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的悠长假期》之喜之喜

2、穿堂风 还是你喜欢

　　沈栀言点开微信，拍了张快递照片发送给陆时安，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袋，她刻意说得公事公办：
　　【快递收到了】

　　陆时安立刻回复，也在公事公办：
　　【好，谢谢】
　　【先放在你那，晚些我去拿】

　　沈栀言输入“OK”，输入框上方自动显示出几个动画表情，她盯着一只小兔表情看了几秒，最终悬停的手指还是移开，继续公事公办。
　　【OK】

　　对话终结。

　　一直到晚上将近十点，陆时安的对话框才重回顶端。
　　【休息了吗】
　　【现在方便拿快递吗】
　　【不急，明天也可以】

　　她过了十五分钟才看到消息，看着对方即将溢出屏幕的小心翼翼，沈栀言快速回复：
　　【没事，方便】
　　又补充了一句：
　　【刚刚下楼去丢了垃圾，顺便散步】

　　陆时安秒回：
　　【我在门口】

　　于是，沈栀言夜晚散步归来，走出电梯，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蜷缩在她家门口的一只——陆时安。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清亮的狗狗眼抬望过来，蒙着倦意，在楼顶暖黄灯光下显得湿润且无辜。见到是她，眼神倏地点亮，他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靠住墙，然后对沈栀言露出笑容。

　　小狗。

　　沈栀言快走几步到门口，“怎么蹲在这儿？”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声调有点懒：“拿快递。”

　　她开门时陆时安靠墙站在她背后，清冽的酒气混合着干净皂香悄然笼下，按密码的动作微微一顿，“喝酒了？”

　　“嗯，”陆时安的回答被酒精拉得绵长，嗓音松软擦过耳畔，仿佛带有温度，“临时有应酬，推不掉。”

　　滴——
　　解锁成功，沈栀言从门边柜上拿起文件袋，交到陆时安手上，语气不自觉柔和，“回去早点休息。”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陆时安接起，声音恢复沉稳：“怎么了？”随后只是听着，间或“嗯”一声应答，最后居然是安抚：“没事，今天先休息。明早通知大家十点开会。”

　　挂断电话，望过来的低垂目光又恢复糅合倦意的温柔。

　　“当领导了？”沈栀言被看着有点不自在，于是主动提问，故作轻松。

　　陆时安笑起来，映在眼神中那点暖黄光亮如同水珠，“不是什么领导，组了个小工作室，没几个人，混口饭吃。”

　　不是领导。
　　是老板。
　　难怪需要应酬。

　　门在身后合拢，家中一片寂静，沈栀言长长舒气，没有立刻开灯。

　　陆时安会选择创业并不意外，他性格阳光积极，内心稳定，从前她就觉得，毕业后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会很成功。

　　像一棵树，稳定成长，在自己的土壤上开枝散叶。

　　而她和陆时安从小学开始相识，成长步伐几乎一致......难以名状的感受如迷雾漫开，沈栀言忽地心头一空，仿佛夜里踏空台阶。

　　*

　　天气持续转凉，这天沈栀言依旧进行工作前例行程序：洗漱，早餐，准备一天的第一杯温水。

　　洗洁精洁白绵密的泡沫被水流冲净，玻璃杯子透亮如新，回归收纳区。

　　沈栀言看着收纳木架——两层架子被各式水杯有序填满，她挑选出一只大容量复古马克杯，橘棕色调勾勒出树木、蘑菇、一只小狐狸。

　　她喜欢买杯子，又被“浪费”的负罪感困扰，她自认为纠结得“正确”，所以从未正式表达过。

　　直到大学时，他们一起逛街，沈栀言看到喜欢的水杯拿起又放下，随口呢喃：“一只塑料杯也这么贵。”

　　陆时安在一旁轻轻捏她的手，“喜欢就是价值啊。”

　　语气理所应当，他的喜欢很重要。

　　再后来，陆时安开始默默购买新杯子，她没敢买的、他觉得她会爱的，陆续到手的杯子让她一次次心动。

　　负罪感持续作祟，她不止一次劝陆时安别再送了。

　　陆时安却不争辩，牵起她的手，“旧杯子送给我，让我也体验换杯子的快乐，就不浪费啦。”

　　一只杯子，双份快乐。

　　时至今日，他眼中调皮又狡黠的光亮清晰如昨。

　　沈栀言脸上带着未觉察的笑意，将加热杯垫翻找出来，秋日狐狸杯端坐其上，秋意融进书桌，窗外风景开阔。

　　她心满意足：我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

　　离开了原来的被高层遮挡视野的便宜房间，主动给自己添了几只很喜欢的新杯子。

　　她仔细找好角度拍下一张桌面照片，打算趁好心情发朋友圈。
　　配文：秋天的杯子。

　　调色、裁剪、点开微信，指尖跳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所以当她回过神来，发现屏幕上是和陆时安的聊天页面时，整个人一下子卡住。

　　页面静默。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陆时安说自己在她家门口，混合淡淡酒气的气息好像又将她包裹。

　　......

　　沈栀言默默退出对话框，继续发朋友圈，没有写文字，配了一个秋叶的emoji。

　　好了。
　　必须开始工作。

　　几行字过后——

　　阳光穿过落地窗，身体烘得暖洋洋，一个画面如同不断膨胀的泡泡，占领脑海：陆时安和萨摩耶晒太阳，一大一小，像是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唇角再次不自觉弯起。

　　她从一旁拿起平板，点开绘画软件，勾勒线条，将灵感画面带进现实。

　　线条、铺色、明暗、光影——几乎每一笔都不假思索，好像这幅画早已存在，她只是在进行填色游戏。

　　时间消失。

　　当她终于停下，已接近正午，屏幕上呈现出一幅金秋童话，浪漫明亮，一人一狗惬意地晒太阳，头上冒出小树芽，留白处是蓬松的手写体文字：

　　人，一起来进行光合作用。

　　沈栀言满意弯起嘴角，导出图片，在自媒体账号更新了一篇“秋日记”。

　　她经营这个账号已有段时间，内容是手绘日记与生活分享，小有粉丝，每周稳定更新三五篇。

　　此刻，本周的最低更新指标已经完成！

　　乘坐泡泡扶摇直上，内心一片澄澈明亮，世界宽广开阔、生机勃勃。

　　天堂，简直就是天堂。

　　情动于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她倒没有站在客厅中间跳舞，但是差点被冲动驱使，将画分享给陆时安，好在还残存一些理智，她转移注意力，美滋滋地计划午餐——点个好吃的外卖。

　　电脑显示有新消息，轻快点开，笑容在看清发信人的瞬间凝固——对接编辑询问工作进度。

　　键盘上方的手指立刻垂头丧气，如同缺水的植物，沈栀言先关掉对话框，徒劳地试图关掉压力，平板上那幅秋日速写也变得刺眼。

　　她深深吸气，认真梳理过后才打字回复，除进度汇报外，还附上了短期工作计划。

　　【好的收到，合作很愉快，辛苦老师了~】
　　编辑只是例行询问，并无催促之意，反而还夸奖了她上一稿质量优异，但压力还是莫名迅速膨胀，挤扁了原来饱满的情绪。

　　甚至做得越好，压力越大。

　　深深的自我厌恶感悄然浮起：一上午过去，又没做‘正事’。

　　沈栀言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文学作品翻译，一份在他人眼中不稳定、前途未卜的工作。其实她毕业后曾进入国企，家人很满意，但她每天痛苦，看到那些在此工作几十年的员工，仿佛就看到未来的自己。

　　离开后更好了吗？
　　她时常自问，只听到空荡回音。

　　好像被老师批评了的好学生，沈栀言中午囫囵吞下一碗青菜鸡蛋面，便将自己钉在书桌前，整个下午一直到天黑，对着翻译文档删删改改。

　　光标前前后后闪烁，字斟句酌，进度比蜗牛还要缓慢，文学作品翻译有时很磨人，越是着急，越是枯竭。

　　晚上九点三十分——
　　整个头部如同过载罢工的旧电脑，沈栀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水吧，挑选出一只奶黄蜂蜜罐造型的陶瓷杯，为自己热牛奶。

　　为缓解久坐疲劳，沈栀言端着杯子站到窗边，夜空是静谧蓝紫色，路灯如同一条穿过公园的珍珠项链，再远处，点点灯火散落人间。

　　目光和思绪游移，她忽然怔住，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拉上客厅窗帘了。

　　她胆小，从前独居，总是谨慎反锁大门，每晚开灯同时必须拉起窗帘，没有遮挡、空旷的客厅让她害怕，漆黑让恐怖画面浮想联翩，化身成一只紧张到炸毛的兔子。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沉静，答案悄然浮现——除家中温馨之外，知道熟人住在身边，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早上。

　　【起床了吗？】
　　【方便开门说几句话吗？】

　　门一开，微凉的空气涌入。

　　陆时安牵着萨摩耶大王立于门外，一身黑色，纯黑夹克搭配张扬的银色拉链，成为冲击感十足的视觉支点，水波缎光休闲裤垂坠衔接一双黑色运动鞋。

　　整个人利落深沉，又不藏锋芒。

　　沈栀言想起学生时代，那时陆时安打扮更加高调，时常会看到宝蓝色、淡粉色这样的“出格”色彩。

　　“遛狗，顺便带了早餐，”陆时安自然递过打包袋，醇厚油香散逸在二人之间，“这几天要出趟门，我不在家，有事找物业，或者——”
　　“给我打电话。”

　　这番话得体周全，让人无法拒绝。
　　沈栀言接过打包袋，发现里面是她从小到大最爱的经典组合：现炸油条、热豆浆、糯芝麻球。

　　“谢谢，”她眉眼弯弯，忍不住伸手去揉萨摩耶毛茸茸的脑袋，“出差吗？大王——”

　　如果打算宠物店寄养，沈栀言决定主动提出帮忙照顾，可爱的狗狗，谁会忍心看它成为寄养儿童呢？谁都会忍不住帮忙的。

　　“不出差，”陆时安说，“我爸妈有空，带上大王一起自驾玩几天。”

　　哦，这样。
　　沈栀言抚摸狗头的动作慢下来，最终停住。再抬头时，她又礼貌得体，面带微笑，“一路顺风，注意安全，替我问叔叔阿姨好。”

　　听到最后，陆时安嘴角明显上扬，“知道了。”

　　话已说尽，人却不走。
　　柔和穿堂风从沈栀言房间吹进，拂过她的发丝，又流连他的唇角，最后缠缠绵绵飘出窗外。

　　沈栀言不习惯冷场，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

　　“那个——”陆时安先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局促，目光扫过沈栀言刚摸过狗头的手，“这几天，我可以给你发大王的视频吗？它有时候挺可爱的。”

　　一朵花在心中徐徐绽放，速度肉眼可见。

　　不等沈栀言开口，陆时安马上又跟一句，“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打扰，或者看了更想它，直接告诉我。”

　　仿佛听到清脆悦耳的一声，心中花灿烂盛开。
　　沈栀言听见自己说：“可以啊。”

　　陆时安说得不对：大王不是有时候可爱，是每分每秒都可爱。

　　“好，”陆时安笑容干净纯粹，牵着狗意欲离开，“那我先回去收拾了。”

　　“嗯。”

　　门被轻轻带上，穿堂风强烈了几分，陆时安最后的话语清晰飘入进来：“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像烤板栗。”

　　几秒后，沈栀言抱着早餐缓过神来。

　　陆时安说的是她房间香薰气味。

　　穿堂风除了会撩动发丝，还将她房间香气带了出来，他站在门口那么久，早就认出了她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