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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 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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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中到巷子的道路翻新过,但路灯还是灭一个亮一个。
祁无恙奶奶的那处老屋还在。
那座老屋本来是要被祁无恙叔叔卖的,他在外面胡混躲债,连祁奶奶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倒是等人死后立刻过来要钱要房子,来回官司扯皮最终还是判给了祁无恙,没卖,勉强出租了半年后就闲置下来。
一推门,就能看到柜上摆着的老人遗照。
这屋子积尘太久,不能住人,他们此行也只是过来看看看,祁无恙说有东西要拿。
“展文心问你投票,后天聚会吃饭之后有没有想玩的,唱歌还是剧本杀?”祁无恙看了眼消息。
“嗯,都行。”沈确捻了捻桌面上的灰,想起了路上已经改为沙县小吃的便利店,“徐垣华……他们会去吗?”
白姨在徐垣华考到另一个城市后,带着迟萱小妹妹去了那里陪读。
记忆里那家小小的便利店也就这样被卖掉了。
“徐垣华是其他班的…”祁无恙慢吞吞道,“毕业搬家后,我们联系渐渐就断了,侯争鸣问了他,应该是没时间来的。”
也是,有些东西总会变的,不会在原地等着,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三中换了新校区,校门口增加了围栏,关东煮的小摊消失不见,那只在居民楼附近流浪的小狸花也没了踪影。
沈确想起来:“侯争鸣现在也在滨海吗?”
“他明天回来,展文心有工作要忙,暂时走不开。”
“他跟展文心……”
“你看出来了?”祁无恙笑了下,“他们都要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不久的事,侯争鸣先表白的,然后被展文心臭骂了一顿。”
这个事情,还是展文心当时来找祁无恙吐槽的。
在沈确离开了之后,平时不怎么和他说话的展文心反而主动来找他的次数多了起来,经常是问题目,或者说一些朋友间的趣事。
对于某人犯神经的突然表白,展文心当时可是狠狠磨了磨牙:
——在高考前一百天跟我表白,他有病吧!这可是老娘的关键时期,为了扰乱我的学习状态竟然连这种阴招都想出来了吗,想扯我后腿,没门!
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侯争鸣淋了盆冷水,蔫吧了几天后,不知受何方神圣点拨,竟向展文心下了战书。
战书曰,高考后,谁分数高,谁就跟对方说一句:对不起,我喜欢你。
——这是挑衅!
体育课上,展文心捏瘪了手中的矿泉水瓶,如此跟祁无恙评价道。
——跟我比成绩,呵,我势必要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之后两个人就较上劲了,学得如饥似渴,针锋相对,课上回答问题一个比一个大声积极,吼得老师风中凌乱,最后几次模拟考的名次不是你踩我就是我踩你,谁也不服谁。
沈确好奇:“最后谁赢了?”
祁无恙笑:“平手。”
嗯,就是这么巧,两人高考分数一分不差。
“他们两个考到了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慢慢确定了关系。”
“哦……”沈确点头,看着祁无恙从抽屉里翻出几个书夹,小心擦了擦表面的浮尘,打开。
“这是什么?”他扫了眼,“试卷?“
祁无恙下意识又合上了。
沈确看他:“我不能看吗?”
“没有。”祁无恙立刻否认,眸光闪动,一紧张结巴的毛病又原形毕露,“这些、没什么,就是……”
“不想给我就算了吧,”沈确垂下眼,“我不勉强你。”
“不、不……给你、看的,没有什么,就…一些纪念。”
书夹被急忙塞了过去。
沈确坦然接过,瞟了眼人通红的耳尖。
这里面确实没什么。
是一些高中时期的试卷,笔记,便签纸,整理得整整齐齐——都是沈确的。
每一张,细到连一点褶皱都被一一抚平。
沈确摩挲着粗糙纸角,心里想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撞了下:“这有什么好收起来的。”
祁无恙低声:“不收起来,就没了。”
哗啦——
沈确又翻过一页,一张三十八分的物理试卷整整齐齐地躺着,上面沈确两个大字和下方数个的红叉相得益彰,鲜艳如昨日。
“……”
他嘴角抽了下,抬手一扯:“这张没收了。”
祁无恙手指动了动,面露可惜地看着那张被揉成纸团的试卷。
厚厚一沓全是高中枯糙重复的作业,除了偶尔夹在其中的便签纸有点生动,讨论着无营养的话题。最后才有些不同。
沈确翻页的手一顿,看到了满满一页的字,不是笔记,也不是作文纸。
祁无恙的字迹。
“这个,别看了吧。”视野里忽地闯入一只手挡住了内容,指节泛红,“没什么好看的,真的。”
沈确一转头,就看到某人慌张乱飘的眼,察觉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后,顿了顿,期期艾艾地看他。
“好吧。”
嘴上这样说着,他合上了书夹,然后问:“写了什么?”
“……”
沈确偏身,轻轻撞了下祁无恙的肩膀,然后贴着他。
“就是写了一些,小事,”祁无恙终于开口,“当时、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的就只有一些试卷、还有留在我这边的笔记,我把它们收到了、这里。”
“然后在他们寄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地址……记住了。”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想写信可不可以……当时只是脑袋一热,有点犯傻,写了一点,然后想到你都要出国了,也收不到的,又想如果写了,万一你偶尔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呢,嗯,最终没寄,我猜你家里不支持这些,我这样会给你添麻烦。”
其实当时的祁无恙想得不止这些。
不过两个月的恋爱关系在分居两地之后能维持多久?何况他们没有任何联络,沈确也是主动离开,他连句作为结束的分手都没得到。
哪怕他寄出去,时隔许久,沈确也收到了,但在那时他的眼里,这也不过是几封来自一段署名陌生、时效已过的骚扰信件吧。
“后来,就只是单纯地想写,”他清楚没有让对方收到的可能,只是手中倾诉的笔停不下来,写得满满当当,一封又一封,“已经不能算是信了……还是别看了吧,我当时脑袋不太清楚,应该写了很多胡话,可以不看吗。”
说完,祁无恙抿唇,手指轻勾了下身旁人的手心,紧张地瞧着他。
“嗯,不看了。”
沈确应道,低头侧身抱住了人。
屋内很冷,没有暖气,他隔着厚厚的棉服拥着人,发冷的鼻尖蹭到透着对方体温的毛衣,有些发酸。
他刚才想要道歉,又想到祁无恙不要他说对不起。
也是,他不能这么轻松地一句对不起就盖过去,是他太轻率,在十八岁的时候只想着逃避亲人的利用、背叛和失望,无知地画一个圈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懂割舍掉了什么。
为什么放弃得这么轻易呢。
他想着五年前那个故作轻松离开的自己。
太虚伪了,虚伪又软弱。
都是他的错。他想,祁无恙不该爱他的,怎么能一直爱他,他害了他。
他不由自主地屏气,胸口窒息地发痛,手臂有些麻。
这个拥抱太久,祁无恙看着发旋,轻声问:“怎么了?”
对不起。
沈确闷闷的:“有点冷。你还有要拿的东西吗?”
“还有两件衣服,”祁无恙弯下腰贴了贴他发白的脸侧,“很冷吗,这里三年没人住了不好通暖气,那我快点。”
“嗯。”沈确后退一步,把麻掉的手插进兜里。
祁无恙去翻衣柜。他站在那儿看着,偏头,片刻后,一口气才颤巍巍地呼了出来。
临走时,沈确又看到了柜上的遗照,遗照上的老人肃着脸,沟沟壑壑的脸拍照也没有点笑意,一双浑浊的眼尖利地看着镜头,仿佛存着诸多不顺和怨气,一生积攒至此。
祁奶奶病死前脑袋越来越糊涂,经常会破口大骂、哭叫,砸东西,将家里搞得一团乱,到了最后几天,更是从来没有再认出祁无恙过,只念叨那个和儿媳一起死在火海里的儿子。
沈确移开视线,跟着祁无恙走出门,耳边却响起了虚幻的电话声。
祁无恙在他奶奶死后给他打过唯一一通跨洋电话。
*
嘟——
“沈确?沈确,你干嘛去?”俞新成抓住丢下购物车要走的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沈确匆匆拨开他的手:“我接个电话,你先逛着。”
他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安静区域。
对面在叫了他一声后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沈确应了也没有回音,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挂断。沈确反复瞟了好几眼亮着的通话界面确认,心里莫名有些慌,尽量绷着平静的声音:
“喂,还在吗。”
“……”
“信号不好吗,喂…祁无恙?”沈确犹疑地喊出这个名字,“是你吗。”
“……”
就在他怀疑刚刚对面声音是不是幻听时,对面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濒临崩溃地颤抖:
“沈确。”
沈确呼吸一滞:“怎么了,发生——”
“她死了。”
他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那边重复着,明明像是解脱的话,却无法控制地哽咽出声,“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家里没有别人了。”
是祁奶奶死了。
沈确脑袋嗡了声,忙问:“你现在在哪,是在医院吗?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在家里。”
“那你……”
“今天、她刚刚火化完,我把遗照、和骨灰带回…家里了。”
沈确哑然,片刻喉咙才滚出了一句:“抱歉。”
“沈确,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电话那头,祁无恙一个人坐在旧屋里,仰头盯着黎明的天花板,无声的孤寂漫进他的口鼻,快要将他溺毙。
明明人死的时候,他连一滴泪都没能流出来。明明不该冒险打这个电话的。
他平静得像是无关的人,烧了尸体,烧了老人的衣服用品,一个人清扫了一遍屋子,直到不由自主地打通这个电话之前,听到对面人声音的那一刻。
粉饰太平的假象彻底撕裂,露出破烂的内里,他哭得像作秀,只祈求一个人的注视和可怜。
得到的却是沉默。
“……”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等我一下。”
沈确挂断了沈教授插进来的电话,一边打字发信息推了晚饭,一边讲电话:“……我现在在超市,准备回公寓,路上可能有点吵,不过我会一直在听你说话。”
他顿了顿,有点笨拙地安慰:“你…不要太伤心了,好吗?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祁无恙哑声:“好。”
沈确确实说到做到,他甩下超市里的俞新成,屏蔽了沈教授的消息,回到公寓,一直都听着电话。
这通电话持续了很久。
祁无恙说,两天前,那个常年躲债的小叔回来了,和债主过户祁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吵闹发疯,说他害了人,还差点将老人的尸体摔到大街上。
讨债的威胁小叔再没钱要断他的手,小叔冲上来打了他一巴掌,抢他的钥匙。
邻里有人报了警。
祁无恙脸上受了这一巴掌,胳膊磕青了,但踹回去了两脚,钥匙被扔在了灌木里,从警局里回来后,他摸黑打灯找了好久。
好在那时候快入冬了,没有蚊虫,不然要被咬坏了。祁无恙。
沈确问他,打架的伤还痛吗。
不痛。
沈确想,怎么可能不痛,好像他问了这句祁无恙就会好点似的,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着,祁无恙又说,过两天他还要去给老人销户。
沈确嗯了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不、是很无情?”祁无恙突然问,“她死的三天前还掐过我脖子,说、我是坏人,后一天又把鸡蛋摔了一厨房,说要给我做饭,最后一天,我回来、见到她死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我知道会这样,我…一点都不难过。”
“但你现在在哭。”沈确听得心里闷滞,很难过。
“……”
祁无恙轻声:“我有点想她。”
再后来,对面的人的眼泪渐渐平复,磕绊的话越来越少,再到疲倦的安静。
沈确靠在床头,窗户外面已是深夜,华灯闪烁。
祁无恙低声问:“我跟你说这么多话,你烦了吗?”
“没有,不会。”他答得很快。
祁无恙又喊他:“沈确。”
“嗯,怎么了。”
沈确应了,却没有听到下言。
祁无恙不敢要求更多了。他查了很久,悄悄找了很多人,一环一环地吃了很多闭门羹和冷嘲热讽,才要到了沈确现在的联络方式,却是在手机里存了很久也不敢打过去,哪怕今天一时失控,也小心翼翼的隔着这层薄冰,只字不提其他。
至少,沈确现在愿意陪着他。
祁无恙已经连续两夜不曾合眼,祁奶奶离世后,一堆事情太多太杂,不懂的也没人帮他,他只能自己摸索着去处理、交涉。
中午的阳光斜斜洒进屋里,疲累的他如同倦鸟归巢,蜷在沙发上,手机在耳边,听着那唯一能够安抚他的声音,合上眼,沉沉入睡。
……这么累啊。
沈确听着对面均匀的呼吸,看向对面黑暗中的墙壁,喉咙有些发涩。
他盯了那墙许久,忽地坐起,一手拿过对面桌上的电脑,打开,点进机票订购网站。
叮——手机传来通知。
他买了最近一班的回国航班。
“……我去看看你。”屏幕莹蓝刺眼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低声嘀咕着,没有打扰对面的一呼一吸,“只去看一眼,总可以吧。”
他只想过去看看,让祁无恙别太累了,他听着觉得很难受,像是得了感冒。
哪怕只呆一天也行。
但最后,属于沈氏新家主的电话打来,他站在机场,默然地往后退,转身。
他还是没能坐上那班飞机。
次日,沈确换了新的手机号。对于这件麻烦事,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
“沈确…沈确?”一只带茧的手摸上了他的脸,湿湿的,“怎么了?”
沈确空茫的眼珠动了动,缓慢聚焦。
祁无恙正在他面前,手指蹭掉他脸上的泪,眉头紧锁,声音紧张地问:“哪里难受吗,嗯?”
他们正走在回宾馆的路上,经过夜市,祁无恙察觉到了沈确的低落,正想要找点东西逗逗人,没想到一转眼人突然掉下来眼泪。
沈确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他摸下脸,才发现是湿的。
他并没有感到悲伤的情绪,只是忽然被牵连想起了旧事,身体有些反应,神经却是解离出来的麻木。
就像现在,他又想起来了一件事:“耳钉,被我弄丢了。”
沈确看着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眨下眼,两颗泪珠又滚了下来。
祁无恙愣了下,才想起沈确指的是什么,捧住他的脸笑道:“没事的。”
“对不。”沈确抿嘴,“其实我把它带到了波士顿,后来收拾行李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找不到了。”
那副耳钉是祁无恙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生日礼物,就这样丢掉了。
祁无恙温声:“只是因为这个才难过吗?”
“不是,我有点犯毛病,不用管,一会儿就好了。”沈确吸了下鼻子,拧眉蹭掉扰乱视线的眼泪。
祁无恙:“是想起什么了?”
沈确撇嘴,不想说。已经过去了,攒着的泪水掉光就好了。
经过之前一年的专业心理治疗,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也会慢慢调解。
他们停留太久,周边已经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了,他扯下人的衣袖:“走吧。”
“嗯,”他们离开夜市,祁无恙又开口,“耳钉我再买一对就好了,不过你现在也不能戴了,耳洞已经长上了。”
确实,出国之后,他就没再带过任何耳饰,耳洞早就连上了肉。
沈确低着头,握紧旁边人的手,忽然说:
“买戒指吧。”
祁无恙猛地停住,扭头看向他,嘴现于脑袋抢答道:“好。”
沈确也被牵着停下,抬起单薄眼皮,被这直勾勾的目光盯得耳朵有点热,目光偏了偏。
“真的吗。”祁无恙向前,漆黑眼珠明亮,下意识问完又怕被否认地连忙补了句,“我听到了,是戒指。”
他眼睫低垂,视线也向下挪到,还想要往前凑。
两人呼吸出的白气交融,沈确往后退了下,提醒:“在外面。”
祁无恙略显委屈:“你怎么能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
“我说怎么了。”沈确瞟了眼周围寒酸简陋的巷子,连点浪漫装饰都没有,甚至不远处还有个垃圾桶,他清咳下,声音心虚了一度,“就是突然想起——”
“我想亲你。”祁无恙一把环过他的腰,将脑袋一埋,忍耐地蹭了蹭他男朋友的颈窝。
“……”
沈确:“要不我先收回那句……嘶。”耳垂被咬了。
“你不能这样。”祁无恙闷声谴责,“不能反悔。”
沈确缩缩发痒的脖子,胡乱嗯了两声,推人:“好了好了,知道了,快走吧。”
他看看巷口,好在这边偏僻,没什么人,刚要松口气时唇上忽地一软。
祁无恙飞快亲他一下,眉眼专注柔软:
“我们明天就去买好不好?”
说着,又低下轻啄他的鼻尖,沈确张了张嘴,又被咬住唇珠,他拍人胳膊提醒,然而面前人仍恋恋不舍,眨眼亲过他的眼睑、眉骨,追问着:“好不好,嗯?你先说的…”
感觉像被一只大狗扑住的沈确:“……”
倒是给他回答的机会啊!
沈确用点力气掐住人手臂,示意适可而止,好不容易寻到空隙开口,冒出了一个字:“明……”
“汪汪汪!”
一道吠叫从巷口传来,中气十足,空谷回响,紧接着威风凛凛的狗影现身,猛地冲来。
身后,它的主人死命拉着牵引绳,紧扣住脚上两只拖鞋:“靠!你要死啊跑这么快,停下!停下!”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地拽停了狗,女孩擦把脑门上的汗,气冲冲地扇两把狗脑袋:“你要累死老娘我!”
大狗兴奋得很:“汪!”
她撇见前面离开的人影,趁机指责:“看,瞎跑什么跑,人都被你吓走了,不愿意理你。”
“呜……”大狗转了圈。
“行了,也该玩够了,回家回家……不许扒垃圾桶,兔崽子!”
……
那只狗挺像沈齐南之前养的那只。
沈确想。
他初中的时候最喜欢和那只小狗玩,小狗比人简单得多,眼里都是纯粹的喜爱和热情,那时候,他宁愿跟狗玩一天也懒得和人说一句话。
后来沈齐南出国,狗也带走了,生病死在了外面,他没见它长大的样子。
沈确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进祁无恙的眼时,就想起那只小狗。
莫名其妙。但他喜欢。
戒指很快买好了。
他们两个都不是物欲很强的人,不需要什么花哨的珠宝金石亦或是特别定制,沈确也并不喜欢夸张的饰品。
对于见惯了奢品的他来讲,使一件物品珍贵的是自身赋予它的意义。
白金素圈刻上名字,套上了无名指。
次日,同学会上,展文心一眼就看到了两人手上相同的戒圈。
祁无恙坐在说话的时候,手上将那无名指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想不注意都难。
“得偿所愿啦?”展文心凑过来,挥挥某人的手,“好了,别炫了,我看得特别清楚。”
祁无恙笑了下,视线时不时向正和侯争鸣说话的沈确那边投去,解释:“昨天刚戴上的。”
展文心竖起大拇指:“太牛了,哥,这我真佩服,隔着大洋都能把人找回来。”
没其他人比展文心更清楚祁无恙这些年的痛楚。
高三那年沈确走后,祁无恙又变成了班里的透明人,沉默比之前更甚,在第五次看到祁无恙对着旁边空位出神时,她终于忍不住去上前跟人说话。
说实话,她很怕那时候的祁无恙,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怕哪天就听到这人跳楼的消息——像是学校中那些曾经跳楼的学生。
后来,她看到祁无恙失魂落魄,受伤,消失,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又重归正常,学习,来到顶尖大学,打着工拿到全奖,出国留学。她那时以为祁无恙是走出来了,现在想来,祁无恙应该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这段感情。
“是他好。”祁无恙垂眼,“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展文心被酸到,啧啧两声:“知道啦,是因为沈大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祁无恙唇角又翘起来,同样瞥见旁边人手上的戒指,转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的婚礼?”
“还没太确定,他非要挑一个独一无二的黄道吉日,”展文心无奈地耸下肩,但话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甜蜜,“不过肯定在春天之后了,放心,到时候邀请函一个人都不会少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便传来另一位主角情真意切的嚎叫:
“沈哥!——”
侯争鸣吼完一嗓子,醉醺醺地举起酒杯:“还记得当初你送我switch那一次吗,就在高三那一年!”
沈确看着头顶上满杯的酒杯摇摇晃晃,扶住人的胳膊:“……嗯,记得。”他也就来了那一个学期。
“那个时候,我就拿你当我哥,我这个人最讲义气,说一辈子兄弟就一辈子兄弟,谁曾想,你那么突然地转走了,连句告别都不跟哥们提,”说到情深处,侯争鸣性情落泪,一把搭上旁边人的肩,“你都不知道,那天,给你剩了生日蛋糕,也没等你就坏掉了,姓徐的舍不得扔掉,吃完闹了两天肚子,说是你生气了护食。”
沈确:“……”
祁无恙直起身,看着那边。
展文心那点甜蜜登时烟消云散,咳了声:“这个神经病,又喝嗨了,我去管他。”
沈确被酒鬼拉得也摇摇晃晃,听着他继续哭诉:“还有,我当时给你送的生日礼物,是那个卡带,还想着我们、哦,还有赵钊、勇闯天下,一起打个史无前例的全图鉴……嗝。”
侯争鸣被猛地一扯,抹眼泪的手差点戳眼里去,不满喊道:“诶,谁扒拉——”
沈确回头,先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祁无恙,然后才瞧见生擒某人的展文心。
展文心哈哈两声:“他喝多了就爱勾肩搭背,胡说八道,酒品差得很。”
沈确深表认同:“少喝点吧。”
侯争鸣在还挣扎,展文心的手被不长眼地拍了下,她眯起眼:“侯争鸣,差不多行了啊。”
“嗯?”侯争鸣抬起通红的眼皮,聚焦了半天才看清人,愣了下,“哦,是老婆啊,嘿嘿,老婆你怎么来了呀。”
展文心被腻得不行:“闭嘴。”
她将醉鬼塞到座椅上,对其他同学们笑道:“……那个各位,他酒量特别差劲,一杯上天两杯入地,为了防止他一会儿吐这儿影响观感,咱们别灌他酒了,灌果汁吧啊。”
“猴哥你这不行啊,这才几杯就完事了……”
“靠!”侯争鸣不服支头,“谁说我不能喝了,谁?”
“我说的,”一只手掐住了他后颈,展文心死亡微笑,“行吗。”
侯争鸣被凉得一激灵,瞬间立正:“是的,我老婆说的没错,我醉了,再喝一杯真吐了,各位手下留情。”
“咦——”有人嘘他。
“哇,有人管就是好啊,我们这帮单身的惹不起,走啦走啦!”
几个同学开着玩笑,吵吵闹闹地又说起对方的糗事。
沈确眉眼被环境感染着笑意,他斟酒喝了一口缓解渴意,扭头看向祁无恙:“当年那生日蛋糕你吃了吗?”
“吃了,”祁无恙点头,“白姨给我留的,尝了一块。”
“好吃吗。”
“甜。”祁无恙在桌下勾到他带戒指的那只手,有下没下揉着温软的指腹。
祁无恙不挑食,口味也没有任何嗜好,哪怕吃到一些口味奇特的黑暗料理,也只是皱下眉,然后默默吃完,他的饮食也很单调,平时除了喝水吃饭解决机能需要之外没有其他,赶实验的时候,他甚至能连续啃一周干面包。
不过在和沈确在一起后就不一样了,他的菜单上多了很多只被咬了一两口的食物,山珍海味到地摊小店、各个国家各个风味都有。
“要不要喝?”沈确示意手里刚喝了两口的酒,眨下眼,“我好像没见过你喝酒。”
祁无恙接过去了。
他倒不是没喝过酒,只是很少,他不混吧聚会也少,自己一个人只会喝水。
入嘴的酒液发着辛香的苦味,他微不可见地皱下眉,拿着酒杯慢慢喝。
沈确看他,狭长的眼睛清亮:“你喝醉过吗?”
祁无恙答:“没有。”
“哦……”沈确点头,若有所思,随后短促地笑了下,“好听话呀。”
祁无恙专注地低眼看他,嗯了声,耳尖透红,又捏捏他的手指。
同学聚会在饭店吃完喝完,又连着转了两场,玩完喊麦泡酒吧,你罚我我灌你,最后几个人还约了隔天去耍剧本杀,才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各回其家。
沈确也成功收获了一个醉蒙蒙的男朋友——他灌的。
他倒一杯尝两口,就转手将酒杯给祁无恙,给一杯,祁无恙就乖乖喝一杯。
事实证明,祁无恙的酒量不怎么样,虽然沈确无法准确判断人什么时候醉的,但在喝完第六杯,有人递来麦克风起哄唱歌,坐他旁边的祁无恙愣了三秒,然后坚定接过来的时候,他肯定,这绝对醉了。
下了出租车,沈确身上靠着个暖烘烘的酒鬼,一路跌跌撞撞到酒店房间门口,听人趴他身上说了第不知多少句:“喜欢。”
沈确刷卡开门,有些好笑:“看见什么你都喜欢啊,说了一路了。”
酒鬼歪头,想了想,摇下头。
沈确看不懂他摇头点头,拉着人脱鞋换鞋,想将身上的粘糕放到沙发上,结果一扒拉,粘糕不撒手,拖着他一起倒向沙发。
身后人被他压得闷哼一声,沈确起身:“砸痛了?”
祁无恙闷闷的:“没事。”
“好了,快放开吧,我去倒杯水。”沈确刚拿开挂在脖子的胳膊,另一头又握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他一根根松开,刚要站起来,这手又一把向上握住了他的手腕,人也靠了过来,头压到他肩上。
沈确无奈:“干嘛,倒杯水都不让吗,你要挂我身上一辈子啊。”
醉鬼是不讲道理的,祁无恙不讲话,只是抱着。
“我渴了。”沈确拍拍他,“真渴了。”
祁无恙终于动了动,站起来,看来是要跟他一起去。
沈确只得继续带着这个小尾巴,倒完水喝,身后人又道:“喜欢。”
他已经习惯了这时不时冒出来的两个字了,看着人,忽地想起来:“对了,你什么时候还会唱歌了啊?”
他问得促狭。其实说会都算恭维,祁无恙完全是在一脸认真地念词,小甜歌竟也念出了学术报告的感觉,听得其他人直打哈欠。
祁无恙迷蒙地眨下眼,看起来还需要反应一会儿,沈确腿酸,先带着身上的大粘糕倒向了床,拿出兜里手机看消息,片刻,才听反射弧超长的醉鬼说:
“不会…唱,想给你,听。”
沈确抬眼看他。祁无恙说:
“喜欢。”
忽地,沈确有点懂了。他移开视线,划拉了两下手机,然后又看向祁无恙。
“喜欢。”
他顿顿,撇头看天花板,再和祁无恙对视。
“喜欢。”祁无恙一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亮亮的。
“哦,这样呢。”沈确面无表情地扯了个鬼脸。
醉鬼一顿,弯起唇:“可爱。”
沈确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完又骂自己:“傻子。”
什么啊,一看他就喜欢。
笨蛋。
沈确靠着自己灌醉的男朋友,恨恨地咬口这人下巴,见人皱眉吃痛,他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抬头吻上了唇。
过几天就是春节了。
这个春节他们在国内过了,原因是沈确说想要看晚会,放烟花。
常年在外的沈齐南不太在乎这些习俗,过流程地打了个电话。
沈确照常收到了沈齐夕的慰问消息。不过今年不同的是,这位他名义上的小姨、现任沈家掌舵人在群发祝福的基础上加了一句——
回家啦,在家里玩得开心,小侄子/微笑
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沈确看了眼就划出去了。
之前那些有来有回的斗嘴聊天早就是过去了。
新年之际,俞新成倒是来了,身边还带着莱娅,说要带女朋友沉浸式体验春节习俗。
于是他们四个就挤到了沈确在首都的房子里——虽说这里也常年不住人,但好在有保洁定时打扫,能睡下。
样板间似的屋子就这样被他们一顿糟蹋,挂上了福字彩灯,添上了玩偶抱枕,吃食玩乐摆得到处都有,墙上柜子上的新年装饰品满满当当。
他们到郊区放了鞭炮烟花,一人一插手,帮忙又添乱地做完了年夜饭,俞新成掏出了扑克牌,说新年要来把大的。
沈确刚开始没参与,他要完成另一项想做的事,看晚会。
沈确从来没有看过春晚,小时候家里电视不放这些——他名义上的父母这时候往往一南一北,一起吃顿饭都是罕见事,别提除夕团圆,而晚会这种东西,自己一个人在手机上看只会更显莫名其妙,每每是他听他朋友们聊天,说被拉着家长去看晚会唠嗑了然后跑路,留他一个人继续打游戏。
所以沈确对于除夕看春晚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执念。
结果就是,他试图专注地看着电视,二十分钟后,终究忍不住扭开头,蹦出来三个字:“好难看。”
“确实很无聊。”祁无恙笑,放下牌。
俞新成洗牌:“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这玩意儿就是放个热闹当背景音的,别看了别看了,快来打牌!”
莱娅插嘴问:“浆糊好了吗?”
“差不多了,放凉就可以了。”祁无恙用德语回答。
“哦,”俞新成理解到女朋友的意向,“那要不现在去贴春联?”
祁无恙:“嗯,晚上贴好像不太好……不过时间已经晚了。”
“对啊,我们还可以门内贴一副门外贴一副,或者每个门都贴一下。”
沈确扬眉:“喂,这是我家。”
“你又不住,叫阿姨来收就行啦。”
他们闹闹哄哄到午夜,背景音的晚会响起跨年钟声,一片新年快乐之中,俞新成一手用手机放电子鞭炮,一手敲锅盖放实体鞭炮,震耳欲聋,被沈确笑骂了好几句神经病,莱娅乐得叉腰,一直在拿手机拍照录像。
“够不够响亮!绿色无污染的鞭炮!”
“快滚吧你,一会儿楼下来告你扰民了。”
“哈哈哈哈哈哈……亲爱的你快过来。”
莱娅拉着俞新成拍合影,沈确往后一靠,忽然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了东西,扭头:
“什么?”
“红包。”被靠着的祁无恙说,他亲了下他的额角,“新年快乐。”
沈确愣了下,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祁无恙的面容,片刻,才笑着回道:“嗯,新年快乐。”
他们初识很早,却错过了很多,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很快,也将是第一个春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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