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gether》不沾因果

1、 Always on My Mind 我想吃西湖

　　2025年四月初，怀朔还在盘算五一小长假的安排，却被HR通知不用来上班了。
　　同事们张罗了散伙饭。羊蝎子火锅。喝了点白酒，怀朔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
　　他最近暴瘦了10多斤。不想看见老板那张脸，也不想失业。都说35岁就业难，他已经42岁了。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房贷房租家庭开支让他不敢不工作。
　　吃完饭同事说要去唱歌。怀朔五音不全，不爱参加这种活动。但是今天喝了点酒，心里的苦闷想要发泄。想着瞎吼几嗓子也好。
　　包房里都是老男人。怀朔最老。他先前只是听。看着平时一起工作的牛马们的另一面。一个小时后，包房只剩了三个人。
　　怀朔划着手机屏幕点歌。点着点着，看到了姜育恒。
　　《爱我你怕了吗》是首好老的歌。他记得2003年的时候，它已经是首老歌了。那时候他不配唱这首歌，唱这首歌的都是公司的高层、领导和红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记得这首歌吗？
　　回忆就像被不小心戳破的气球。他看着那些气球碎片，慢慢幻化成刺眼的阳光，雪白色的衬衫，孜然味的烤串，和呆呆站在草坪上的小龙……

　　爱我你怕了吗眼泪你忘了吗
　　心在抖雨在下 眼泪已到脸颊

　　2003年夏天。怀朔毕业了。他是个中专生。学校的双选会开的热闹。好的公司被学生会的同学们提前占了。没招满的名额，自然有关系要好的同学顶上。
　　怀朔是个小透明。他认为跟他最好的朋友，要回老家干装修。
　　大半天过去，他看上了一家大饭店。虽然跟他的专业无关，但是管吃管住，每月还有420块钱的工资。
　　他和其他两个同学一起入职了这家“月亮湾大饭店”。
　　在这里，他遇见了小龙。
　　小龙是这家饭店的传菜部领班。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天然的大双眼皮。
　　怀朔没见到小龙之前，已经听到过小龙这个人的传说。有人说他花心大萝卜，同时交往好几个女朋友。有人说他马屁精，经常跟经理告状。有人说他太帅了，有好些同性恋追求他。
　　有人说他是河北人，跟怀朔同乡。怀朔一下觉得亲切起来，似乎关于小龙所有的不好的传言都随风而去。
　　他第一次见小龙是在水房。同事们早都洗好了。9点上班，现在已经8点50。小龙懒洋洋的刚起床，脸是浮肿的，穿着宽大的背心裤衩。
　　“龙，这是你老乡”同宿舍的高原突然站他后面，跟小龙打招呼。
　　“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你叫什么？”
　　“怀朔。我姓白。”
　　平平常常的认识。开启了怀朔几十年的相思。即使知道再有没有见面的可能，即使知道他已经不会跟自己有半点交集，他依然会梦到他。有时候是半年一次，有时候是一年一次，有时候是两年一次。梦里他依然穿着白衬衫，20岁左右的样子，永远都是在月亮湾大饭店。有时候是一起工作，有时候是一起吃饭，有时候是一起唱歌，有时候是亲吻、拥抱。

　　穿戴整齐的小龙让人眼前一亮。一米七五的个子。笔挺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系个蓝色领结。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餐饮领班开始点名。并介绍了新来的几个服务员。怀朔是其中一个。介绍完人，开始介绍工作。
　　今天有宴席！有宴席就意味着今天会特别忙。
　　怀朔的工作是把菜从后厨端到指定包间的桌子上。但是他第一天上班，哪哪都不认识。
　　小龙把新来的服务员一共三个人喊到一起。端来一盘鸡肉。
　　“吃过西湖牛肉羹吗？”
　　一起摇头。
　　“你们把这些鸡肉撕成丝，撕完了找我。”
　　“怀…朔，你跟我来。”
　　小龙把怀朔叫到相对安静的地方。说：“我叫龙少国。你好好干！”
　　一上午忙到飞起。怀朔他们撕完鸡丝交给厨师。小龙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所有菜都要端到他面前。他的工作是要把这些菜合理地安排到各个包间。如果有的上菜慢了可是可能被投诉的。小龙给怀朔安排了一个“师父”，名字叫做李华。李华去哪，怀朔就跟着。他端着托盘，里面放着4个汤盅。特别沉！汤盅里就是他们今天参与过的西湖牛肉羹。他看了看旁边的李华，端了8个。稍后李华走在前面，带着怀朔边工作边认路。
　　怀朔感觉脚被磨破了。厨房嘈杂的声音使他听不到人说的话。他的胳膊开始抖，控制不住。他有点想念上学的日子。
　　菜都上齐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他去上了厕所。感觉上厕所的时候好幸福，耳朵也清静了，胳膊也轻松了。出来后李华跟他说小龙找他，让他去凉菜间。
　　凉菜间是从厨房隔出来的房间。虽然是用玻璃间隔的，但跟外面相对独立。且凉菜组的人有自己的凉菜厨师长，不直接受大厨师长管。
　　小龙跟凉菜组的人关系看起来很好，在里面有说有笑。看到怀朔过来，扬手示意他进来。
　　“怀朔，吃过西湖牛肉羹吗？”
　　怀朔摇头。
　　“今天很累吧。下班回去用热水泡泡脚。”小龙的眼睛真挚而明亮。接着他从身后变出来一个汤盅。“都吃了，别让人看见”。
　　那汤绵密。带点点咸鲜。那是他从没吃过的美味。
　　怀朔轻轻地喝了一口、两口……汤温温的，不烫，刚刚好。他没用勺子，最后一口气喝掉。
　　有泪水流出，伴着汤汁喝下。
　　就像此刻流到嘴边的眼泪。那咸味经过二十多年的发酵，现在是带点苦的。

　　“怀朔！唱个歌把自己感动哭了！”
　　“我承认这首歌是我盲区了！你没跑调！”
　　“我想吃西湖牛肉羹了。”怀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