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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指甲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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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长了。
沈栀言坐在自己家书桌前,目光垂落,双手拇指顶端,多出一弯半透明的月牙。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每次稍长一点就会修剪,保持整齐清爽,莫名带来心安。
但此刻,面对那明显的弧度,她却迟迟未动。
指甲修剪盒在抽屉中,那个抽屉滑轨偶尔会不顺畅,要多耐心试几次,用巧劲关回去,剪指甲要到垃圾桶边,万一指甲飞出去,还要清理。
......
算了。
反正只有这两只长度超标,而且女生指甲长些也很正常。
消息提示音划开寂静,像黎明前发出第一声啼叫的鸟,是陆时安。今天周一,他去了工作室,沈皓然应该还独自留在隔壁。
【一起吃午饭吗?】
【皓然想出门,一起去吃烤肉如何?】
荒芜的寒冬吞没鸟鸣,沈栀言平静回复:
【不了】
【外面太冷不想动,你和他去吧】
说到底,沈皓然本是来找她的,如今却全盘托付给陆时安,歉意浮起,她补充:
【麻烦你了】
打字时,拇指多出的边缘触在屏幕上,发出“嗒嗒”轻响,偶尔还会误触,选错了几个字。该剪掉的,恢复那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状态才对。
陆时安没有再劝,关心道:
【律师函的事,有进展吗】
沈栀言如沈皓然附体,言简意赅:
【没事,在沟通了】
屏幕那头,陆时安坐在车里叹气,姐弟俩这方面还真如出一辙,一个突然袭击,说有情绪问题,但又装得没事人一样。
另一个呢,他更是手足无措,庆幸那晚她在自己身边,否则,关于这封律师函,他大概连一个字都不会知晓。
其实律师函并非特别严重的事,后续发展也可大可小,但若当事人没经历过,很容易被唬住。
沈栀言显然未曾经历,否则也不会封闭在家,那封律师函来自一位自媒体大V,说她的侵权,要求她删除、道歉、赔偿。
她当然没有抄袭,甚至在这之前,根本没见过那幅所谓的“原作”。
塞翁失马一般的巧,之前为寻找大王发布的信息,意外给她的账号带来了度,粉丝增长,旧作也被更多人看到,部分作品甚至接到授权合作,被指控抄袭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张明亮黄绿色调的风景图,被一家出版社看中,想做书籍封面。她之所以心烦意乱,其实并非如陆时安所想的被律师函唬住,更多由于这再不是她的个人麻烦,牵连到出版社,或许后续出版流程都会受影响。
沈栀言起身,煮了碗面,简单炒了酱,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目的只是补充必要能量,让自己不要因为太饿而失去工作精力。
面无表情,不想哭,更不想笑,不想骂人,也不生气。
陆时安消息又至:
【我认识靠谱的律师,可以介绍给你】
【律师函其实只是个通知,别太担心】
【我相信你】
无论作为朋友还是邻居,陆时安做的都已足够,感激如一丝微风,在空荡的荒原转瞬即逝。
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因为这点事就消沉封闭,实在是太没用,换句话说,抗压力差,做事能力也差。她提起最后的精力,回复二字:【谢谢】
要整理证据,找当时的参考图,绘画原文件,和“被抄袭”的作品对比,为自己辩护,向出版社解释。翻译工作也要进行,这一版已在收尾阶段,希望一鼓作气完成,让这个项目尽快结束掉。
然后,沈栀言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边缘,投向客厅,等这一切都告一段落,或许就能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就可以放松了。
脑子里想法堪比八百字作文,手指搭在键盘上却纹丝未动。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拇指,让两只拇指的指甲边缘轻轻相抵,上下交错摩擦,像上课无聊的小孩在玩指甲,该剪的,今天要剪掉。
但不是现在。
......
一整天几乎凝固在书桌前,时间如同开了加速,分秒跳动,直至夜色浓重,不能再拖,她才站起身,打算去洗漱。
坐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脚步发虚,拖鞋蹭在地面发出踢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路过门口时,地上一点异样拽住余光。走近看,居然是一小片纸,浅灰的条纹,一侧带着被小心撕下的毛边。展开,黑字风骨飘逸:
我和皓然都在,密码你知道,随时过去。
就一行字,还有个正正经经的日期和签名,字体迥异:陆时安、沈皓然。
这两人上学时就不擅长写作文,落款加一起快赶上正文长,沈栀言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下,将纸对折,返回书桌前,轻轻夹进手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的东西碎而零散:电影票根、她和大王的拍立得、市集得来的印花卡片...怎么好像件件都和陆时安有关。
如此沉默封闭整整三日,她很少回消息,但门缝下的小纸条,却攒到了三张。
第二张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两个臭皮匠现已就位,恭候加入。
第三张正经些:有事儿不要一个人扛,求助不等于麻烦,照顾好自己。
依旧是字体不同的落款和完完整整的日期。
点开微信,回陆时安消息。
【谢谢你的小纸条,我没事,不用担心】
陆时安回复很快:
【怎么样了?证据还找得到吗】
她有些费解,为何人与人之间差别会这么大,陆时安工作忙碌一天,下班还能秒回信息,而她根本没做什么事,却如同凋敝深冬,回了个动画表情,是一只小狗的背影:
【[太难了]】
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凭什么她好好的突然被泼脏水,回头还要自己洗衣服?
收集证据说得简单,但其实绘画上的“抄袭”有时很难黑白分明,构图、色调、风格......对方的画与她的,确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相似。
愤怒持续生长,近乎暴躁,想大喊、想破坏。
她将手机轻轻搁在台面,挤出适量牙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平静。
陆时安敲下三个字:摸摸头。觉得好像在趁人之危,删掉,但看着那小狗可怜的背影,他忍不住又敲了回去:
【摸摸头】
【明早皓然做酸菜牛肉米粉,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提到沈皓然,心头再次吹起歉疚的风,人家情绪不好来散心,她把人家扔在隔壁就算了,现在反倒让他担心。
【几点】
几墙之隔,手机屏幕照亮一双笑意分明的眼。
【8点半】
【明天我要睡懒觉,晚点去公司】
*
沈栀言穿着毛衣休闲裤,熟稔按下陆时安的门锁密码,心智过载中,甚至都没意识到这其中暗含的亲密。滴——门锁轻响,她拉开门,语气调整得轻快,“我来了。”
三碗汤粉摆上桌,香气乘着热气腾腾弥漫。
沈栀言夹起一片软烂入味的牛肉,暖意融进胃里,冷落表弟太久,主动关心道:“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沈皓然夹起满满一筷子粉,闻言动作停顿,“我那是价值观层面的宏大问题,不能这么快康复的。”
“价值观?”几日不见,这小子说话怎么变这样了。
看着沈皓然大口嗦粉的模样,沈栀言心底逐渐软化,很明显,她不在时,陆时安已经和沈皓然有过深入交谈,而这本应是她的职责。
陆时安接过话头,简要概括:“公司把他当螺丝钉,职业路径一眼看到头,”然后带着玩笑语气,“思考人生时还被认为是心不在焉,工作状态差,给停飞了。“
沈栀言轻笑,“怎么大家都有这种问题。”
目光落在握筷子的右手,指甲真的有点长,而且没有修剪,形状也不好看,她看了看桌上两位专心嗦粉的男子,暗自希望无人注意。
陆时安:“是啊,所以我们一拍即合,聊了好久。”
沈皓然总结:“中年危机。”
......
陆时安差点被一口粉呛到,顺了顺气才说:“周末们到乡下散散心去吗?咱们三个都有危机,换换心情。“
沈皓然吃粉,没说话。
沈栀言知道这是由她决定的意思,不想扫兴,也希望那两人能心情好起来,可是——
“我,我不去了吧,”语气不那么坚定,解释的旧习趁虚而入,“我还要赶翻译进度。”
“好,”陆时安应得爽快,没有一丝再劝之意,“那这条择日再议。”
沈栀言悄悄舒气,陆时安对她这么关心照顾,如果持续劝说,或许她真的招架不住。
一周时间如下午的阳光般倏忽晃过,周日提早吃过晚餐,陆时安开车送沈皓然回机场,沈栀言歉意未消,一同前往,临下车叮嘱沈皓然:“别想太多,答案不是想出来的,可能走着走着就有了。”
沈皓然拉车门的手顿住,低声道:“知道了姐,你也是。”
嘭——车门关闭。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高大笔挺,迈步走进机场,没有回头。
陆时安轻踩油门,载沈栀言驶离机场,“安慰别人那么会,怎么到自己这糊涂了。”
沈栀言的头完全贴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窗外一根接一根的路灯,“不都是么。”
“那你觉得沈皓然这件事,算大事吗?”
沈栀言稍稍斟酌,“是很重要,但‘大事’应该不算吧。”
生老病死那种级别应该才算大事,暴风雪级别,其他都要靠后,退一万步讲,就算航空公司合同严格,但也并非戒备森严的监狱,完全不可脱身。
“所以,”陆时安望着前方笔直的机场高速,路灯连成金色虚线,“你的也是,不是‘大事’,放松点。”
天边无一丝云,机场高速如一柄一往无前的剑,指向尽头朦胧几座山影。物换星移,有些东西自岿然不动。“说实话,”沈栀言稍稍展露一点心底的想法,如同拂去一层薄雪,“我最不会的就是放松,”自嘲地笑笑,“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红灯,陆时安踩下刹车,停稳的刹那,他看向她:“所以你一直都在紧张吗?”
沈栀言微怔,下意识回望,撞进那大眼,眼神过分生动,好像每眨一下,都牵动着心跳,“我——”
她本想否定,但一股神秘力量将后话拦住,3、2、1——红灯结束,她在引擎低鸣中轻声承认,“可能是吧,你有觉得吗?”
陆时安如实回答:“有时候会,比如你从不向我提要求,以前是,现在也是。”
“就像这几天,你心烦,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会说叫我静一静,还回表情给我。”
她表面平静,内心骇然,陆时安连这都知道?前方,城市灯火朦胧出现,在暮色中温柔闪烁。“那,”她试探开口,心脏不自觉收紧,“今晚可以去姜思思酒吧,陪我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