝在旁边无奈地笑笑,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探上腕间脉搏,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要从被子里退出来,柳晏却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离开,他一愣,却也不再用力抽离。

      官船停在临安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二十,下了船,雇了马车到吟兰苑,柳晏才终于活了过来。

      他不在的时候吟兰苑都由留在临安的鬼樊的人打理,生意一直也挺红火,赚了不少,这回一进他在花魁楼阁的屋子,就看见里面添换了好些器具,看起来就不便宜。

      柳晏一头栽倒在床上,在被子里裹了裹,哼哼唧唧地说:“好舒服啊——好暖和,好软!”

      宋准看他那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令狐朝也笑了,对他说:“只顾着在床上滚了,可要去吃些东西吗?”

      “让伙计去酒楼买吧,我不想再出去了。”

      “好。”令狐朝答应着,又问宋准,“什么时候去丞相府?还是想先回一趟家?”

      宋准思索了片刻,道:“明日再去丞相府好了,我先回一趟家,等晚上再来找你们。”

      “也好,一年多没回家了,回去和母亲一块吃个饭,丞相府那边不着急,反正他一直在。”

      “嗯,正是这个意思。”

      宋准带上行李,又雇了车回家去,算算日子,春闱应该早就已经放榜了,殿试多半也结束,还没顾得上打听今年的状元是谁,阿徴又考得怎么样。

      刚到家,看见门口有不少没扫干净的红纸,门头上挂着个牌匾,金漆书写“状元及第”四个大字,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反复看了半天,才确定这就是自己家,就是当年皇上赏给他的那处宅子。

      推门进去,喊了声娘,母亲就从屋里出来了,见到宋准就是一惊:“你这死孩子,怎么又不打招呼就回来?也不叫娘早些准备准备,早就听说楚州战乱,娘可要担心死了!你也没说来封平安信!”

      “娘,是孩儿不好,事出有因,是丞相又叫孩儿回京述职,走得急,这才没来信。”宋准跟着母亲进屋去放行李,又问,“娘,阿徴考上状元了?”

      “哎,还说呢,这孩子倒是争气,早上和他那几个同窗庆贺去了,估计这会儿也快回来了。平日里和他相熟的几个孩子都考得不错,为娘也算是能放心了。”

      “阿徴比我聪慧得多,往后前途远大着呢。”宋准道,“阿徴的及冠礼可办了?”

      “办了,你择的字好,他也喜欢,你那许夫子也来了,还送了阿徴一对玉环,文房四宝,他也都喜欢得很。”

      “那我便也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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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七卷将于11月29日上午10:00开始更新(这次没有拖更哦吼吼吼哈哈哈哈哈……) 看到的就给我留个什么评论吧,吱一下也可以,说不定会收到一句莫名其妙的回复。 (没有人对莫名其妙的回复感兴趣吗?!) PS:给主页新文《万事胜意》求个预收!感兴趣的也可以看看免费小短篇《雪落常安》,未来可能会掉落番外什么的也不一定哦(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篇不是免费呢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