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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金陵春 ...

  •   金陵的春总是来的格外晚,早就初绽桃苞的时候,山巅仍然红梅凝雪,终日大雾。

      樵夫赶车下来,一抹脸,覆了层薄薄的凉水。

      他甩了甩头顶蓑帽打了个哈欠,在身上泥泞未干时,眼前天光大亮。

      绿水瘦山皆被抛诸脑后,宽广的河流呼啸,宛若玉色。其上画舫交错,倒影斑斓,随着波澜奔涌而往那大隐隐于市之处去。

      樵夫将驴车交付出去,又看了一眼车上的飒爽客,心中唏嘘。比起骑驴,骑乘快马应当是更加适合。

      骑驴的人随手掷了块碎银,似乎还有话想要问。

      樵夫靠近过去,唯见一只素白的手缓慢揭下蓑帽夹在手肘间,不自然地扯了个微笑:“敢问,金陵最好的酒叫什么名字?”

      他这驴车上拖着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一摞又一摞的酒坛。

      女子还在说话,一顿一顿的,腮帮鼓起,像是含着糖块。

      她来得正是时候,金陵的春就要来了。

      *

      一路颠簸,总算进了城。

      霍铃七回过头,躺在一众货物之中的薛小堂炸着头发,格外醒目。

      她手里晃着一枝红梅,上头的雪化了,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我看你闲得不行,不若换你骑会儿?”霍铃七略抬眉梢。

      薛小堂忽将那梅花往她那儿一扔,支着脑袋道:“我现在可是病患,你让我骑驴,不怕我一头撞进街旁的铺子里?”

      “当然不怕,”霍铃七转过头,继续悠闲地摇摇晃晃,“届时我便以细作之名,将你移交官府。”

      “欸——”薛小堂急了,正要说话,忽然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错身而过,马车车轮响动,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湿痕。

      她被溅了一身污水,好容易爬起来,却只捕捉到那车马的一模残影。

      登时全身的怒火尽散,薛小堂摸摸下巴:“大户人家啊。”

      霍铃七则双手撑在毛驴的脑袋上,漠然盯着马车驶去的影子,黛色的车帘从车内翩然飞出。

      她大喝一声,如骑烈马一般驱使着驴车,在闹市街头,踏着青石。

      “哎霍铃七,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乌绮崖?”薛小堂探头探脑。

      霍铃七头也没抬:“现在。”

      “真的?”薛小堂瞪大了眼睛。

      旋即她看见霍铃七手中正平放着一只空刀鞘,这段时间被她抚摸地泛起了光泽。

      霍铃七垂着眼,说话没有温度,“你当真以为我是一个缺根筋的莽夫?帮你救乌绮崖只是顺便,我的主要目的还是拿回我的剑。”

      薛小堂翻了个身,慢慢支起自己的腿:“左右我们已经到了金陵,那厮再见了你还不是骑虎难下,只有乖乖认命的份儿?”

      她压低声音道:“消息半个时辰后就要到了,孟璃观胎里积弱,多少好药材温养着,冬天里还是得去暖和的园林处待着,这几天正是回来的时候。而且我听闻公主常年在寺庙,也是年关才会回京。”

      “你便趁这个时候拿回咲命,顺手救了乌绮崖!”薛小堂点头。

      霍铃七没理会她的话,轻轻擦去刀鞘上的灰,连边边角角也没有放过。

      她的指腹停在上面镶嵌的珠石处,目光寸寸染上坚定的果决,

      “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在雪化之前,我就要拿回刀剑。”

      薛小堂蹙眉:“你疯啦?当自己是神仙?”

      她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看霍铃七落在地上的影子缓缓拉长。

      她站起身,边整理着腰带边走向厢房的门口,淡淡道:“天气热了,师兄该带不回去了。”

      “都一年了,你师兄又不是老妖精尸身不腐。”薛小堂冲她嚷嚷,“孟璃观要是没扒他的骨头,就应该——鬼面棺?”

      她眼睛一亮,继续道:“或许展无棱的尸身现在就在鬼面棺里?”

      霍铃七脚步一顿,蹙眉道:“你的意思是瓷叶,那我们岂不是白来?”

      “怎么会?”薛小堂手脚比划,“你怎么确定鬼面棺现在还在清桥呢?”

      霍铃七约莫懂了她的意思,摆摆手便自门缝间拐了出去。

      她挂着空刀鞘,踱步至回廊靠在二楼栏杆处。

      躺在床榻之上的薛小堂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响指,裹起披风期期艾艾地挪了出去。

      霍铃七的指尖在红木栏杆上轻敲,对着楼下正堂吃饭的人努努嘴:“就是他吗?”

      她记得薛小堂说藏玉楼在金陵的分舵舵主名为秋雨霖,是个看起来文弱实则会耍拳的高人。

      薛小堂吸着迷蒙地酒香,眼前一晕,揉揉鼻子道:“你怎么确定他就是?”

      “你说他会出现在这家酒馆,”霍铃七垂眼撇过去,“且看堂下那人,粗布儒衫,一身文气。可你看他的手执碗时,拇指的指腹按进了汤面之内,读书人不会这么不讲究。而且书生常执笔做文章,故手茧会在食指中指的指节上,而他的茧却在指腹拇指上,必然是经常攥手做拳的原因。”

      薛小堂鼓掌:“自从你眼睛好了,还真是目视千里啊。”

      她转身提着衣裙跟在霍铃七身后喋喋不休:“传闻说第一剑醉心习武,大字不识,粗蛮无比,我看不过是——”

      酒杯砸在她面前,清亮的琼浆也溅在鼻尖处。

      霍铃七闷不作响将小臂收回,仰面将杯中残液饮下,饮罢她将杯底朝薛小堂一亮,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少说点话,我喝多了可是会打人的。”

      看着她安然坐下,薛小堂咳嗽两声,从腰间取出自己短刀中的一把递过去,道:“这可是我的宝贝,刀身是精铁所制,刀柄可是象牙。这一把叫制虎,一把叫射雁,分你一把好护身。”

      霍铃七结果那只名为制虎的短刀,在掌间转了两下,道:“早这么做不就好了,教你多讨好讨好我,别呈口舌之快,我也好嘴巴严实一点,不把你的身份漏出去。”

      薛小堂白她一眼,从筷子筒里掏出两根筷子在水里洗了洗,

      “金陵这块别的不说,吃的喝的都是上乘,也不知道炙羊肉正不正宗......”

      霍铃七始终垂着眼,手里把玩着那只精巧的茶杯。她的背后,两人口中的秋雨霖正闷头吃着一碗梅花汤饼,淡粉花瓣粘在唇上,被舌尖飞快卷去。

      “客官,酒来喽——”伙计笑意盈盈的声音夹杂着特别的南方小调,从桌椅间穿过,阻隔了两人。

      她也趁机转过头,看那伙计端着的酒坛下竟然藏了一叠纸。

      霍铃七若有所思地枯喝着酒,这副模样被薛小堂纳入眼底,她绰绰前者的手肘,道:“你在想什么呢?光喝酒,嘴里不苦啊。来,吃点菜!”

      言罢她用筷子给霍铃七碗中夹菜。

      霍铃七看着她艰难地用筷子在碟中挑挑拣拣,面色难看地劝阻:“你,用不惯筷子还是用手吧。”

      “看来他还是把你打得不够狠,还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吃喝。”她拖着下巴,笑弯了眼。

      薛小堂被噎了一下,旋即也笑道:“看来他还是骗你骗的不够狠,你还愿意提起他,不怕脏了自己的嘴。”

      闻言霍铃七面色一变,拍案而起,“薛小堂!”

      这人这段时间难得的互揭伤疤、剑拔弩张,凶光交汇之时忽被一阵嘈乱的声响浇熄了怒火。

      只见几位身着锦衣之人气势汹汹地闯入酒馆,幞头银冠,腰佩利刃,格外惹眼。

      薛小堂转过头望了一眼,当即心下一寒,按住霍铃七的手便道不好:“是镜衣卫。”

      “什么镜衣卫?”霍铃七有些纳闷,站起身时下意识看向秋雨霖的方向。

      薛小堂扯过霍铃七,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那是专门为皇上做事的人!你我还真是倒血霉了,第一天来金陵就遇到这事儿。”

      霍铃七:“你觉得他们是来找谁的,不会是找他的吧......”

      薛小堂抬高眉梢,作惊异之相:“谁知道是谁犯了事儿,总之我们现在不能在这儿待。”

      言罢她拉着霍铃七就要走,可是后者却像是镶嵌在了地上。

      锦衣卫中为首之人展开一张画像亮在众人眼前,画上的人竟与秋雨霖一模一样。那人轻咳,旋即厉声下令:“封锁此店,任何人不得出入。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这下遭了。”

      薛小堂面色难看,攥着霍铃七的手愈发紧了些。

      堂中人心惶惶,见到镜衣卫如见鬼魅,不约而同地簇拥在一起。

      到处是残羹冷炙,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酒香都凉薄了几分。

      秋雨霖自汤碗间抬起头来,满脸风尘还未散便添上几分紧张。

      苏狄山比对手中画像,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秋雨霖,利落顶开腰间利刃三寸,迈步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惊如雷鸣。

      秋雨霖攥紧手中纸片,冷汗已经将其浸湿,他强装镇定,一拳挥了过去。

      人肉拳头撞在刀刃上,竟也不让半分。

      霍铃七心中惊叹:这拳风好生厉害!

      秋雨霖捡起长凳横劈了过去,又压身穿过桌案,移至酒架后。片刻数只算盘珠子自酒架后飞了出来,尽数砸在那些镜衣卫头顶。

      霍铃七和薛小堂食见识过瓷叶的功夫的,自然知道藏玉楼的人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这厢薛小堂还未松口气,便见身侧的的人已经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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